被迫做妾的妹妹,过门不到一年就因难产致死;木讷寡言的二弟,因为感染风寒被庸医耽误不治身亡,母亲又在次年离世……徐立梁终日无所事事,将他当做出气筒……
那人也会被饿死吗?
徐聘的心慌了起来。他来到雍京后,总以为自己逃脱了那个地方,可以将那段时光压在蒙尘的角落,久了,连他自己都开始忽略过去,似乎那只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噩梦,他只要保持现在和努力向前,就能和过去越走越远。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有些东西,打他来到这个世界便是无法改变无法逃避的。不管对徐立梁有多恨,有多失望,都改变不了徐立梁是他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人的事实。
血浓于水。
半个月后,两骑快马分别从北路和南路朝雍京赶来。依次带来了北地勤王陈正宏出兵胡地,西域与扶桑国官僚贵族伊言互相勾结,陈兵十万于墨阳城的加急情报。
不论是哪一个消息,震撼程度都不亚于晴天霹雳。
北地勤王出兵一事,众人心里早有猜测,当猜测变成现实时,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惊讶。近百年没有战事的大魏,安逸与惰性早已经深入人心,即便众人知道陈正宏这些年屡屡触犯圣上,私自募兵,还是心存乐观地保留了“造反”的说法。
是以当消息在朝堂上炸开时,满堂之上,竟无一人发言。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老臣恳请陛下调遣军队镇压,并撤销西域附属国的待遇,将其归为关中。”还是刑如直先反应过来,火冒三丈。
“那北地一事该如何计较?”陈正新眼神凌厉,语气也不似以往那般漫不经心和慵懒,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令群臣不敢直视。
“呃……那个……小臣有话要讲。”张廷尉出列。
“张爱卿不妨说说,朕洗耳恭听。”
张廷尉:“小臣可以明白陛下现在的心情,北地勤王不顾手足之情,不顾国家大义,欺瞒圣上,固然有罪,然事有轻重缓急,北地月狄形式复杂,且十万兵马并非小数目,墨阳城兵力不过万余人。”
“依照张爱卿所说,就是要朕看着朕的皇兄亲自为大魏开疆拓土了?”
邓凯成:“陛下,臣认为,两件事绝非偶然,必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不妨按兵不动,再观察两日,同时调兵遣将,以备不时之需。”
刑如直立马接道:“邓掌执等得了,墨阳城的百姓可等不了,候在墨阳城十万兵马也同样等不了,若是不立即派兵前去支援,恐会令百姓寒心。”
邓凯成微微一笑,“西域与扶桑互相勾结,莫非为了一个利字。众所周知,墨阳城往东八十里为大魏要塞衔刹关,此关天险绝然,易守难攻,只要死守住此关,莫说他来十万兵马,即便是百万兵马,我大魏也不足为惧。扶桑与西域的联军也不可能不知,所以确切来说,联军的目的根本不在墨阳城——陛下,臣曾有耳闻,当初勤王生辰之时,扶桑国曾派使者前去祝贺。臣怀疑——”邓凯成说道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后半句,即便他不说,意思也已经传达出去了。
朝堂上议论纷纷,什么声音都有,甚至还有提出兵分两路的人。
陈正新高坐龙椅,沉默不语,明眼人都知道,皇帝赞同邓凯成的主张。
张廷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根本就是北地勤王给圣上下的套。京畿兵力虽有三十万,但是兵贵精不贵多——京畿的士兵都没有打过仗。
另一方面,远水救不了近火,从其他境军郡调遣军队少说也要一个月时间,再要充足准备的话,半年都有可能。有太多需要考虑,供给,医需,将领,阵型,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缺不了。
陈正宏料到陈正新绝对不会甘心上套去墨阳城救急,故意利用这一点,来逼迫陈正新做出选择。若是陈正新选择了北上,难免会失了民心,会落下心胸狭隘,不抵御外敌反而杀害兄长的坏名声,军郡郡王多半又是皇族子弟,难免会兔死狐悲,即便是调来了百万军队,也不过一盘散沙。若是陈正新选择西援,那就等于看着陈正宏逍遥法外,看他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坐大。以陈正宏的性子,只要抓住机会,便会立即南下,从来不喘息。而陈正新也不可能坐视不管,养虎为患。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
还有,墨阳城那十万军队虽过不了衔刹关,攻下一个墨阳城还是绰绰有余。
所以,一番讨论下来,众人都知道墨阳城那边才是十万火急的事,却无人敢发声。
说到底,他们觉得的陛下终究太年轻,太年轻气盛。
“陛下,臣愿意带兵前往北地。”雅雀无声的朝堂,吴长济跪在地上,突然发声,表明自己的立场。
一直在人群末端冷眼旁观的徐聘脸色变了。他不等陈正新答话,出列上前几步,不去看吴长济的脸色,“陛下,墨阳城还有别的办法,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陈正新露出一丝诧异,旋即想起徐聘这个人来,“许聘,朕记得你。”
徐聘跪在地上,心知陈正新这是让自己说下去,恭声道:“若陛下信得过臣,臣可以即刻前往墨阳城,随行二十人足矣。”
徐聘假装看不见周围各色的眼神和议论声。
“你还需要什么?”陈正新问道。
徐聘面色镇静,高声道:“一份通好圣旨。”
又是一阵哗然,徐聘全然不顾,静静等待着陈正新的回答。
陈正新拿起御笔,“许爱卿,朕等你好消息。”而后将桌前堆积的奏章推到一边,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许爱卿随朕御书房详谈,退朝!”
半个时辰,徐聘从御书房走了出来,嘴巴发干,心好歹平静了下来,广袖紧紧握着那卷明黄色的绸布,手心有汗。
吴长济天坛候着徐聘。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吴长济道,“你认为就凭你一己之力,能够让十万大军退兵?你是不是疯了?狗讨好主人都会挑时机呢。”
“我没疯,”徐聘对上吴长济揶揄的目光:“你不也没拿墨阳城百姓的命当命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何必去苛责陛下呢?你今时今日能走到这个位置,不也是靠陛下才得来的吗?同为人臣,你何必呢?”
吴长济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第46章 第 46 章
徐聘匆匆回到礼僚,将自己手头上的一些事交给了沈弋等人,第二日一早便出发了。
此番场景他在曾想过无数次,心里早将从雍京到墨阳城的线路走了个百八十次,而今真正踏上旅途时,他全然没有得意骄傲,唯有揪心和紧张。
有些事情,想起来是一回事,当真正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放在一年前,他又怎么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手上握着影响一卷王国政权更迭的布帛。以及,那么多的生命。他甚至来不及顾及要是这次行动失败了自己会落到什么下场,一颗心都在发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浮上他的心头,驱使他义无反顾向前。
比功名利禄更能打动人心,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么?
柳晟在顾及南府那些百姓的时候,内心激荡着的,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早些年的东葛世家,扶桑国门阀贵族,其军阀势力和政治影响力仅次于伊氏门阀。
今时不知如何。
徐聘马术并不好,但是为了赶路,硬是冒着烈日行了三天,大腿都磨烂了。他一心扑在墨阳城上。
他们抄了小路进了墨阳城,等上城楼时,望着辽阔的城郊,徐聘生出一种非常不安的恐慌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出了纰漏,将一些琐事翻来翻去想了好几遍,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得到。
在距离城门不到十里的空地上,有十万军队。
他目光所及望不见这些,心里多了一分底气。
而东葛踆第二日姗姗来迟。在事先约好的客栈住了一日,两人碰了面。
看到东葛踆脸上那胜券在握的笑容时,徐聘知道这事已经成功了一半。
“久等了。”东葛踆朝徐聘作揖,面容有些削瘦,想必是这些日子也没有睡好,精神气却十足。
徐聘不想与他说这等客套话,“你打算怎么做?”
东葛踆:“许兄稍安勿躁,此刻城外的联军就是一盘散沙,谁也不愿吃亏。”
“东葛门阀的兵力?”
东葛踆笑道:“有两万是东葛家族的。我王生性慈善,对伊氏与北地暗通曲款一事犹豫不定,怕两头得罪,只好视而不见,整日沉溺后宫,不问政事。”
徐聘:“那你对他保证了什么?”
“大魏的圣上不会怪罪于他。”
徐聘笑了笑,自袖中拿出圣旨,“的确不会怪罪,起码现在是。”
东葛踆眯起眼睛:“你是说?”
“东葛家族难道就不想再往上走走?”徐聘将圣旨交到东葛踆手中,“我们陛下很乐意看到友好邻国的君主是一个有见识,有头脑的人,而非任臣子摆布的棋子。”
“身为人臣,怎可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东葛踆笑道,“这样的话,许兄以后还是少提的好。”
徐聘:“实在是失礼了,是许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陛下是个惜才的人,还望东葛兄莫要放在心上。”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东葛踆离开了。
徐聘道:“大人可以出来了。”
珠帘声动,墨阳城郡守从里间走了来,问徐聘:“许大人,这扶桑人当真可靠?”
“东葛家族在扶桑是仅次于伊氏一族的门阀贵族,而且垄断了扶桑大部分的盐铁市场,资产势力雄厚,只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地位稍低于伊氏家族,现在取代伊氏的机会来了,他自然是求之不得,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信他?”
“那他为何还跟随伊氏出兵墨阳城?”郡守不由得问道。
徐聘不动声色看了郡守一眼,这才道:“即便是猛虎,在面对强大的猎物时,也会小心翼翼,避免打草惊蛇。”
见郡守还是似懂非懂的模样,徐聘忽然间放弃了解释。
“大人,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郡守很识趣地问。
徐聘:“等。”
东葛踆果真没有让徐聘失望,四日后,远在百里之外的扶桑发生了有心人蓄谋已久的政动,两万东葛门阀军的撤去,联军不攻自破,原本十万火急的城围最后成为了一场乌龙事件。
墨阳城郡守跟前跟后忙着拍徐聘马屁时,徐聘已经着手准备回京认罪一事了。
陈正新不是傻子,徐聘若不是和东葛踆早有计划,事情绝对不会这么顺利。
徐聘正打算启程回去,有一记快马从雍京赶来,陛下口谕,让他半月后再回去。
徐聘不知皇帝此举所谓何意,却依言在墨阳城留了半月。
赶回雍京时,刚到城门口,徐聘就觉得不对劲。
这种怪异感十分重,他心头隐隐浮起不安,却捋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他直接回了住处,和正要出门的阿记打了个对面。
阿记显得很高兴:“大人,你终于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徐聘顿时心里不安感更加重了,皱眉道:“你说什么?”
阿记有些懵,道,“小的听沈大人说大人在墨阳城害了病……”
“这些时日京中发生什么事了?”徐聘打断阿记的话。
阿记想了想,挠挠头,“前些日,好像说是要打仗……”
徐聘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守城的士兵,穿着雍军的衣服,那就是说,京畿的驻军,肯定被调集了,调集去哪里了……他不敢想。
徐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等到了沈弋下朝。
沈弋见到徐聘,立即喜笑颜开,“许老兄,身体好些了没,先恭喜恭喜你,墨阳城一事你真是让满朝堂的人刮目相看,我听说,邓掌执有意让你去吏僚……”
徐聘耐着性子等了一天,哪里听得进这样的话,“陛下怎么就出兵了?”
沈弋一愣,旋即嗐了一声,“还不是那个勤王,真是有两把刷子,说出来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居然三天就把永林城攻下了,据说还拿到了前任左贤王的军符……那左贤王的旧部估计这些年受的压迫也多了,就直接投靠勤王了,不但不守城,反而大开城门跟着勤王直接北上了,唉,这事说不清……”
沈弋筒子倒栗子一样将事情大概说了出来,徐聘越听越心慌,“然后陛下就出兵了?”
沈弋:“勤王这样做可真是不厚道,陛下生气情有可原,出兵也无可厚非。”
“带兵将领是谁?”徐聘问。
“驻军里稍有名头的都派去了,哦对了,那个吴长济,和你关系挺好的那个,也去了,担任的职务还挺高的。”
连夜直接进了宫。
那份口头圣旨,是矫造!
他了解,吴长济敢做这样的事。
自南府回来后,他就一直不正常,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通往内城的路上,徐聘心里摇摆不定,理智告诉他必须将这件事说出来,然而心里存的那份情谊却让他左右为难。
吴长济……徐聘内心在做激烈的挣扎,回想起早年在六监时那个为自己出气,那个同自己饮酒商谋政事,闲余时与自己喝酒打诨的人。尽管两人习性喜好大不相同,但是在心里,吴长济是他的朋友。
现在,他要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做出选择。
如果现在告诉陈正新吴长济不可信,还来得及吗?
刚进了大魏门,徐聘忽然顿住了脚步。
宋霁在他前方二丈之外,一身淡紫长袍,在橘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华,容颜依旧,美如神祇,朝他淡淡一笑,似乎在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徐聘面凉如水,“为什么?”
宋霁道:“庚夫人是吴长济的妹妹。”
徐聘忽然懂了。
“是你唆使陛下的?”徐聘问。
宋霁走上前来,立于徐聘二步之外,脸上神情淡漠异常,“难道陛下在他臣子心目中,形象就这么不堪?”
徐聘哑口无言,陈正新对眼前这个男子的喜爱,满堂朝臣都是有目共睹的。
宋霁:“我无法左右陛下的决定,你肯定疑惑,陛下这样睿智的人,怎么就会犯了这样的错误呢?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