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恨不得自己是张纸片了。
透过缝隙,能隐隐看到内里的家居摆设,桌子还是完好的,凳子却不见了一只,地上零零散散撒着几滩血迹。
院子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祁重之扭头一看,七八个闻声赶来的家丁正慌不迭地往这边跑。
——屋里又响起一声惨叫,这次是张伯的。
祁重之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他后退两步,唰地拔出腰间佩剑,使出了大砍刀的气势,铮然剁上门板。剑锋深陷进木材里面,过重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没时间给他缓一缓劲儿,他双臂肌肉绷起,架着长剑死死往旁横斩过去。
门板响起不堪重负的刺耳刮裂音,被他生生豁出一个巴掌大的开口,剑刃应声崩断,咣当掉下来半截。祁重之收势不及,猛然往前踉跄了一下,额头“嘭”撞在豁口上,被断裂的木刺划剌出一道血痕。
祁重之稳住脚步,低头看了眼断剑,目光晦暗地反手扔开,继而动作不停,一拳捣向门板上的裂口,整扇门被他接连砸开个可供出入的破洞。
家丁们蜂拥而上,齐齐要去拉他的胳膊,祁重之缩住肩头矮身一钻,身形敏捷地“滚”进屋里,家丁们连他的衣角都没攥住,急得在外抓耳挠腮。
其中一位一跺脚,扭头就往外跑,其余家丁纷纷反应过来,留下两个守门,剩下的也跟着领头的急急慌慌去找张平森。
“松开!”
祁重之一个箭步猛冲上前,五指抓攥住赫戎脑后发丝,发了狠地往后拉拽:“把嘴松开!!”
赫戎的牙齿嵌进了张伯的脖颈上,血顺着他的下巴开了闸似的汩汩往下淌流,染红了两人的前襟。
张伯的两眼已经翻白了,四肢不住抽搐,一摸脉搏都是微弱的。
祁重之一掌刀砍在赫戎后颈处——可见效甚微,赫戎只闷闷哼了一声,眼神仅仅涣散了一霎,牙关依旧不肯松懈——甚至有继续加重的趋势。
祁重之的鼻尖冒出了冷汗。
他无计可施,只得一拳捣在赫戎腹部,后者痉挛一抖,终于张开了尊口,躬身死死捂住了下腹,脸色惨白成纸。
祁重之按住张伯脖子上的伤口,费劲把他往后拖去,和赫戎之间隔开了距离,他这才看清楚,张伯手中牢牢攥着一把匕首,另一端的刃部已经深深没入了赫戎的左腹!
祁重之浑身一个激灵,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捶过他小腹的手——满是触目惊心的温热血迹!
“日你娘……”
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一个是自食其果,另一个也是罪有应得,干脆都一块儿去见了阎王爷算了!
接到消息的张平森终于姗姗来迟,且有先见之明地带了一位大夫,两人先是被惨不忍睹的门吓了一惊,接着匆匆进屋,又被闯入眼前的血淋淋场面骇得倒吸冷气。
张平森率先从惊诧里回神,连忙指挥大夫:“快!快救张易!”
祁重之把怀里的张伯转交给大夫,得以抽身去看同样快断了气的赫戎。
赫戎的头颓然低着,于是祁重之一眼瞧见了他脖子后面拖拽着的那条狗链子,心里无来由地一紧,想都没想,立马掏钥匙给他解了下来。
——义父带来的大夫,是不可能救治赫戎的。
“你……”眼前的男人穿的衣服上没有哪处是不沾血迹的,祁重之不知道除了腹部,他是否还有别的地方也受了伤,一时竟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从哪里去碰他。
最后索性一咬牙,绕过赫戎的胳膊搭到肩头,动作异常小心地将他半扛了起来。
赫戎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祁重之身上,方艰难地走出一步,喉间腥甜,蓦地呕出一口漆黑的血。
匕首上有毒!
祁重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愤怒的目光慑向躺在地上的张伯,险些没忍住冲动,一脚剁碎他的脑袋。
我的人也敢随便碰吗?!
气急之下,他忽然蹦出这么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然而他心底深处的确如此想:赫戎是他费尽心机找到并带回的人,即便是穷凶极恶的杀父仇敌,要杀也该是他亲自来动手,旁人何有随意指摘的资格?!
从前是碍于与义父之间的情义,对张平森,他敬之尊之,作为晚辈,乐意在大小事上处处忍让,可那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相反,他祁重之的脾气可大得很!
就算是才养过半个多月的狗,未经他的允许,谁也不能擅自动刀宰杀。
好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张平森作为义父,岂会不知他的这个脾性?
用的办法还是设计蒙骗他——这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还仍然选择要触他的逆鳞,祁重之如何能不气?
他纵是恨不能插翅带赫戎飞出去,却要顾及着赫戎的伤势,搀扶的动作轻之又轻,脚底下慢了又慢,饶是如此,等两人千辛万苦挪到门口,赫戎还是膝下一软,支撑不住地滑跪了下去。
祁重之满头大汗,弯腰捞起他的腿弯,大喝一声,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步跨出门槛,身后响起张平森隐含怒意的警告:“回来!”
祁重之充耳不闻。
“祁钧!”
祁重之脚步稍顿,侧首向后:“有话,义父就吩咐吧。”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四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七八个家丁低头沉默,连喘气都压到最低,谁也不敢轻易吱声。
张平森一手指指到他后脑勺上,气得打哆嗦:“你今日要是敢走出张家的大门一步,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第15章 第十三章
祁重之明明已经过了赌气的年纪,但他还是走了,头也不回。
他今后也许还能有机会再回来负荆请罪,求得义父原谅,但赫戎的命只有一条,再多耽搁,恐怕怀里抱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可今天有庙市。
那意味着满街都挤满了人,连走动都困难,更别提要带着一个重伤的男人寻找医馆。何况他俩这满身的血迹,恐怕走出街头不过百步,接着就有人报了官,介时就不光是只丢一条性命那么简单了。
出是出来了,但似乎出来也是死路一条。
也许真是因为赫戎孽根深重,所以连老天爷都不愿意给他活命的机会。
他毕竟是个体重不轻的成年男人,祁重之的双臂渐渐有些吃不消。汗珠顺着额头慌不择路地滑下来,一头扎进了他的眼睛里,祁重之被砂得吃疼,条件反射闭起眼甩了甩脑袋,注意力因此移开了半分,手臂上一个不留神的松懈,赫戎便整个人歪斜着往外倾倒。
祁重之匆忙去捞他,然而在卸了力后再突然使劲,一时半会儿还真撑不住他,只能来得及扶住赫戎的后背,接着就被他的重量坠得一齐跌坐了下去。
此处幸好是块没人的胡同拐角。
赫戎居然还是清醒的,只是被嘴里的血沫呛得说不出话,他金棕的双瞳都失去了平日的光彩,晦暗难明地看着祁重之的脸。
张平森的话他听见了,他想不通,祁重之为什么宁愿违背父亲的命令也要救他。
“别看了,”祁重之察觉到投映在脸上的视线,倒是很懂他在想什么,“救你是因为你有用——你也不必明白这个。”
他蹙起眉峰,低头去查看赫戎腹部的伤势。
浓稠的血液把衣服和伤口都紧紧黏连在了一起,他只极其小心地揭开了一角,便明显察觉到赫戎的呼吸一滞,身躯几不可见颤抖了一下。
祁重之也不好过,自觉比他还受煎熬,除了能当个人肉架子支撑着他,其余竟什么都做不了,他狠狠攥拳锤了记地面,咬牙切齿道:“该死——你感觉如何,还撑得住吗?”
撑不撑得住,实则也不是赫戎说了算的。他倒很想顶天立地地重新站起来,不必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瘫在一个曾拿他当狗羞辱的男人怀里,可他实在办不到。
喉咙深处好似有团烈火在烧,烧得他奇经八脉通通拧成了麻花,胡同口的冷风吹过,他狠狠哆嗦了下,异常痛苦地偏头呕出口浓黑的血,嗓子里的声音像是铁片刮过窗棱的嘶哑动静,难听到了极点:“别白费……白费功夫了,我没有…拿到过《剑录》。”
他不行了。
不知怎么的,从他说出这句话的一刻,祁重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四个字。
他并不难过,焦虑和无力的感觉更多一些。赫戎本身就代表了一桩秘密,祁重之还没来得及把秘密吃透,他就要随风而逝了。
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即便是叱咤风云的“鬼帅”也不例外。
他觉得有些话再不尝试着逼问,也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那还不知道又要走多少弯路:“没拿到过《剑录》,你怎么可能……”
赫戎:“你父亲比你聪明多了……”
“我父亲?”祁重之一怔,继而幡然醒悟,紧追不舍道:“你是说义父?你有没有跟义父说过什么?”
“义父……?”赫戎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对这个词汇感到很茫然。他的声音无意识低弱下去,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慢慢垂落。
“喂!”祁重之见势不妙,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失态,握住他的肩头微微一晃,赫戎又被迫清醒了一霎。祁重之低喝:“回答我的话!”
也许是真的被他拿将死之人当救命稻草的这种精神感染,赫戎的眼睛彻底睁开,后槽牙咬紧,将侧脸线条绷到刚毅。他一直捂着小腹的手颤巍巍松开,缓缓攥上露出身体外的刀柄,用尽了浑身仅剩的力气,目底透出了骇人的凶狠,竟突然间蓦地将匕首整个拔了出来!
温热血线唰地撒了祁重之一脸,刀子咣当掉落在地,赫戎的面孔刹那间痛到扭曲。
饶是知道他命不久矣,祁重之还是被他自杀般的举动震傻了。
“你他娘的是被毒疯了吗?——你这个疯子!”
这不是上赶着把自己往鬼门关送吗?!
他的双眼几乎急红了,抬指疾点,迅速封住赫戎身周几处大穴,继而拼命去按他腹部汩汩流血的伤口,整片衣袖很快染成了鲜红。
然而无济于事,血还是越冒越多,祁重之折腾出了满身热汗,被巷子里倒春寒的瑟风一刮,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
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他愤怒地想大吼大叫,终于万分不甘地放弃,气喘吁吁跪在赫戎愈渐冰凉的躯体边,等待着一个生命的死亡。
赫戎是个枭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点毋庸置疑。
每个人在幼年时期,大概都会听自己母亲讲过各类形形色色的传奇故事。女孩子们乐意听凄美婉转的仙鬼志异,男孩子们乐意听荡气回肠的武林怪传。祁重之也不例外,他生在不见人烟的龙山脚跟,从不见世外繁华之景,心中向往的却是关外无边无际的辽阔疆域。
他爱看爹爹从集市带来的民间画本,爱听娘亲和奶奶讲金戈铁马、境外狼烟——
故事里总有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着轻裘,绑长辫,腰间别着弯月刀,胯.下骑着追风马,年纪只比他大了五岁,身后却率领着上百北疆战士,挥一挥手,就有无数族民向他俯首称帅。
真是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在快乐无忧的童年时光里,赫戎的传奇,是继与父母和奶奶的亲情之外,陪伴他长大的唯一故事。
可向往有多热烈,仇恨就有多剧烈。就是这个故事,撕碎在祁家父母出游塞外的那一年,成了他这辈子无法磨灭的痛苦记忆。
“你……”
轻如蚊呐的呢喃隐隐约约传入耳中,祁重之打了个激灵,意识到声音来源侧耳贴近赫戎的嘴唇:“什么?”
赫戎低低咳了几声,似乎连说几个字都变得艰难了:“你是不是…不想我死?”
两个人像是在说悄悄话,只是呈现在青天白日下的场面太过惨烈,没有半点温情的感觉。
祁重之深吸口气,选择对将死之人说实话,“你要说遗言了?——我想你死,但我不想你现在就死。你要跟我说什么?”
赫戎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很瘦长,浸了血的五指缓缓伸开,像冬夜里缠上红绸带的粗糙枯枝。
祁重之看了一眼,突然会意,一把攥住他的手掌,用了点力把他拉坐起来。
赫戎苍白的嘴唇幅度微小地动了动,祁重之立刻附耳过去。
时间似乎凝滞了一瞬,说时迟那时快,赫戎毫无预兆挣开祁重之,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如同回光返照般迸发出了极大的力量,张口就咬在了他的颈侧血管上!
炽热的嘴唇紧紧贴覆,坚硬牙关突兀刺破皮肉,钻心的疼楚紧接着窜入脊椎,祁重之头皮一炸,明明白白听到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咕咚吞咽声。
他像被开水烫到一样,差点平地跳起来,竭力要甩脱赫戎的钳制——一挣之下竟没挣开,本该奄奄一息的男人此刻铁板般纹丝不动,简直跟豺狼虎豹无异!
一系列变故发生得太快,祁重之强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痛哼,率先想到了张伯那副苍白到堪称凄惨的面孔。
他捏紧的拳头已经送到了赫戎腹间,只差一寸,就能把他鲜血淋漓的小腹捣成被踩扁的软柿子。
——但随即,他又察觉出了微妙的不一样。
不是要杀他,他并没有感觉到威胁。这种微妙介于疼痛和刺激之间,因为等起初难以忍受的锥刺感散去后,他竟发现赫戎在舔他。
没错,舔他。
他或许也是在怕祁重之突然暴起,给他来个致命一击,毕竟能制住祁重之的脑袋,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那点力气。
祁重之这才发现,赫戎刚刚的行为压根不是在自戕,他现在展现出的求生欲望比任何人都强烈,但在丧失理智的边缘,竟然还能勉强拉回来一点儿人性。
赫戎边缓缓吮吸着温热的鲜血,边抽空伸出舌尖,一遍又一遍舔舐着祁重之被咬出来的牙印,偶尔有流出嘴角、顺着脖颈线条滑落下去的一缕血线,也都被他一滴不剩,当宝贝似的,灵活又轻慢地卷回了口中。
刺痛中带着丝丝的麻痒,明明被咬住脖子喝血是件很可怖的事情,可竟让祁重之莫名尝出了一分诡异的暧昧。
——结合赫戎异于常人的体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此举的用意。他是在自救,用他骇人听闻的独特方式。就像羚羊在绝路前对着山崖的致命一跃。
虽然看不到,但能估摸出被咬开的伤口并不大,因为赫戎吮得极其小心。
为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祁重之松开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