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游-第26章
包容扯猫咪
1 年前

  但萧景衍的反应实在让人泄气。

  “听说今晚的夜宵不错。”

  云岚会过意,笑了起来:“是呀,还有道烤江刀呢,喝粥最好了。”

  羽燕然顿时眼睛亮了:“这东西下酒最好了,小言还不留下来吃夜宵。”

  等到夜宵送上来,他们进去议事,只留下言君玉和羽燕然在外面,羽燕然倒是开心了,还劝言君玉:“你也来吃啊,等吃胖点,我带你去边疆,骑大马穿重甲,打西戎狼,多好玩啊,老操心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干什么。”

  言君玉不理他,只低头喝粥,等云岚一走,忽然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周围。

  羽燕然一见他这样子,就猜出来了,他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非但不拦,还怂恿道:“你要干什么,快去,我给你望风。”

 

 

第68章 明谋真正难以破解的

  言君玉倒也没干什么大坏事,只是偷偷溜到书房后面,去偷听他们说话了。他都来过一次了,熟门熟路,很容易就摸到了书房的窗户下面,把耳朵贴在窗户上,仔细听着。

  里面正说话的是容皓。

  “……玄同甫也是只老狐狸,嘴里没一句真话,黄柯那边倒可靠些。”

  “这些老臣都是这样,还不如往年轻人里寻去,癸酉那一科的进士也都出来了,只是位置不高,笼络了来也没什么用。”敖霁反正总是丧气那一个。

  “还是要在老臣里下功夫。”萧景衍裁夺道,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竟然带了一丝笑意:“年轻人没经过事,他们的立场容易动摇,不用考虑。”

  果然跟自己预料的差不多。言君玉知道,既然有主和的臣子装作主战,那自然也有主战的装作主和。前者不过是为了名声,后者就凶险了,因为圣上是主和的,他们混在主和一派里,就是在防着圣上了。这心思根本不能宣之于口,连提都不能提。

  所以萧景衍这次让两个太子伴读亲自出面,访遍高官府邸,摆明了就是在游说拉拢,圣上当然不会高兴。不懂权谋的人,会觉得太子是张扬,是不知天高地厚,为什么不暗访,非要明着来。他们不知道,萧景衍此举,就是为了站出来,以东宫之名,担起这个责任。

  这件事越张扬,越能体现东宫的决心,只有东宫在前面扛着,这些老狐狸才可能露出一点狐狸尾巴来。东宫是皇储,真闹大了,不过圣上训斥一顿罢了,他们却是抄家灭族的后果。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萧景衍此举,彰显的是他身为东宫的魄力和立场,这些老狐狸心里自会掂量。到了他们这地位,外面那些什么气节血性,都是骗年轻人的东西,不过书生意气罢了。这些老狐狸心里想的,是家族荣耀,是要不要趁现在,在东宫身上赌一把。要是赌赢了,等太子登基,就成了心腹重臣,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玄同甫是关外人,是吃过胡人的苦头的。不过当了十来年丞相,他还记不记得这苦楚也难说。”敖霁懒洋洋地道:“但他是叶家门生……”

  他的声音渐低下去,言君玉听不清楚,连忙急切把耳朵凑得更近,谁知道踩到一根枯枝,响起咔嚓一声,他心里暗道一声“不好”,刚想逃,只听见里面一声冷笑,似乎是敖霁。

  只听得破空声迎面而来,一道劲风,极快,像是□□,直接从书房穿窗而出,竟是朝他射来!言君玉吓得抱头,哪里躲得过,正以为要被射个对穿时,只觉得肩膀上袭来一股大力,整个人被人拎了起来,扔到一边。

  言君玉吓得呆了,只看见救自己的人似乎穿了一身黑衣,极瘦小,像个影子,快如鬼魅,一翻身上了屋檐,就不见了。言君玉茫然地往原先自己站着的地方看,原来敖霁掷出的不是□□,而是一支毛笔,言君玉站着的地方原有一棵桂花树,那毛笔直接射进了树干中,入木三分,拔都拔不出来。

  他吓呆了,直到窗户被推开,整个人还是怔的。

  几个人都翻窗出来,看见他吓得可怜,那边羽燕然也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云岚也凑过来,一堆人围着他,摸头的摸头,查看身上的查看身上,把他带到思鸿堂里,细细检查了一番,直到太子殿下发话,说:“都下去吧。”

  人都散了,言君玉才慢慢缓过来,萧景衍见他这样也心疼,又怕这次心软,以后他更加无法无天了,沉着脸,也不说话,只默默把他揽到怀里,抚着他的背。

  “现在知道厉害了?”他虽是教训的语气,声音却极温柔:“我听见你来了,故意装作不知道,你倒胆大,还敢弄出声音来。还好有暗卫在,不然可怎么办呢?”

  言君玉虽然胆大,到底是个小少爷,活到十六岁,这也是第一次生死关头走一遭,人都吓傻了,听到这话,更加委屈,又气又急,带着哭腔道:“谁让你不带我进书房。我也是伴读,为什么他们可以进去商议,我虽然没他们聪明,但也可以学啊。”

  萧景衍无奈:“我不让你进来,不是嫌你傻。”

  “那是为什么?”

  “战与和虽未定局,其他的事却要在今晚定下来了。”

  “什么事?”言君玉问出口时,已经反应了过来。

  定下来的事,是和亲。因为后天就是饯别宴了,总要给西戎人一个交代的。

  “不行的!”他急得站了起来,连怕也忘了,偏偏说不出什么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能拉着萧景衍袖子道:“不能和亲,和亲是大屈辱,西戎人会有恃无恐,公主嫁到蛮夷,会很痛苦的……”

  其实他说的都是极浅显的道理,更深刻的道理,早在那些读书人上的书和御史的进谏里说得清清楚楚了。但庆德帝一心求和,若是在和亲之事多作纠缠,东宫和皇帝的裂痕,就要不可收拾了。西戎人正是看透这一点,他们这次求亲,与其说是为了娶位公主,与大周缔和。不如说是攻心之计,就是要逼得萧景衍和庆德帝离心。

  哪怕只造成一丝裂痕,都比成千上万的金银珠宝来得珍贵。西戎与大周迟早有一战,萧景衍会是个太强的敌人,若是换一位储君,事情就好办多了。就算换不了,能给他继位的路上添点障碍,也是好的。

  这计谋如此简单直接,却又难以破解——因为用计的人已经看准了,大周的太子殿下,落地封王,七岁为太子,背负着无数的期望和崇拜长大的萧景衍,绝不会容忍和亲的屈辱,让自己的妹妹成为向蛮夷求和的牺牲品。

  而在和亲之上,还有关于战与和的最终较量。大周所有的主战派都知道,西戎和大周迟早有一战,但是西戎人偏偏要摆出求和的姿态,若是主战派不接受,他们就成了挑起战争的恶人。和亲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后面还有纳贡、赔款、割地……迟早有一项是能触到他们的底线,但主和派却能欣然接受的。这样,在西戎人入侵之前,大周就已经内斗了起来。就算这内耗不在萧景衍这个太子和庆德帝之间,至少也能让大周的官员们打成一团。

  即使是容皓,也不得不承认,西戎的谋主,那个顶着一头金发,让他恨之入骨的赫连,是他见过的,最擅长用明谋的人之一。他地位如此卑贱,然而他的谋划,却是如此正大光明,直指人心。

  那个失败的美人计,不过是个小小的消遣,真正难以破解的,是这一步。

  而整个天下,能有希望破解这个迷局的人,除了萧景衍,应该也没有其他人了。

 

 

第69章 消息是好消息吗

  小小插曲之后,书房又关上了门,言君玉这次自己乖乖出来了。容皓进去前还笑他:“这次可不要偷听了。”

  言君玉不理他,偷偷看了眼敖霁,发现他看也不看自己,顿时有点伤心。

  他不知道,刚才他和太子在里面的时候,外面其实也在说话,容皓还笑敖霁:“你真是不怕死,我功夫这么差,都猜出来是小言了,你还装听不出来,非要吓他?等会殿下饶不了你。”

  “现在不吓他一下,以后胡作非为,闯下大祸就晚了。”敖霁只冷冷道。

  除了言君玉当时吓傻了没发现,明眼人都看出来了,那笔钉在桂花树上的位置,比言君玉高出一个头不止,太子伴读,又是以武著称,要是连这点准头都没有,也太贻笑大方了。

  云岚听了,在旁边笑,道:“真是‘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啊。”

  言君玉却不知道这个,以为敖霁当时真是把自己当作刺客,下了杀手。现在都发现了,也不安慰自己,不由得有点伤心。闷闷不乐地坐在了榻边,连夜宵也不吃了。

  他正伤心,却只听见外面有人叩响了门,这也奇怪,宫里多的是身份尊贵的人,谁来了都能听见通传的,怎么会到了思鸿堂敲门。正想着,云岚带着小宫女过去开门,惊讶地“啊”了一声,竟然跪了下去。

  言君玉好奇地跑过去偷偷打量,只见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走了进来,披着斗篷,裹得严实,身后只跟了个小宫女,她往里面走,正好与言君玉打个照面,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生得极美,眉眼间竟然和太子有几分相似。

  “还不快行礼。”云岚道。

  言君玉连忙行礼,正不知如何称呼,只听见云岚提醒道:“这是安乐公主殿下。”

  言君玉也听小太监说起过,庆德帝有十位皇子,七位公主,最疼爱的就是这位安乐公主了,她幼时养在皇后宫中,和太子极亲厚的。

  安乐公主行色匆匆,只往里走,问道:“皇兄呢?”

  “殿下正与两位伴读议事,”云岚难得慌乱,跟着她往里走,一面挥手让羽燕然避让,言君玉年纪尚小,还不算失礼,公主万金之躯,与成年伴读接触,是万万不可的。

  好在里面已经得到消息,太子亲自迎了出来。安乐公主行了礼,道:“皇兄,请屏退左右。”

  “思鸿堂里都是我心腹之人,不必避讳。”

  “那好。”安乐公主倒也爽快:“我明日会向父皇自请和亲,事先知会二哥一声。”

  一时间,整个思鸿堂静得鸦雀无声,言君玉偷眼看萧景衍,只见他脸上神色不动如山,似乎早已猜到。

  “理由?”

  “两位姐姐已经出嫁,如意和长安都太小,剩下三位里,我是唯一没有母妃牵挂的。与其让父皇挑选,不如我毛遂自荐。”

  “你怎知父皇不会挑选郡王之女。”

  “西戎人求的是公主,不是郡主。父皇以郡主代嫁,不说西戎答不答应,先就失了人心。”安乐公主笑道:“二哥,你我素日相知,这时候何必绕圈子。”

  “好。”萧景衍也干脆:“西戎蛮夷之邦,不懂人伦,父死子继,兄死弟及。你可知道?”

  “蛮夷万邦论我也读过几遍,难道我还等着去享福不成。”安乐公主只是笑:“二哥,你我都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西戎人是奔着东宫来的……”

  “东宫自有谋士在,属下虽不才,也不至于让公主来替我们挡刀。”容皓白着脸道。

  “反正迟早有一仗要打,晚打不如早打。”羽燕然也嚷道:“公主你还是在宫里好好呆着,我们这些将军没死完,就用不着你们去和亲。”

  他这话原是好意,只是听起来带着轻视,安乐公主倒也不恼,只是淡淡道:“我久居深宫,自然不懂政事。只是听说西戎人曾经因为一个小族替他们打造马鞍,交迟了,就灭了那一族。我想,一族人打造马鞍都不够,那西戎该有多少马呢?”

  她说的这句话,言君玉当时是在场的,亲耳听见,竟然只想到西戎人跋扈这一层,被她一点醒,才听出这话背后的威胁意味来,不由得如醍醐灌顶一般。再看她时,目光不由得敬重起来。

  安乐公主这话不仅点醒言君玉,也让其他人知道了她的见识,不敢随意插话了。

  她见气氛肃穆起来,又笑道:“二哥是知道的,我向来有点心比天高,真要把我拘在宫里,等以后招个老实懦弱的驸马,也是折磨。偏偏又身为女子,不能干政,说不定到了蛮夷之邦,还能有点作为呢。原是两全之策,算不得牺牲的……”

  她这话就是纯粹给台阶下了,就像西戎人给庆德帝台阶一样,名为和亲,实则是给了庆德帝一个借口,不管赔上多少,都以嫁妆的名义罢了。人性如此,一旦有了借口,自己就能说服自己的。

  但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从来清醒得不像凡人。

  “你愿意和亲,是你的事。”他神色平淡:“我不愿意我的妹妹去西戎和亲,是我的事,两者互不相干。就算我大周公主全部自请和亲,东宫自有东宫的决断。”

  他这话虽简单,却有千钧气势,更透着一股傲慢。安乐公主怔了怔,反应过来之后,只得无奈地笑了。

  “二哥。”她确实是和萧景衍互相了解,也不多说,只仰头看了他一眼,深深道:“千万保重。”

  “我知道。”

  大约是见气氛沉重,她又笑了起来,真是灿若桃花的一张脸,怪不得庆德帝说她是忘忧花,尤其是唇边笑靥,让人也不由得心情大好。

  “一定要教训一下那群西戎人,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她语气轻快地笑道。

  “这个我也是知道的。”萧景衍也笑了。

  “天晚了,我送公主回去吧。”云岚上来,温声劝道。

  “那就有劳云岚姐姐了。”

  “殿下言重了。”

  -

  议事一再被打扰,所以结束得就更晚,言君玉一直等到云岚都劝他先去睡觉,至于羽燕然是早就溜了的。他自己也等到犯起困来,趴在桌上打起瞌睡来。

  迷迷糊糊听见说话声,还有“嘘”的声音,似乎是太子声音,说“小言睡觉呢。”

  似乎有谁摸了一下自己额头,像是敖霁的声音,带着笑说“真是个傻子,吓成那样……”

  然后声音都下去了,身上一暖,似乎加了件衣服,言君玉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看见太子就坐在自己对面,安静地写字。他的字迹向来是极好看的,连写字的姿势都好看,清俊贵气,让人移不开眼睛。

  但言君玉看见他眼角眉梢的疲惫。

  “小言醒了?”他仍然对着言君玉笑:“我带小言去睡觉?”

  言君玉呆呆地摇头。

  萧景衍笑了,伸出手来,摸了摸言君玉的头。他那像山岚一样的眼睛,似乎能看穿所有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