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无论是棋局还是计划, 都已经到了尾声——
“真是辛苦你了,现在你可以好好休息了。”伊藤先生笑道。
费奥多尔眼中的笑意扩大。
伊藤先生的理想是:利用【书】创造一个没有普通人、死亡和战争的世界,并复活自己的女儿。
前一个理想,和费奥多尔打算“创造一个没有异能者的世界”截然相反,二者完全对立。
显然, 伊藤先生也是了解费奥多尔的, 因此做了十全的准备:对弈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植入了反异能结晶【Guard】。在这个房间里,费奥多尔无法使用任何异能。
一个人就算再聪明, 脑子也不能代替他战斗——伊藤先生见费奥多尔坐在原位不动,满意地笑了。
这样就好,费奥多尔,你就安静地见证新世界的诞生吧。
费奥多尔抬起手——然而他仅仅只是将一颗棋子放到了棋盘上。
那是象棋中的“国王”。
……
关于【书】的使用方法,拥有残页的伊藤先生,在漫长的研究中,早就有了自己的猜测。
手指划过屏幕,伊藤先生寻找着那份可以改变一切的文档。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看见了,一个吊坠。
那是他女儿的吊坠!他送给瞳的生日礼物!独一无二,绝对不会认错!!
吊坠被握在一个人的手里,然而遗憾的是:那人并不是伊藤瞳。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通过传送据点来到异能之家,脸色苍白,抱着肚子咳嗽个不停,像是得了重病。
下一秒,男人脚下的地板变得仿佛流沙一般,站在上面的他也陷了进去。
男人被传送到对弈的房间里,惊慌失措地抬头张望。
吊坠落进伊藤先生手里,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他女儿的照片。
“你……是谁?手里怎么会有这个?!”伊藤先生质问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咳!咳咳咳咳!”男人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开口:“您是……伊藤小姐的父亲吗?”
“瞳她还活着吗?!”这是伊藤先生最想知道的事。
在父亲无比期盼的眼神中,男人艰难地摇了摇头:“……伊藤小姐,已经过世十八年了。”
十八年……
尽管早就有所预料,但伊藤先生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明确告诉他女儿的死讯。
宛如被一桶冰水从头泼到脚,伊藤先生反而冷静下来:“哦?你是从何得知的呢?”
“你——到底是谁!”
男人……如果伊瞳在这里的话,一定能认出他就是当初在兔子洞附近、好心收留他的村民。
他也是曾经的人类军的一员。
大战发生后,他被强制征入军队。他没有特殊的本领,也不是异能者,因此只能分配到最普通、也是人数最多的人类军。
也是在这里,他认识了伊藤瞳小姐。
那是个很特别的女孩:本身拥有异能力,却愿意来人类军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做个后勤小兵。
她的异能也很特别,作为要上前线的兵,他希望在重伤不治时,能在那样的异能下幸福的死去。
“不过伊藤小姐总是很忙——她总是奔赴于战场和医疗营之间,我和她也说不上几句话。”男人叙述着,说两段话就要停下来咳嗽一阵,费奥多尔好心地递给他一杯水。
“谢谢。”男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内战发生,异能者、人类军、政府军……开始了混战。异能者军团付出巨大的代价,制造出一种红色的雾,人吸入就会死。人类军败了,在逃跑时,我看到了受伤的伊藤小姐。”
男人当时在队友们的车上,其他人也看见了,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一个异能者耽误宝贵的逃命时间。
“请等一等!有人受伤了!是我们的人!”男人大喊。
队友让他:“闭嘴!要救你去救,车少一个人还能开快点。”
“快点开!那该死的雾越来越近了!”
男人咬牙,却没有下车,车越开越远。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逃过良心的谴责——念着曾和伊藤瞳说过的几句话,不忍心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咬牙跳下了车。
男人跳车后立即打滚,很有技巧性地没有受伤。
队员们没有停车等他,甚至有人因为少了一个人、车子变轻了而发出欢呼。
队友和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男人飞奔到伊藤瞳身边,背起她就跑。
“谢、谢谢你!”伊藤瞳惊喜地向他道谢。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男人带她跑出一段距离,实在跑不动后才停了下来,从背包里翻出水壶,递给她喝。
“我去找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背着一个人,男人连墙都翻不过去。
“如果时间来不及的话,就别管我了,你自己走吧!”伊藤瞳取下颈间的吊坠项链,“方便的话,如果有可能……请把这个带给我的爸爸,告诉他我爱他,以及我……今生无悔!”
“我家住在……”
男人找到车,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当他开着车回去时,血雾已经吞没了伊藤瞳所在的废墟。
男人使劲儿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
“等雾过去后,我又回去看了,伊藤小姐她已经……”男人神情黯然,从怀中摸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一朵雪白的花。
“这是我从,伊藤小姐头上摘下的。”男人递给伊藤瞳的父亲,那位听闻女儿死讯后、俨然泣不成声的父亲——
纯白的花朵,停留在最好的年纪。纵使粉身碎骨、纵使已过经年,来到人们眼前时,仍然盛放到极致。
“我很佩服,伊藤小姐对死亡的那份敬畏。”男人双手捧着花,“在属于她的梦里,死神也一定温柔地眷顾了她吧。”
鬓边簪花,且看我一路走来一路盛开——伊藤瞳是幸福地死去的。
在最后,对自己使用了自己的异能力:【生如夏花】。
她值得这个名字。
伊藤先生抚摸着吊坠,就像抚摸女儿的脸颊:“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我爱您,爸爸。不要为我太难过,生命就像大自然的风,来过、盛放过、枯萎过,便已足够。不要为我陷入仇恨的火焰,我只希望您能轻松的活下去。】
【晚安。】
“……”
轻松的……活下去吗?
这一刹那,伊藤先生的外貌,变得好像更年轻了些。
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告诉我这些?”
“对不起……伊藤先生。”男人痛苦地抓着头皮,“我本想立刻告诉您,可是后来我听说,您在寻找并屠杀人类军的士兵……我怕您也杀了我。”男人后来在好心人的帮助下,隐姓埋名,躲了起来。
得到残页后、失去理智的父亲,杀害了许多见死不救的人。
是愤怒的火焰吞噬了他,令他一心只想复仇,竟然就这样错过了女儿的遗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咳!”男人跪在地上,痛苦地咳嗽着。
“你怎么了?”
“我……得了肺癌,命不久矣。”东躲西藏的日子、死去的伊藤瞳小姐、在战争中受到的创伤……每每想起这一切,男人就只有靠烟草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久而久之患上了肺病。
在死去前,他终于鼓起勇气,怀着必死的决心来告知伊藤先生真相。
他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胆小、懦弱、犹豫不决……但他也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勇敢而善良。
心中多年的秘密吐露,男人宛如放下一块巨石,全身轻松许多,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伊藤先生思索:“并不能肯定你说的就是真的。异能之家有辨别谎言的异能者,等他判定后,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有几率能治好你的肺疾。”
男人蓦地睁开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毕竟,你帮过我的女儿,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谢谢你,没有让她绝望地死去。”
男人被带了下去。伊藤先生凝视手中的【书】,开始重新思考“理想”的定义。
瞳没有被普通人抛弃,那他憎恶普通人也就失去了意义;生命就像大自然的风……那永生又有何价值?
算了,还是先复活瞳再说吧。
伊藤先生尝试一番后,发现——
打出的字迹,自动消失了!
难道就算是【书】本尊,也无法复活他的女儿吗……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失去作用的【书】,从伊藤先生手中滑落。
费奥多尔好心地帮他捡了起来。
……
第200章
“承蒙您多年来的关照。”
费奥多尔抱着【书】, 缓缓后退,“作为回礼,我告诉您伊藤瞳无法复活的原因吧。”
伊藤先生抬起了头。
“因为这个故事, 是从伊藤瞳死后开始的。”费奥多尔言简意赅,“她若是不死, 世界便不会诞生。”
伊藤先生想起日记中的婴儿:“你……也和天人来自同一世界吗?”
费奥多尔挑起疯狂的微笑——
“我——是谁呢?”
异能之家骤然开始摇晃!
伊藤先生慌了神:他能感觉到,整座城市正在坠落!
“是你干的?”伊藤先生质问对面神色扭曲的男人。
费奥多尔笑容狰狞:“啊, 好像是的。”
只要毁灭异能之家,世界上至少30%的异能者都会在一个月后死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
伊藤先生反应过来:“难道是残页……不对!残页应该已经用光了……你又偷走了异能特务科保管的那一张吗?!”
答案是正确。
大战后, 异能之家和特务科分别保管了一部分残页,费奥多尔偷走了其中两张, 一张被伊瞳薅没了(×),一张用来陷害侦探社和毁灭世界。
剩下的这张残页, 西格玛从种田长官那里抢来后,由福地樱痴随身携带, 福地樱痴在去抓敦前又交给了他。
费奥多尔利用背面, 写下了“异能之家坠毁”的前因后果。
因为——他恨异能之家。
不单因为这里是研究异能的罪恶之地,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房间的地板凹陷, 企图把费奥多尔吸进去。他直接跳上棋盘,抱起棋盒,从窗户跳了下去。
异能之家位于数千米的高空——
然而这个庞然大物,如今正从他的王座跌落。
费奥多尔张开双臂,像只归巢的鸟, 埋进天空的怀抱。
闭上眼睛, 记忆倒回从前。
……
【“人生而孤独。”
幼年的他缩在断墙下的角落,身边是一具具交叠的尸体。
远处,尸体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人生来罪恶。”
在战场上, 他明白了这两个道理。
……
“我是罪,她是罚。”
在他最孤独的时候,一对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兄妹出现,朝他伸出手:“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记忆中“好朋友”们的长相,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罪”来自欧洲某个遗落的战场,“罚”也一样,他们都是战争的受灾者,都被异能之家捡到。
尽管“罪”与“罚”的名字很奇怪,但是他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他不再孤独。
直到某一天,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出现了,“罪”与“罚”从此变得不怎么爱理他。异能赋予实验后,陪伴他的“罪”与“罚”更是彻底消失了。
他再度变回了孤独的人。
他是一个……罪恶的人。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呀?”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家伙,用他那惯有的轻飘飘的语调讨人厌地喊他名字——
“费奥多尔~”】
……
费奥多尔睁开了眼睛。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想起了从前的事。
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竟然还没死掉,成功活到了二十多岁。
这都要怪——
“瞳,你都干了些什么啊……”费奥多尔轻喃。
“什么干了什么?我还能干什么??”
不熟悉的声音,用和他很熟的语气骂他:“辣鸡!你想自杀吗?”
身体被一架空中飞艇接住,费奥多尔死里逃生,扶了扶歪掉的帽子。
陌生的少年坐在他身边,白了他一眼。
这个世界上,敢对他翻白眼、还翻得这么丑的人,就只有——
“死鬼!你怎么从上面‘biu’地掉下来了!?”伊瞳语气活泼地问。
……果然是这个白痴。
费奥多尔……朋友长叹一口气,扶脸:“我不跳等着被抓?”
“被抓也比摔死强呀!”
“白痴,果戈里在下面接应我。”
伊瞳握住下巴,一脸毫不意外地点头:“意料之中呢!”
“在一起吧你们!”
“……”
“那个……你们注意到没有?”驾驶座上的西格玛指着上空,手指和声音都在颤抖:“异能之家、要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