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无双(南藤仙流)-第14章
香蕉老师
1 年前

  干刽子手这一行,因为杀戮太多,所以背负的冤孽也多,一般人害怕遭报应都不愿意入行,年岁久了,刽子手越来越少,有时一个县都未必能有一个刽子手。朝廷得知后,便颁布了法令,如死囚愿意做刽子手,则可暂缓行刑,等到不再做刽子手的那一天再行刑。

  北野见到南烈的那一天,问了南烈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南烈回答他:“后悔。”他后悔的不是见义勇为,而是太过冲动,错手杀了人。

  只因这一句话,北野收了南烈这个徒弟,因为他看到南烈过于冷酷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慈悲的心。

  就这样,南烈做起了刽子手,一做就是十年,不可娶妻,不可生子,哪一天不再做刽子手了,依旧需要伏法,这就是他的宿命。

  “你呢?”南烈说完,反问到。

  藤真这才从刚才的故事中反应过来,只是没想到,南烈还记着这个问题,眼看逃不掉了,于是他心一横,耍赖到:“你猜?”

  南烈笑了,要他猜也不难,他曾经在院子里看到过藤真在烛火下读书的样子,读着读着,脸上泛起了笑容,读着读着,笑容又变成了哀愁,一猜便知,一定不是在读那些枯燥乏味的医书,于是南烈就悄悄向小莲打听了一下藤真经常读些什么书,没想到小莲脱口而出少爷从来不读书。正当南烈感到奇怪时,小莲又如梦初醒般说道:“少爷会不会是在读花形少爷写的小说。”

  所以,南烈大胆的猜测,藤真和那位花形少爷,关系一定不简单,一、以藤真清秀俊美的容貌,玉树临风的身姿,要是想娶妻,只怕是姑娘踏破他家的门槛要倒贴。二、藤真与花形老爷非亲非故,却心甘情愿照顾他那么多年,单凭热情善良来解释次举,实在太过牵强。

  不过这些都是南烈脑海中的臆想,并没向任何人证实过,不过此刻既然他都已经向藤真坦白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于是他大胆的问道:“花形老爷去世的公子和你是不是……”

  “是!”藤真回答到,与其提醒吊胆,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了算了。

  南烈笑了,这一笑把藤真惹毛了,只见他怒目圆睁,甩下一句:“就知道你和那些世俗之人一样。”说完,便起身抱着孩子去了自己的房间。

  南烈没有拦着他,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得更加灿烂了……

 

 

第20章 觉醒

  晴子又提着食盒来到了郊外的小屋,不过这一次,她可不是来好言相劝的,她想好了,如果樱木再不肯振作起来,她就骂他,直到把他骂醒为止。

  站在小屋的门前,晴子在心中好好建树了一番,然后轻轻推开了小屋的门,果然,樱木仍躲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晴子上前,将食盒递给他,并问到:“都这么多天了,你倒是有何打算啊?”

  “你好烦啊,每次都来和我说这些。”樱木撇过头,不愿意搭理她。

  “我为你好才说你的,你不领我情无所谓啊,那美雪姐姐呢?你是不是连她也不理啊?你知不知道啊,她担心你担心得憔悴了许多啊。”

  “够了,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不要再提她了。”

  “怎么?提到美雪姐姐你心痛啊?原来你还有感觉啊,如果你那么在乎她,就别再让她伤心,就别再让她为你流泪。”

  “是啊是啊,我不止让她流泪啊,我还让她受伤啊,我这种人没用的,只会害人不浅,你就让我自生自灭,自甘堕落吧,你来看我干嘛啊,你走吧,走吧。”说完,樱木拿起食盒躲到另一边的墙角,吃了起来。

  晴子不依,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说道:“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不准吃!”

  “放手啊!”

  “不放!”

  “放手啊!”

  “不放!”

  樱木拗不过晴子,扔下手中的包子,说道:“你不放是吧,我大不了就不吃了,难道还能饿死不成?”说完,拿起一边早已发了霉的馒头吃了起来。

  “你真是没救了!”晴子生气的站起身来,大声对樱木说道:“我笨,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说要让美雪姐姐过上好日子,要争气,现在呢,小小挫折都受不了,宁愿吃发霉的馒头都不愿意出去见人,你根本就是一只缩头乌龟!”

  说完,晴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小屋。她失望,她真的失望,本来以为樱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

  晴子离开小屋后便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些麻理爱吃的小菜,然后又去了一趟裁缝店,挑好了麻理喜欢的布料,最后还去了一趟胭脂水粉店,买了麻理嘱咐她的那一款桃花胭脂。这一大圈兜下来,待她回到天香楼时,已将近酉时。

  说来也巧,就在她经过美雪的房间时,竟然听到了樱木的声音!

  原来,晴子走了之后,樱木想来很多,想了很久,他想起那一年家乡水灾,大水冲毁了他的家园,继而瘟疫四起,父母被病魔纠缠,先后离他而去。这时,一同逃难的一个比他大了十岁的女孩牵住了他的小手。

  女孩带着他一同乞讨到了京城,因为身无分文,因为身无长物,为了糊口,女孩最后只能把自己卖进了青楼,那个女孩就是美雪。

  可是樱木呢?因为一点点挫折,害怕被人看不起,害怕被人嘲笑而躲在这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如果当年姐姐也用这样的态度来面对困境的话,他们俩早就饿死了!

  同样是人,为什么姐姐可以为了自己不顾他人的唾弃,豁出了自己的青春,赌上了一辈子的幸福,用自己消瘦的肩膀担负起两人生活的重担。而自己不能呢?思及此处,樱木再也待不下去了,他要告诉姐姐,牵着姐姐的手,该是他的手了……

  一场风波雨过天晴,次日清晨,樱木便找到了晴子,问她为什么要躲在门口偷听。晴子这才知道,原来樱木早已发现了她,正当她要道歉时,樱木率先对她说了一声对不起,并感谢她那天的当头棒喝。

  两人正说着,洋平走了过来。

  洋平看到樱木,立刻说道:“回来就好,免得有人三魂丢了七魄。”说完瞄了一眼晴子。

  没想到,樱木憨憨的,愣是没注意到他的微表情,反问一句:“你说我姐姐吗?”

  洋平笑了,调侃一句:“不管是谁,总之人没事就好了。晴子,是不是啊?”

  晴子一听,立刻涨红了脸,借口有事要忙,便匆匆的离开了……

  这一晚,藤真在百安堂一直忙到了戌时三刻,待他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走出医馆时,天色早已暗下,五脏庙因为没有食物祭奠而闹腾得很。

  藤真锁上门,估摸着这个时间,除了乌衣巷口子那个面摊还没有打烊外,其他的店估计都已经打烊了吧。无奈,他只得往巷子口那个小摊子走去。

  也许是有缘,也许是别的,无独有偶,这一晚,南烈同样在刑部忙到戌时才完工,同样忙得来不及吃东西,同样想起了乌衣巷口子的这个面摊,就这样,藤真和南烈上演了一场“不期而遇”。

  藤真到达面摊的时候,南烈已经坐在桌子边,默默的喝着酒。

  藤真见状,二话不说,便提着药箱坐到了南烈的那张桌子旁,说道:“你不介意我坐下的哦?”

  “就算介意你也会坐的。”南烈抿了一口白干说道。

  “是啊。一个人喝酒很闷的。”藤真说完,跟面摊老板又要了一碟猪耳、一碟鹅片。

  南烈见状,问到:“你不先尝尝再点吗?”

  藤真一听,觉得有道理,于是拿起筷子,夹了南烈事先点了的鸭舌,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啧啧称赞到:“卤得很入味啊。”

  这时,面摊老板将藤真刚才叫的猪耳与鹅片送了上来。

  藤真夹起一块鹅片,嚼了两下,顿时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于是他放下鹅片,又去夹那猪耳,同样如此,淡得没有味道,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南烈看着他,觉得甚是可爱,于是好意提醒到:“这里除了鸭舌,其他的都……”说到这里,南烈悄悄的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怎么样”。

  “那你不早说。”

  “每个人口味不同,我以为你喜欢清淡呢。”说着,南烈拿了一个杯子放到藤真面前,给他倒上白干,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见酒壶轻了,于是说道:“下一壶算你账上。”

  真是斤斤计较!藤真腹诽一句,不过还是同意了,随后喝了一口面前的白干,差点没吐出来,这白干淡得像掺了水一样,不,不是掺了水,说它直接就是水都不为过。于是南烈说道:“这里客人少,所以生意难做。”

  “之前见过你来这里几次,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的东西好吃。”藤真说道。

  “街边小摊怎么可能比得上望江楼。”

  “那你图什么?”

  “安静咯,不过今晚就……”

  藤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收起了笑容,说道:“那我坐回那边去好了。”说完,便要拿药箱走人,却被南烈拉住了手。

  南烈的手掌宽厚,温暖。触碰的那一瞬间,一抹红晕染上藤真的脸颊,幸好是晚上,他猜南烈也许没有发现,却怎知,早已落入南烈的眼中。

  南烈拉着他的手说道:“不许走,你答应的,下一壶白干算你账上。”说完,也不等藤真回答,便回头唤老板前来。这时,藤真悄悄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板将白干送来后便退下了。

  南烈为藤真斟满一杯,随后瞥了一眼桌上的鹅片与猪耳,不禁皱了皱眉,他不用猜也知道藤真一定不会再吃了,于是体贴的将它们挪开,把鸭舌推到藤真面前。

  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藤真嘴角的笑意不禁又深了几分,他说道:“樱木回来了,他们姐弟俩应该没事了。”

  可是南烈却回了他一番很有深意的话,他说就算伤口结了痂,也不代表不会痛,总有一滴眼泪会使人成长,每个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花形老爷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拿着家里的银子买了一大堆笔墨纸砚不止,还跑到海味店,把家里所剩无几的银两全部花完,买了一堆鲍鱼、鹅掌、花胶、海参、燕菜等名贵食材,然后回来对藤真说他要吃鲍鱼鹅掌、花胶冬菇炆海参、还有冰糖燕菜。这让藤真为难了,因为花形老爷半个时辰前才刚刚吃过午饭。

  幸好这时,南烈回来了,于是藤真赶紧让他陪花形老爷去下棋,这才把花形老爷给糊弄过去。

  晚上,当藤真从医馆回到御史府时,小莲跑来告诉他,说是花形老爷正在他的房里,撕他的书,拦都拦不住。

  藤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焦急,他不知道花形老爷撕的是哪本书,若只是寻常的医书,也就算了,若是……他不敢再想,三步并作两步往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只听小婴儿在一个劲的哭,而花形老爷则在一旁一边撕书一边嘀咕:“我们花形家世世代代为官,你却正经事不做,专写这些乌七八糟的小说……”

  藤真放下药箱,上前一步,企图阻止道:“世伯,不要撕了,这是阿透最后一本书。也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什么最后的书,什么唯一的念想,我还没怪你呢,要不是你靠近他,纵容他,他怎么会这么堕落!?以后这种书,我看到一本,撕一本,看他还敢不敢写。”花形老爷一边谴责藤真,一边撕着手里的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即使藤真已经一遍遍自我安慰,这是花形老爷犯糊涂时所说的话,可是这番口不择言还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发现他根本没有能力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花形老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原谅他们,认同他们,直到今天,这个疙瘩仍然纠结在老人家的心中,挥之不去。

  想到此处,藤真再也没有力气去阻止,直到花形老爷质问他:“阿透呢,是不是在书房?是不是又在写那些断袖之爱的小说?我这就去找他!”

  “世伯,阿透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我不管,我要找到他,我要他做回正常人!”说完,花形老爷便自顾自离开了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藤真错愕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如雪花般散落的一张张碎纸,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他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慢慢蹲下,收拾残局。花形老爷说得一点没错,若不是当年在私塾里读书时,他靠近花形,也许花形也会和其他仕子一样,走仕途,考功名,娶妻生子,光耀门楣。是他不好,是他误了花形的一生,是他让花形老爷绝了后。如果时光可以倒回,他宁可自己心痛也不会这么做了……

  一声啼哭传来,将藤真从昔日的回忆中拽了出来,他起身,抱起孩子,哄了好久,小婴儿才又睡着。

  南烈是被小婴儿的哭声吵醒的,他透过窗户,看到藤真正在昏黄的油灯下,拼凑着桌上的一堆碎纸片,他想问他要不要帮忙,走到门口,才看清,藤真的眼眶红红的,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能猜到,他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藤真是个外柔内刚的人,这是南烈对他的认知,他见过热情助人时的藤真,见过生气愤怒时的藤真,见过瑟缩害怕时的藤真,却唯独没有见过伤心流泪时的藤真,可就是这样一个流着眼泪的藤真才触动到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让他痛彻心扉。他想,他是喜欢他的。

  忽然一阵北风吹来,让站在门口的南烈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桌上的碎纸被风吹起,散落一地,为了去捡那些碎片,藤真不慎打翻了桌子边的暖炉,暖炉里的碳碰到了碎纸,烧了起来。

  眼看藤真伸手去捡那烧着的碎片时,南烈一个箭步,走上前来,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那只白皙的手还是被烫伤了。

  南烈握着那只被烫伤的手,然后一脚踩灭了地上的火种,说道:“不要命了,书没了可以再买。手弄伤了,还怎么做大夫?”

  眼泪,在这一刻流下,藤真说:“买不到了,这是孤本,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南烈这才知道,眼前被撕烂的书是花形生前最后一本著作,而内容则是他和藤真的这一段过往,难怪藤真每次阅读的时候,时而欢笑,时而哀伤了。

  南烈低头,看着藤真手上的伤口,一言不发,却将他拉到桌子边坐下,说道:“我去拿药。”说完,用粗糙的指腹抹去了藤真脸颊上的泪水。

  不一会儿,南烈拿着药,走了进来,然后坐在藤真对面,拉起那只烫伤的手,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