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抵足而眠
大内监牢
慕景铄把监牢转了个遍,也没有看中一个牢房。不是嫌弃窗户太小,就是嫌摆设太简单。好不容易有一间各方面都勉强达到要求的,我们慕小王爷又嫌牢门冲西,风水不好。
众人无语:您当这是客栈呢,还东挑西选,嫌这嫌那。
要知道,大内监牢已经是京城牢房中最好的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茶壶茶杯等用品一应俱全。关在这里的犯人,个个都是身份非凡,且身犯重罪。他们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随时都有崛起翻身的可能,所以当然要慎重对待。其他地方牢房的犯人睡的可都是稻草。
最后,还是白丞相发话了,才最终选定了一间。慕景铄对于这里处处不满意,他打了个响指,接着慕函带一群人进来,搬着各种家具和用品。禁军集体抹了把汗,慕小王爷您这哪是蹲监狱呀!分明是外出度假啊!
负责看守的狱长,有些犹豫的问:“小王爷,这是?”
慕景铄看了他一眼,笑着对其他人解释:“本小王对环境要求一向比较高,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心里默默的补了一句:您高兴就好。
他话锋一转,义正言辞道:“白丞相是堂堂一国丞相,我大兴的股肱之臣,怎能用他人用过的东西!”
众人应和:“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那位狱长上前保证道:“小王爷您放心,白丞相在这的这段时间,我们一定奉为上宾,小心照顾。”
一番改造后,牢房彻底的换了个模样,禁军被慕小王爷使唤的团团转。一会儿向挪这,一会儿搬那的。禁军人人心中都祈祷着,让这位混世魔王赶紧离开。
终于,慕小王爷对牢房的摆设满意了,发话道:“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什么意思?一干人等一脸懵懂的表情。
慕景铄眸光带有威胁的看了他们一眼,“白丞相身份特殊,由本小王亲自看护,你们有意见?”
众人齐齐摇头。
白哲没有半分不适,从容的走进牢房,慕景铄也大步跟着进去,然后示意狱长锁门。在其他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下,关门、落锁,然后一步三回头的依次出去。
看守的侍卫自觉地站到最远处,原本有些拥挤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人,至少明处是这样,暗处的人暂且不算。
白哲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有什么要问的,问吧!”
慕景铄想了想,一本正经问:“明天早饭你想吃什么?”
白哲无奈的笑笑:“随便。”
慕景铄皱眉:“随便?这道菜本小王可没吃过。”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这可苦了在暗处负责监视他们的人了。聪明人说话总是简单到让旁人摸不着头脑。
这边百思不解两人话里玄机,那边慕小王爷正在卖力的铺床,他的动作明显很娴熟,很难想象,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子,竟然会做这些琐事。
慕景铄是一个极其矛盾复杂的人,他就像大漠上的风一样,无形无态,无拘无束。就在你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遥远的看不见握不住。在他身上你可以看到很多矛盾的地方。他可以冷漠的笑看他人生死,也可以对朋友肝胆相照;他可以拥有单纯的赤子之心,也可以步步为营成为一等谋士;他与京城贵族公子哥一起混迹各种玩乐场所,却能不染丝毫奢靡之气。他总是表现的放浪不羁,可骨子里却是个十分有原则的人。骄傲的他、睿智的他、冷酷的他、耍无赖的他,还有笑容温暖如阳光一般的他。这么多的他,让人如何能不在意。
慕景铄一脸坏笑的看着白哲,说道:“阿哲在看什么?是不是发现本小王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白哲勾唇一笑:“我很佩服你说出这句话的勇气。”
任何人和白哲相比都会黯然失色,能拥有他这般绝世无双容貌的人,没有他那清雅出尘的气质;能与他的气质不相上下的人,没有他的惊世之才。三者兼备的人这世上怕是只有白哲一个。
可是,慕小王爷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自信。他辩解道:“阿哲咱俩不是一个类型的,你属于那种色若春晓,清雅出尘,而我是剑眉星目,风神俊秀的那种。”
白哲笑着帮他补充道:“白马银枪,翩翩少年郎。”
慕景铄拍手称赞:“有眼光!”
外面听墙角的人不禁汗颜,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像慕小王爷这么厚脸皮的,人家白丞相就是那么一说,您还真信呀!
接着,慕景铄坐在床边,才恍然大悟的想起来,“只有一张床,只好委屈阿哲和本小王一起睡了。”
慕小王爷,你确定你不是故意的。
接下来,牢房里传出这样一段对话。
“你睡哪边?”
“左边。”
“我也觉得你睡里边比较合适。”
“······我说的左边是指外边。”
“可是本小王习惯了睡外边。”
“那你还让我选?”
“阿哲,你是害羞了吗?”
“你看错了!!!”
天上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清冷月光透过那扇狭小的窗子撒到地面上。两人同榻而卧,白哲闭着眼,他身上特有的木香气息淡淡的萦绕着,十分好闻,每次慕景铄闻到木香气息都会觉得心安。他看着白哲的侧颜,思绪不禁有些飘远。
硕丰山上,两人第一次相见,他无意闯入他的领地,打乱了他的步伐,彼此带着对对方的敌意;宫宴上再次相见,针锋相对的试探;再到后来刻意而为的接近,不知不觉间,白哲已经完全渗透进了他的生命里。会为他担忧,会为他牵挂,会为他违背自己的原则。当他发现这些变化时,已经无法抽身了。
在慕景铄陷入回忆的时候,白哲同样无法入眠,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哪怕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黎羽,也是保持着可有可无的存在感。可是,从慕景铄回京之后,一切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他从来都是善弈者,最懂得取舍,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的战场从来都不仅限于朝堂。这场棋局,遍及天下,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棋盘上只有胜利的幸存者,若败便是尸骨无存、遗臭万年。
他白哲即便不是执棋之人,却也绝不做那任人宰割的棋子。
第31章 吹彼棘心
感觉到身侧之人身上的凉意,慕景铄开口问:“阿哲,你冷吗?”
白哲收回思绪,随口回了一句,“我天生体寒······”可话没说完,只觉右手被温热的体温包裹住。
白哲怔住了,一时间忘了反应。
“在境州常听母亲说,手凉的人没人疼。”慕景铄想起来,认识这么久了,却从来没听白哲提起过他的家人。
他轻声问:“阿哲,你父母可还安好吗?”
白哲睁开眼,缓缓开口:“他们很好。”
他问:“你家里的其他人呢?”
他答:“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只有父亲母亲。”
他又问:“那你会想家吗?”
他再答:“不会。”
······
这天夜里,他和他都一夜未眠,一个重复的问着无聊的问题,一个不厌其烦的回答。慕景铄担心他会因为不适应牢里的环境而睡不着,所以一直不停的说话;白哲知他心意,为让他安心,所以有问必答。
之后的几天里,慕景铄每日清晨破晓之时离开,夜幕时分回到大牢。他现在身兼数职,不仅要调查那封密信,还要处理国节的大小事宜,整个人忙的脚不离地。
这日,慕函突然面色紧张,匆匆忙忙的进了书房。慕景铄正蹙眉研究那封密信,这封信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好久了,无论是言辞还是其他都毫无破绽之处。就连最后落款处的印章都完美的无可挑剔,这一切表明这封信是真的,并非伪造。
而在白哲府上,禁军搜出了与之字迹相同的另外一封密信。铁一般的事实摆着眼前,盛帝更是限他十日内了解此事。
“什么事?”由于整日水米未进,慕景铄声音有些沙哑。
慕函兴奋道:“先生的信。”
先生这个时候来信,一定是知道了京城发生的事,有了先生的帮助,主子应该会轻松不少。
慕景铄拆开信封,入目的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内容简明扼要,一看便知是先生的风格。可是让慕函失望的是,慕景铄在看过信后不仅没有如释重负,眉头反而皱的更深了。
慕函小心的问:“先生信上说什么?”
慕景铄把信递给他,示意让他自己看。
果然,慕函看过后一头雾水,“主子,‘顾凯风’是什么意思?”应该是人名,可是顾乃是大兴国姓,而诸位皇子中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慕景铄心中就一直有一个疑团,当时看过殷泓涵临走前的那封信之后,他不但没有拨开云雾、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觉得陷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中。也许盛帝当时告诉殷泓涵的只是一部分真相,而被隐藏的那部分又是什么?
现在可以判断出至少有两方势力知道当年事的始末,一方是盛帝无疑,他们想要雪藏当年之事;而另一方的意图明显与之相反,想将此事传扬开。
顾凯风、顾承宇这两个人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凯风’这个名字恰好与白哲府上的那位客人一样,慕景铄不觉得这会是巧合。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不仅只有年纪而已,白哲说过,凯风是南方人,而当年洛君的那个孩子也是在南定失去消息的。慕景铄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洛君的孩子,也许不是顾承宇,而是顾凯风。盛帝当年将人找回来,那么他一定知道那孩子的身份是真是假。
现在想来这些年来盛帝对顾承宇十分宠爱,可是那份宠爱里,除了无尽的纵容和富贵以外,别无其他。
倘若这些猜测是正确的,那么顾凯风才是洛君的孩子,可是顾承宇的出现又是为了什么?这出棋背后的布局之人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是要借此掀起风浪,浑水摸鱼,还是故布疑阵,想要暗处的人一网打尽!
在这里面,白哲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对于顾凯风的身份是否知情?
慕景铄脑海中一片混乱,现在他只想找白哲去问清楚。
监牢之中,白哲自己与自己对弈,可他面前的棋盘上却空空如也,一颗子都没有。他手执棋子,却迟迟不肯落下,他修长的手指上下翻动,那枚羊脂玉做的棋子在他手中轻巧的来回跳跃。
前几天,慕景铄担心白哲在这太过压抑无聊,于是问他:“阿哲,你在这怕是会无趣,可要我帮你带些解闷的东西过来?”
白哲想了想,说道:“劳烦小王爷把我书房里的那盘棋带来,还有我平时喝的茶叶,这里的茶,我喝不惯。”
慕景铄特意去丞相府找黎羽拿了些茶叶和这一副棋。他很少见到白哲下棋的样子,白哲下棋时与其他人不同,别的人都是聚精会神,全神贯注。而他却是带着些漫不经心,仿佛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棋局上。
白哲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慕景铄的思绪,“看够了吗?”
慕景铄推门进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问道:“阿哲为何不落子?”
白哲捏着那颗棋,说道:“真正的棋局在于心,表面上的棋子,也许只是用来迷惑人的,每一步棋路都了然在心,落子与否并不重要。盲棋就是这个道理。”
慕景铄拿过另一个棋盒,“我们下一局,你执黑,还是执白?”打开棋盒后,他发现自己拿的是白子,而白哲的那一盒也是白子。
慕景铄不解:“为什么都是白子?”
白哲浅笑:“下棋在于用心,每一步都深思熟虑过,不会认错自己的子,那么是黑是白又有什么关系?”
慕景铄笑着点头,赞同道:“言之有理。”
白哲抬手,示意让他先行。
你来我往,棋盘上的棋子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若是有旁的人在场,只怕早就看晕了。可这两人却越下越起兴,一局棋僵持了一柱香有余的时间。最后,我们的小王爷被白丞相杀的溃不成军,惨败收场。
两人各自收拾棋子时,慕景铄直截了当的问:“阿哲,你很早就知道顾凯风的身份了,对吗?”以白哲的聪慧,任何谎言和试探在他面前,都成了小孩子的把戏,所以他索性直接问出口。
白哲抬眸直视他,不急不缓的回答:“对,我一早就知道。”
慕景铄:“他来京城的目的是什么?”
白哲:“没有目的。”
慕景铄显然对这个答案存在质疑,毕竟这个身份带来的荣耀和地位,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怎么会轻易放弃。再者说,他若是与世无争的人,就该远离这里,带着这个秘密永远的离开。
白哲对他的反应没有半分意外,毕竟人都有一种护短的心理,会不自觉偏向自己在乎的人,这无关于善恶对错,所以说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的人和事。
白哲:“凯风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没有注意到,凯风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白哲说的,慕景铄确实发现了,在第一次见顾凯风的时候,他就察觉到。
白哲继续说道:“凯风刚刚来到我家的时候,整整一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对其他人也从不理睬。家里的下人都认为他脑袋有问题,家里为他请过很多大夫,可没人能说清具体病因。他大概是收到了什么大的刺激,将自己锁在了另一个世界。后来我便时常去看他,和他说话,渐渐地他就让我走进了他的世界。这样的一个人,你还觉得他居心叵测吗?”
第32章 人如棋子
慕景铄承认,当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首先想到的顾承宇,觉得他无辜,平白被卷进这场阴谋里。可他忽略了,顾凯风也是受害者,那一切荣华原本是属于他的,就算他要拿回去,也没人有资格说什么。
“天下皆知大兴三皇子名叫顾承宇,无论发生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顾凯风永远只是顾凯风,铭州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慕景铄垂着头,良久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