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一色-第21章
游于清池
3 年前

  当然暗卫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若是能立得大功,便可以脱离暗阁,成为一名光明正大的侠士,但其实,这只是一个诱惑暗卫们卖命的诱饵,真正能够以暗卫地位,立下如此功勋的,又有几人?

  那一年,和那以后的很多年,程山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本来甜蜜的生活在瞬间破碎,父母双亡,自己又沦为了众人愤恨的对象,以他小小的心智,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劫难,但这些,还不是全部。

  程东南已是千古骂名,程山水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暗阁阁主王勇亲生的儿子,就死在程东南手上,他当然不会对仇人的儿子有好脸色。暗卫一同习武之时,王勇对他的要求更加苛刻,三天两头便拖出去责打,没有人敢说,反而有很多沧山派中人,暗中想尽办法整他,让他疼,让他替自己的父亲,偿还罪孽。很多人恨不得他死,但他,却顽强的活了下来。

  开始的日子里,他总是在哭,眼睛肿的如同桃子,也有人心生不忍,说他终究是个孩子,却被一些被程东南杀了亲人的人骂做妇人之仁。后来,他发现,哭并没有用,有些人,就是想让他哭,想看他讨饶,他还太小,没有任何办法,反抗他们。

  沧山派的大公子,柳元章的儿子,当时刚刚新婚,妻子却死在程东南手中,他对程山水恨极,经常把他叫到自己房中,借口要他服侍,找各种借口,对他责罚打骂,程山水恨死了他,却只能逆来顺受。

  日子久了,他变得麻木起来,再不哭泣,也不反抗,表面上言听计从,那双眼睛里,却始终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并于那火焰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恨意。

  不是没想过死,有一次,他被罚将沧海剑法练上一千遍,这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又刚受过鞭打,背上都是伤口,一举一动间,伤口裂开,满背的血。他撑不住,倒地不起,他们便用冷水泼他,嗤笑着,逼他起身,仿佛他的痛苦,便是他们的笑料。最后,他昏死过去,他们就将他锁在柴房里,再不管他。

  那夜,风雨大作,没有月光和星光,程山水在深夜中疼醒,只觉整个身体,疼得将要碎裂。

  不光是疼,还有那种,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和无边的孤独。

  “爹,娘……”他在夜的最深处,哭喊出来,这声音,却立刻被风声雨声淹没。

  太过渺小,他只觉自己在这世界上,只是一粒尘土,没有任何人,会去在意。

  他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却依然得不到一点温暖,反而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让人窒息。

  还要,到什么时候哪?他爹欠下的债,他这一生,根本无法还清。

  他流着泪,用那把并不太锋利的剑,割破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

  血,鲜血,泉水一般缓缓流出,蕴染到整个漆黑的地砖上,空气中浮现出浓重的血腥味,程山水伏在地上,望着自己的血,面露凄苦的笑容。

  一切,就要结束了吧?爹,娘,我就要见到你们了吧?

  记忆中,爹总是那样一身正气,却并不可怕,反而和蔼可亲,喜欢用胡茬蹭他的脸,痒痒的,他想要躲,却总是躲不开,而娘,总是那样充满活力,像是一个大孩子,有点任性,有点迷糊,却总会细心的,给他掖好衣角。

  “山水,活下去,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活下去。”

  说这话时,娘的胸口有个好大的血洞,原本明媚的脸,被血染得红了半边,说完这话,她口中便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那双秀美的眼睛,就那样闭上,再不会睁开了。

  娘!

  程山水一惊,睁开了双眼,只看见自己的血,已流了满地。

  不行,我不能死!我死了,怎么对得起我娘!

  其实原本,程东南第一个目标,并不是罗凤凤,而是自己的儿子,但罗凤凤把儿子扔进了柴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剑!

  我娘,是要我好好活下去!可是,可是,我要如何好好活下去……

  死死咬牙,咬破了嘴唇,他想不明白,却是伸出右手,按在左手腕的伤口上,止住那鲜血。不论如何,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他们恨我爹,我也恨他们!我爹娘都死了,他们却连个牌位,都不让我祭拜!

  这是多久前的事了?他自己做了两个牌位,在清明之时偷偷祭拜,却别人发现,把那木头雕刻而成的牌位,用剑斩得破碎之后,付之一炬。

  他们会恨,我就不会恨吗?总有一天,我要这些伤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失血过多,没有一点力气,他却依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尝试了半晌,终究还是一头跌在了地上,下巴磕到冰冷的青砖,牙齿不由自主的咬上舌头,口中又是一片血腥。

  恨自己的弱小,恨这残酷的命运,想要强大起来,强大到,任何人都无法再欺负他!

  天地不仁,血染四野,一念邪,终成魔,夜之所主,滔天杀意!

  这是什么?是儿时无聊,死记硬背下的,爹收藏的秘籍。当时,并不懂这意思,只觉读来上口,便多看了几遍,背了下来,现在想来,这似乎是一部修炼内力的心法,这是……

  再无力多想,疲劳和虚弱便疯狂的席卷而来,他再也无力抵抗,陷入昏迷之中。隐隐的,好似有人在耳边念出那秘籍上的句子:夜之所主,滔天杀意!

  玄夜!

 

 

第29章 不堪回首2

  程山水没有死,他昏迷了两天两夜,还是醒了过来。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背上的伤好像也上了药,疼的不那么厉害了。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一张小床上,而不是被随意丢在柴房里,而且,竟然被人摆成侧卧的姿势,避免压到背上的伤口。有人在照顾他,是谁?

  门开了,一张笑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人相貌很是普通,没什么缺点,却也没有出彩之处,只有那淡淡的笑意,让人很是舒服。

  “你好,我是徐子归。”那人就带着那样的笑容,友善的说。

  程山水愣住了,从未有人对他友善过,徐子归,这名字他知道,这人也是暗卫,跟他不在一个组,所以互相不熟识,武功也是一般,本是没有任何特点之人,却因着此刻的善意,把自己的样子,深深刻在程山水心中。

  不愿轻信任何人,程山水仍是保持着一副警惕的样子,望着面前的人,而徐子归却并没有生气,仍是那样平和的笑道:“没事了,柳掌门说了,任何人,不能再为难你!”

  柳元章吗?程山水冷笑。这样的话,他又不是第一次说,但根本没有人听他的话。柳元章年轻之时,行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让人言听计从,但程东南一事后,便逐渐变得颓废起来,门派的事情也不怎么管,虽然坐着掌门之位,却已经没几个人像从前那般对他信服了。

  程山水闭上眼睛,不想再去想那个老爷子,也不愿理睬面前的徐子归,他只想再休息一会儿,等到体力恢复了,就可以试着练那奇怪的功法了,他总觉得,那功法很强,或许,能够在未来某一天,让他拥有杀光这群人的能力!

  爹没能屠灭整个沧山派吗?很好,剩下的人,交给我!

  “山水,你怎么样了?”

  这声音苍老而疲惫,完全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但程山水还是立刻认出了来人,睁开了眼睛:“柳元章!”

  他没有叫柳掌门,而是直呼其名,这是很不敬的事情,若是王勇在,恐怕这三个字就够打他个半死的,但柳元章,却并没有生气。

  “山水,对不起。”

  他在床边坐下来,想要摸摸他的额头。他的脸色有些过分的红润,可能有些发烧。毕竟,这一年,程山水才十二岁,长的又比实际年龄显小,看起来,还真正是个孩子啊!

  他的手并没有接触到他的额头,而是被他一巴掌打了下去。程山水用的是右手,因为他左手的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白布,用不上力气。

  程山水并不领情,而是用右手支撑身体,猛然坐起来,眼前有一些发黑,他咬咬牙,挺过去了,冲着柳元章,怒吼道:“滚,我不需要!”

  柳元章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孩子,竟是这般反应。六岁以前的程山水,是那般讨人喜欢的小娃娃,却因着这残酷的命运,变成了如今这幅样子!柳元章心中一痛,却最终,收回了想要摸摸他额头的手。

  “你出去!”程山水继续吼道,声音因着疲倦而有一些嘶哑,“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情我,我只要你们记住,你们今天这样对我,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报仇!你们不是要我承担我爹的仇恨吗?你们问问自己,是否承受的起我的仇恨!我要,杀了你们!”

  柳元章惊呆了,原来这世间万事,终有因果,昨日是今日的因,今日的因,又会种下何种的果哪?程东南做了错事,恐怕沧山派,也做了错事,但是,这孩子如此坚决,恐怕不会再有改变了。

  他叹口气,转身离去。离开之前,他留下一句话:“子归,这两天你不用训练,留下来,照顾他吧。”

  徐子归默默点头,弯腰,端起一碗汤药。

  他把汤药端到程山水面前,后者却没有接过来,徐子归便没有动,就这样捧着一碗汤药,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他。

  程山水本想像对柳元章那样一般,对他大吼几句,把他赶走,却终究无法对一个微笑着的人,那样愤怒起来,而且,同为暗卫,徐子归并没有伤害过他。

  半晌,他才悠悠问道:“子归,你爹娘哪?”

  徐子归一脸茫然,不知他为何要问这种问题,却是敛了笑容,照实回答:“我从小便是孤儿,没有爹娘。”

  没有吗?从未拥有,可能反而比较幸福……

  程山水靠在墙上,默默想着,伸手,接过了药碗。

  后来的日子,并没有什么改变,正如程山水所料,柳元章的话,并没有什么分量。虽然那老爷子会偶尔帮帮他,在那些人整他整得太过分时出手阻止,但大体上,程山水的生活,依然充满了痛苦。

  还好,有徐子归陪着,不那么孤独的令人窒息了。

  徐子归资质勉强算是中上,性格又有几分木讷,存在感很是微弱,平时没人搭理他,他就和程山水赖在一起,在他受伤之时,照顾他。

  这次之后,程山水彻底的改变了。无论生活再艰难,他都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徐子归从未见过,他的眼泪。他资质超群,又肯下苦功,在暗阁里可谓是难逢敌手,本来是堪当大任之人,却因为他爹的缘故,一直只派他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如他所说,他在沧山派,只是个小小暗卫,直到,那一天。

  程山水十八岁那年,沧山派众人被魔教血堂围困,血堂堂主姬红烈,手持一把黑色的魔剑,所向披靡,打伤了柳元章,沧山派再无人,是他对手。

  柳元章决定,带着沧山派主力,逃到饮剑阁的地盘,借潘龙行玄照大圆满之势,保得沧山派最后一点血脉。

  一场血战,死伤无数,暗阁中的暗卫往往身处最为危险之处,伤亡过半。那时,若不是程山水,徐子归早已死在血堂手中。

  逃,只能逃,柳元章不知魔教为何下了狠心灭沧山派,但他不想,看着这些后辈们,身首异处。

  血堂步步紧逼,姬红烈轻功高强,恐怕逃,也无太多机会,但总好过坐以待毙。柳元章踌躇之时,暗阁阁主王勇突然站出来,说,需要有人引开血堂,才能创造机会,让沧山派众人逃得性命,只是,去引开血堂之人必定身死,这便是丢卒保车之计。

  这人,不能武功太差,否则根本拖不了多久,也可以派不只一个人去,但所有去的人,都将是死路一条。

  王勇眼珠子转了转,望着站在潘龙行身边的程山水,说:“程山水,徐子归,你们去!”

  程山水是他仇人的儿子,而徐子归,只是个小人物,用他们换得整个沧山派平安,真是再好不过。

  柳元章摇了摇头,他不忍让这两个孩子,如此年轻,便命丧黄泉。

  徐子归并没有犹豫,握紧剑柄,满脸视死如归之色,郑重点头,但程山水却一把把他拉到身后,站在潘龙行面前,咬着牙说:“我一个人去!”

  “山水,不行,我陪你!”徐子归说的焦急,身为暗卫,不会贪生怕死,一起死,总好过看着他死。

  程山水回头看他,目光中并没有友善,更没有一丝不舍,他狠狠的说:“你只会碍事!”

  徐子归望着他,只觉得此时的他,是如此陌生,那双眼睛里,泛出淡淡的血色,程山水,竟还有如此一面吗?

  不,他并不是坏人。徐子归暗自想着。他虽然表面上冷酷,其实,却一直在明里暗里的照顾他,一起出任务时,都会在危险时刻将他推开,自己受伤了会硬撑,徐子归受伤之时,却会为他包扎伤口,要他休息。程山水,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但是,他说的对,自己,真的只会碍事。

  徐子归张了张嘴,却终究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柳元章先开口了。

  “山水,你不要去,怎么也轮不到你。”柳元章无奈叹息,这孩子,沧山派并未善待,却要为了沧山派,而搭上性命吗?

  程山水望着他,一张娃娃脸上现出冰冷的笑意,他走近柳元章,凑近他耳边,悄悄说了什么。他说的是什么,徐子归并不知道,他只看到,柳元章的眉毛竖了起来,一时间,掌门那张沉静的脸上,闪现了愤怒、痛惜、惊讶、恼恨等等好几种情绪,最终,叹息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柳掌门,我是不是该死?”程山水的声音透着邪异,让人心生恐惧,“我若不死,沧山派早晚再历劫难!”

  柳元章望着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便是因为他这个动作,程山水对他本来的一丝好感,完全变成了痛恨。

  我该死,你也觉得,我该死!

  心中情绪太过激烈,程山水的脸上,反而是一派死寂,默默拔出自己的剑,望着柳元章,说:“柳掌门,我有个请求。”

  柳元章似乎刚刚回过神来,望着他,缓缓开口:“你说。”

  程山水咬咬牙,道:“此去,无论生死,我程山水,都与沧山派再无关系!我死了,不会怨恨你们,活着,也不会再回来找你们!柳掌门,若你答应我这件事,我便立刻动身!”

  柳元章并没有太过犹豫,而是沉重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程山水没有说话,抬头,望着暗沉的天空,轻笑一声。他笑得并不愉快,徐子归已经记不起来,他几时,真心笑过。

  “还有,徐子归是我兄弟,他若有事,我变成鬼,也要回来,屠了沧山派!”

  他转身,扔下这句话,紧握手中长剑,飞身跃起。

  一去,生死茫茫。

  “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