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青睁开一只眼睛,端详着宁和尘的脸色,宁和尘失笑道:“去罢。”
“哦!”李冬青便坐起来,说道,“如果霍叔来了, 你一定要叫我。”
宁和尘:“?”
“怎么论的?”宁和尘问。
李冬青一把抓住围栏,从高高的台子上直接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道:“你问他去!”
欧阳摇这两年要效仿周亚夫当年治细柳营一般治兵,他一句话说得轻巧, 刘将军练兵练了一年,今日欧阳摇验收成果。
李冬青跳到围墙上,悄悄露了一个脑袋, 火寻昶溟说:“东海王没有邀请你吗?”
“没有。”李冬青说,“没有邀请你吗?”
火寻昶溟仿佛他在开玩笑:“连你都没叫,会叫我?”
李冬青叹了口气:“唉, 好像叫了雪满,可是他不想看。我很想看啊。”
火寻昶溟说:“也叫了大歌女,哎呀, 她来了, 你藏好!”
李冬青又把头往下藏了藏,墙上只留下一双眼睛,半晌后又觉得太累, 火寻昶溟跳下去给他砍了一颗树,俩人踩着细细的木棍,勉强看见了。练兵仪式还没开始,东海王带着自己的仪仗来了,士兵又去跪。
火寻昶溟说:“我听说细柳营的士兵可是不跪皇上的。唉,注定是练不好,画虎反成猫,弄了个四不像。”
“也跪,”李冬青随口说,“那年只有周亚夫没跪而已,剩下的都跪了,不要觉得后人一定不如前人。”
果然,林将军一抱拳,说道:“甲胄在身,不能跪拜!”
欧阳摇果然开心,一摆手说:“唉,罢了罢了!”
林将军一转头,扬手喊道:“众将士听令!”
军旗放出来,随风飘动,练兵这才算是开始。
卫兵列成方队,编成各个营,分散开成四个方块,在林荫厂的四周,动作整齐划一,各个营中,高矮胖瘦都分配得很好看,林荫厂传出整齐的脚步声。东海王的神色松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满。
火寻昶溟说:“不错啊。我听说这个刘将军是杀猪出身,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李冬青看得专心,没有搭理他。
四个方队从四个方向,手中的长矛往脚下一砸,发出轰隆的响声,齐声说道:“杀!”说着举着兵器往中心跑去,四个方队互相穿插而过,在跑步行进过程中丝毫不乱,穿插之后,居然还是一个整齐的方块。
火寻郦适时说道:“果然不错。我听说当年景帝连续看了数个兵营,那兵队软弱无力,松散得不成体统,那数十个兵营中,只有一个细柳营能拿得上台面,可你看这林荫厂,数千的军士,也整齐划一,可比景帝当年,要强盛多了。”
欧阳摇点了点头,说道:“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火寻郦说:“非是今时,而是东瓯国的兵练得好。”
欧阳摇笑了,他是个干瘦的老头,高高的坐在王座上,总是有一种孤独感,他笑道:“这天下真正的将才还未出世,你我这点花拳绣腿,不值得拿来一提。”
墙头这边,火寻昶溟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慷慨激昂,若非自己是月氏族,怕不是今日就要去当兵,他见李冬青神色平淡,推了他一把,说道:“好厉害!重兵死耻病终,重兵死耻病终!我终于懂了,若是能当这样的士兵,保家卫国,震慑匈奴,谁不愿意死在军营里!”
李冬青说:“你冷静点,刘将军不收你。”
火寻昶溟向往道:“何时月氏也能有这一天?”
“那也不一定没有,”李冬青说道,“这又不难?”
“你想得太简单了,”火寻昶溟说,“这么多人,都是一个又一个练出来的,练百人易,练千人难,你懂不懂?”
李冬青说:“我不跟你犟。”
火寻昶溟:“你现在就在跟我犟——”
“那好,”李冬青说,“周将军细柳营把守严密,飞鸟无还,咱俩在这这么半天,你见谁发现咱们了吗?”
火寻昶溟:“……”
就连李冬青从未带过兵,他都知道,练兵场上试不出英雄。但是刘将军今日这一场确实练得好,非常适合观赏,令人看了心中痛快。到了后半场时,火箭和盾牌起了,更是惊心动魄。
火寻昶溟安静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凑过来说:“你看,那是谁?”
李冬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道:“王妃,你不认得?”
“不,”火寻昶溟说,“王妃旁边那个人。”
“滚。”李冬青没好气道。
他知道火寻昶溟要说什么,果然,就听这人道:“是你的梦中情人!”
李冬青不想搭理他,火寻昶溟却非要去逗他,随手掰下来一块瓦片,手指一弹,打到了那女孩的裙角上,那女孩惊呼了一声,东海王不悦道:“怎么了?”他一眼看见那瓦片,当即转眼看过去,李冬青一把按住火寻昶溟的头,把他往下压,俩人一起藏得严严实实。东海王却站起来,捡起来那块瓦片,在手心颠了颠,然后右臂拉满,抛了出去,火寻昶溟挨了一下,忍住了,李冬青说:“这还藏什么?走吧。”
俩人跳下墙头,跪拜道:“东海王!”
东海王笑道:“果然是你俩小儿。”
火寻郦的脸色已然黑成锅底,冷得冒烟了。
李冬青硬着头皮说:“是我们扰乱了练兵,请东海王责罚!”
“罢罢罢,”欧阳摇挥手道,“上来吧,来人,加两把椅子。我听郦郦说,你俩今天要考试,都不敢叫你们俩,怎么?考完了?”
火寻昶溟说:“回东海王,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李冬青说:“还活着!”
欧阳摇大笑,火寻郦脸色稍和缓,她看出欧阳摇确实喜欢这两个后辈。欧阳摇毕竟也是君王,再礼贤下士、再平易近人,也当了五十年的君王。他不可能真的那么和善,偷看练兵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今日若是旁人,或许已经是死了。
下人搬着椅子过来派坐,把一张椅子搬到了那侍女的旁边,火寻昶溟一屁股顶开李冬青,自己找了另一张椅子坐下了,李冬青只好坐在那侍女旁边。侍女微微低下头。
既然坐在这里,李冬青挺直胸脯大方地坐下看,东海王问:“你们觉得如何?”
火寻昶溟说:“气势恢弘,如排山倒海之势,果然不同凡响!”
东海王笑了,又问李冬青:“冬青觉得呢?”
“我也觉得很好,”李冬青说,“恭喜你得兵如此!”
东海王笑着转过头去,没再说话。李冬青揣摩着他的心理,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说错了话。欧阳摇活到这个年纪,五朝的老人,他见过那么多战争,那么多人,他也许自己心里早已有数。
“这天底下还没有将才,”李冬青又说,“求尖不如求全。”
东海王这才真的笑出来,说道:“你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那我问你,李广、程不识在你眼里,都不算是将才?”
李冬青:“这,李广将军虽然治兵有术,但战术陈旧,擅长保卫战,程不识……他没上过多少战场,还看不出什么,我猜皇帝不用他,自有原因。”
“那若是让你来,”东海王忽而问道,“你觉得你又如何?”
他忽然说了这话,李冬青心中一惊,愣了一下。火寻郦却马上说道:“这小子都是纸上谈兵,让东海王见笑了!”
东海王朗声大笑。那女孩儿也用衣袖遮住嘴角,抿着嘴笑。王妃眼里带笑,端详了一眼她。
李冬青却有些心惊,不知自己是否有地方做错了。东海王年纪太大了,脸上皱纹横生,有的人一老,就显得有点深沉,不太好揣摩,李冬青看他的皱纹,总觉得褶皱里还有别的深意,可是他老是猜不准。
东海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想要我带兵?李冬青有些懵了。
这当然太不可以了。
王妃开口道:“我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你们两个小子了。”
火寻昶溟告饶说:“实在不是不想去宫里看王妃,是功课太多了,今天考完试,才有了这么一点功夫。”
“郦郦给你们的任务太多了,”王妃说,“我看不如就歇一歇吧。”
火寻郦不能说什么,便道:“玩一玩,心就要玩野了,你让他们给你干点活儿,打打猎……我见你宫里那片花园那么好看,不如让他们去伺候伺候那片地,看看明年的花儿还能不能长出来。”
王妃抿嘴笑了,说道:“我可不敢让他们去做。”
火寻昶溟开朗道:“若是让我哥俩儿去,怕不是王妃的花园就要空一年了!”
“你好意思说。”火寻郦也打趣道。
王妃说道:“一片花园而已,有什么金贵的?马上便又要过年了,家里面的这些小孩儿都想聚一块儿凑个热闹,你们俩也过来吧,都是自家的丫头小子,聊聊天,吃吃茶,热闹热闹。”
李冬青看了一眼火寻郦,此时无比希望火寻郦能拒绝,但其实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啊。
果然,火寻郦一口应下,说道:“我不管,你到时候叫人直接去叫这俩孩子就行。”
王妃果然高兴,东海王说:“她就喜欢弄这些,平日里宫里太肃静,她嫌得很。”
众人又笑起来,李冬青却心里有点不乐意,他不大喜欢和王公贵族子弟相处,也不喜欢去和陌生女孩儿聊天。王妃可能是想给他牵姻缘。
可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宁和尘肯定不去,到时候只有他和火寻昶溟,火寻昶溟又是个二愣子,有点不大精明,可能还要起哄,李冬青想起来就觉得脸红尴尬。
回去要问问宁和尘,可不可以不去。就算是要被笑话,也问一问。
第25章 三死黄金台(四)
练兵已经到了尾声, 刘将军在十一月的冬天一身大汗, 顺着脖颈淌进深红的甲胄内衬之中。刘将军今年刚过三十岁, 正值壮年,以前是巴蜀的一个屠夫,巴蜀饥荒,都往南边迁过来,到了三十岁的时候, 为了自己的娘,杀了生父,杀父救母,到衙役自首, 大汉向来重视孝道,他便因此被判了无罪。
这显然是当佳话在传,但传的时候也说, 刘将军杀爹,就跟杀猪一般,把人倒吊起来, 一刀就要了命,拿桶接住流出来的血,接满了一桶。这又让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更添了几分别样的味道。
东海王不像是一辈子住在皇宫的皇帝, 皇帝重用的将军、大臣, 都是身边的能看得着的人,武帝求贤若渴,虽然也求到了董仲舒这样的真正有才华的人, 可真正手里有权的人,还是自己的那一家子人,景帝在位的时候,身边一个马夫都有机会擢升当将军,因为身边就那么几个人。但东海王却是真的见多识广,他这个年纪,能见识过的都见识过了,能用刘筹当将军,他就一定有过人的本事。
李冬青没有和这个将军接触过,此时端详了一下,见他面容普通,但是看着便刚毅不凡,身材中等,下盘结实,功夫一定不错。
东海王说:“既然你们如此感兴趣,晚膳就在宫里用了吧,让刘将军与你们好好聊一聊,互通有无。不要看这俩小儿年轻,书却读了不少,刘筹,说不定能说得你也哑然!”
刘将军一板一眼说:“诺。”
火寻昶溟说:“我俩?我们哥俩知道啥啊。”
火寻郦警告似地看了一眼火寻昶溟,他便悻悻闭嘴了,东海王说:“郦郦,你对这两个孩子太严苛了。在我面前,何须如此?”
“昶溟永远不知道礼数,”火寻郦说,“在东瓯能如此放肆,若是出去了,谁还会迁就他?”
火寻昶溟与李冬青个性差很多。俩人年纪相仿,火寻昶溟要比李冬青更大一岁,可李冬青却更要稳重一些,但这两年才有的毛病就是,越发不大爱说话了。只在熟人面前,才能像少年时一样。
东海王说:“说不听你,把小娃娃养得像块木头一样,有意思吗?”
火寻郦便不再说话。
李冬青却想走了,他还记得出来的时候宁和尘说霍黄河今日要来,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霍黄河了,那日辽东一别,已经整整一年了。
东海王终于站起身来,却说道:“走吧,一起回宫看看,正好晚上一起吃饭了。”
李冬青心里有些着急,面上没显露,但已经在想办法脱身了,东海王和王妃坐轿子,火寻郦的步撵在后头跟着,李冬青和火寻昶溟年纪轻轻两个后辈,既没有马车,也没坐过这东西,便在下头走。
那宫女走在前头,步行缓缓。李冬青其实和她的交集不多,刚来东瓯的时候,东海王宴请他们,她给李冬青倒过酒。后来又见了几次王妃,就算是认识了,可认识归认识,小女孩到底是含羞带怯的,不那么大方,便做不成朋友,李冬青这个年纪,正是躁动的时候,但却不想迈出这一步。火寻昶溟总是从中起哄,此时又推了他一把,仰头点了点前头,说道:“过去啊。”
李冬青甩开他,说道:“别闹。”
“啧,”火寻昶溟说,“你简直就是个怂包。”
李冬青说:“这是什么怂包?我不想而已。”
“为何不想?”
李冬青又说不上来。他也并不是不喜欢这个女孩儿,但就是不想。好像还差了点什么,屡次看见她那么害羞,就觉得小女孩姿态好看,可这就算是喜欢吗?俩人之见过几面而已。
火寻昶溟说:“我真搞不懂你,不知道你脑袋里装了什么,若是我,她早就是我的女人了!”
李冬青笑他:“只会说大话,这么厉害,没见过你找个媳妇回来。”
“我是还没有心动的人,”火寻昶溟骄傲地说,“我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最好是有一头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盈盈一握的腰,眼睛可以不用很大,但是一定要有神,看我的样子像是看一个英雄。”
李冬青:“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