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命-第86章
制片人
1 年前

  直到这一代,天上突然砸下个馅饼,皇上美滋滋带着家眷来京城,来了才惊觉还不如在老家舒服。毕竟,在老家那人生一眼看得到头儿,就和父王和爷爷他们一样舒舒服服老死,可在京城,这能寿终正寝的安逸人生路似乎就比较难以实现。

  走是走不了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这才四方周旋。于他心中,他始终都是外来者,而所有在他来之前就存在于这朝廷中的人,包括喻阁老、君太尉、沈无疾,都与他有着难以言说清楚的微妙隔膜。

  也因此,他如今见着洛金玉这尚未出仕的“新人”,且这人还一派耿直天真,心中甚喜。

  说得直接点,至少他绝不怕洛金玉背后捅自己刀子。

  两人就这样,心中各有所感,居然相处也挺融洽。

  洛金玉开门见山:“恕草民揣测圣意,皇上是想让草民辅佐皇上稳固君权?”

  皇上感动道:“你可知朕多久没听人说话这么直接了吗?那些人每回说话,都是长篇大论,顾左右而言其他,说不定心里还嫌弃朕总听不懂,可那些算人话吗?譬如就怕朕和先帝、成宗一般突然驾崩,因无子再度引起朝纲混乱,想让朕多临幸后宫,多纳几位妃子,直说不完事儿了嘛,他们不!他们——”

  “皇上,”洛金玉打断他的话,恳切建议道,“您的话,也不少,并且与您要说的要紧大事没有太多干系。若如您所言,宫中耳目众多,为防引起猜测,草民与您谈话的时候,最好不要太久。”

  “……”皇上噎住,沉默点头,道,“你说得对,朕就是想让你辅佐朕。”

  “草民读书正是为此。”洛金玉道。

  皇上笑道:“朕知道。”

  洛金玉继续道:“但有一事,草民要禀明圣上。”

  皇上道:“你说。”

  “草民与沈无疾已议定结亲。”洛金玉看着他的双眼,淡淡道,“若他当真如曹国忠一般残害忠良、玩弄朝政,草民不会徇私,可草民如今只知他虽也有些敛私之心,却于大义上并无它碍,至于徇私些事,草民亦已在劝阻他今后不要再做。因此,若皇上对他仍心存排斥乃至于铲除之心,草民无法苟同皇上做法。这其中自然有草民私情,可却也并非全然因此。就算草民与他没有结亲,也是一样的说法。若能辅佐皇上成就一朝盛世圣明,是草民平生大幸,可草民不愿弄权,若皇上是为社稷苍生、朝野清明而锄奸臣佞臣,草民愿效犬马之劳,虽百死而不悔。可若皇上与君亓之流无异,仅为自己巩固君权而铲除异己,恕草民无能为力。”

  皇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看了他一会儿,道:“洛金玉,有没有人说过你不识好歹?”

  却不等洛金玉回答,就道,“朕一定是问了一句废话,一定有不少人这样说过你。”

  洛金玉道:“并非如此,有人这么说过我,可只有寥寥数人。”

  皇上冷冷道:“当着你面说的人不多,不代表背地里说的人就不多。”

  “当面不说,而在背地里议人是非,这种人所说的话,草民觉得不听亦可。”洛金玉平静道,“何况何为‘好’,何为‘歹’?草民觉得自己所识皆‘好’,只是不如意他人意思,这样就是‘歹’的话,那这所谓‘好歹’,识与不识,都没什么所谓。”

  “你——”皇上指着他,却半晌没说出下文,最终一甩袖,悻悻然道,“朕本来也觉得君若广他们忒心胸狭隘,非得那样置你于死地,如今看来,想必你当时是真要把他们气死了。对着朕都是这样,谁知道你对着他们说过什么。”

  洛金玉没有说话。

  他其实有些无辜,因为他当年对着君若广他们是说过重话,可刚刚他对皇上说话,自感都是些肺腑诚挚之言,也不知皇上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皇上生了一会儿闷气,见洛金玉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既不请罪,也不服软,便问:“沈无疾没教你规矩?”

  洛金玉茫然道:“什么?”

  “你惹朕龙颜大怒,该请罪。”皇上道。

  洛金玉“哦”了一声,这才跪下,倒也没有慌张,只诚恳道:“草民初次面圣,不通规矩,触怒圣上,是草民之错。”

  皇上忽然又觉得自己和这木头桩子置这种气,很不成熟,便挥挥手:“罢了,起来吧。”

  洛金玉起身。

  皇上刚要大度说话,洛金玉问:“敢问皇上,草民因哪句话触怒了龙颜?”

  “……”皇上问,“你想做什么?”

  洛金玉再诚挚不过地道:“用以反省,知错就改,下不再犯。”

  皇上:“……”

  他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总不能说,因为洛金玉义正词严说不愿帮他弄权而生气吧?

  这木头……换了谁,遇上这好事,能立刻说出那么一番话的?就是真不愿意,也别说出来啊!当自己面前的是谁?菜场里买菜的大爷吗?

  皇上悻悻然,含糊道:“你知错就好了。”

  洛金玉却道:“皇上既说草民有错,就该将错处告诉草民,如此才叫是非明断。若您只说草民有错,却又不告诉草民错在何处,岂非含糊敷衍,叫草民茫然无知,难免心生揣测?上至圣上,下至百官,都绝不该有此行为,否则上行下效,必将模糊法令,叫事态诸多不明,长此以往,暗鬼丛生,天下混沌,人心惶惶。”

  皇上:“………………”

  他嘴角抽搐,张嘴欲言,却又不知该言何物。

  洛金玉严肃道:“因此请皇上直言,草民刚刚错在何处。”

  “……”皇上沉默片刻,道,“你没错,是朕错。”

  洛金玉皱眉,且疑惑。

  皇上单手扶额,起身道:“朕不该仗着自己是天子,与你一言不合,就说你错了。”

  洛金玉没有说话。

  皇上又道:“朕也只是心惧前朝曹祸,因此才防备沈无疾。你也说了,若他重蹈曹国忠覆辙,你洛金玉第一个大义灭亲,朕信你。朕并非是要弄权,朕虽然自小没当国君栽培,本是个胸无大志的,可如今既然已经在此位,就要谋此事,朕想做一番成就,不说能有文景之治,也不说开创贞观盛世,至少,后代说起来,朕是个明君,你能明白朕的心意吗?”

  洛金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君若广一事,少不了暂时让你受些憋屈,可来日方长。”皇上安抚道,“且你的案子该翻还是照翻。”

  “草民并不在意这些,”洛金玉垂眸,“草民翻案,是因沈无疾为草民的事徇私枉法,这件事他做错了,草民唯有翻案,方能为他减轻些许罪责。”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儿你也别揪着不放了,朕和君亓说好了,各退一步,咱们给了他面子,他也得把沈无疾这事儿给帮着遮掩过去。”皇上眼见洛金玉又皱眉,心中一顿慌,生怕他又来一顿长篇大论,说不定就生灵涂炭,便赶紧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事从权宜啊!朕私下里罚沈无疾!一定!”

  洛金玉没说话了。

  皇上倒吸一口凉气,暗道这洛金玉刚一副和沈无疾情意绵绵的样子,怎么眨眼就连沈无疾也坑了?这人怎的如斯恐怖?

  ……

  沈无疾在殿外等了好一阵,好容易见着门打开了,洛金玉从里出来,忙迎上去,还未开口,就听洛金玉道:“皇上让你进去。”

  “那你呢?”沈无疾问。

  洛金玉道:“他说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他和你说些话,就让你和我一同回去。”

  沈无疾点头:“那好,你在这儿看看风景,若冷,就去马车上等咱家。”又看向展清水,叮嘱道,“你照顾好他,叫人奉茶拿点吃的来。”

  展清水点头。

  沈无疾这才进殿里去,一路到皇上面前,行了礼,却见皇上神色极其微妙地久久凝视着自己,便陪着笑,道:“洛金玉头一回面圣,可是有失礼之处?”

  皇上道:“朕听他说,你要和他结亲了。”

  沈无疾羞涩道:“也是刚不久说的事儿,未定下,因此没来得及和您禀报。”

  “这不重要。”皇上道,“朕本来想问他是怎么想的,可现在,朕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沈无疾一怔:“奴婢愚笨,不知皇上何意?”

  皇上欲言又止,道:“你打小没读过书,朕说了,你或许也不明白。”

  沈无疾越发疑惑。

  皇上长长地叹了声气。

  作者有话要说:是当过学渣的人才能理解的心情。当然了,没上过学的沈公公被没收小说时也曾短暂地体会过。如果我们不考虑未来太子的心情的话,洛太傅这个名称你们觉得好听吗?(孩子要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坑[狗头])

 

115、第 115 章

  叹完气, 皇上对沈无疾道:“君亓来找过朕, 他暗示朕, 你拿捏了君若广一家子的性命,不依不饶, 威胁君若广帮你把他拉进坑里,弄不死他, 也多少恶心他一遭。”

  沈无疾不慌不忙道:“禀皇上, 实情并非他所言之, 而是君亓令人刺杀君若广的小儿子,试图以此嫁祸奴婢, 更令洛金玉的沉冤不得昭雪。恰是奴婢及早察觉, 令人前去救助, 君若广一家方才至今团圆。为防君亓再度动手,奴婢是留了人在君若广家照看。而君若广得知君亓之心后,左思右想, 觉得还是尽早回头才好,答应——”

  “行了, 这些不必多说。”皇上扬手道,“总之,这事儿就这么放过他吧,来日方长。其他具体的,你去问洛金玉,朕这几日偶感风寒,服了药, 总有些昏昏沉沉,没太多精神。”

  沈无疾倒也并未对君亓那事表现过激,他只立刻露出无比关切惶恐的模样,道:“奴婢请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

  沈无疾没多久就出了殿,和展清水低声嘱咐几句,便去了马车上,和洛金玉离开皇宫。一路倒没多话,回了府,进了屋,沈无疾才问。

  洛金玉便将皇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甚至包括了皇上对沈无疾的偏见与防备。比起担心沈无疾会为此伤怀难过,洛金玉更有意警示沈无疾,好教这人日后多加收敛,别落了把柄,哪天就狡兔尽、走狗烹了。

  沈无疾反而对皇上与自己的嫌隙不怎么引以为奇,只笑着宽慰洛金玉,道:“他逗你的,故意这么说来试探。”

  “或许有几分试探之意,可我看其中也有真心。”洛金玉严肃道,“你休得嬉皮笑脸,玩世不恭。”

  “嗳……”沈无疾忙道,“好,咱家不笑了,你别生气。咱家知道你担心什么,可咱家心中有数,你且放心着吧。”他说着,又忍不住满怀的柔情蜜意,握住洛金玉的手腕,将之捧在心口,认真道,“若是以往,说不定咱家确实无所牵挂的,生啊死的,也没什么指望差别,活着时尽兴就好。可如今,咱家也是有家的人了,好容易追得你这位谪仙愿意下凡,咱家的好日子可算到了,日后也还长着呢,哪舍得自个儿这条贱命,就是被扔进了死人堆里,只剩了一双手,爬也要爬回你身边,你呀,就是想甩,也甩不掉。”

  沈无疾自个儿说得情深陶醉,洛金玉却听得毛骨悚然,皱眉斥道:“胡说八道,你少说些这样夸张言辞。”

  “夸张吗?”沈无疾痴痴望着他道,“可还没说出咱家心中万分之一的深刻呢。”

  书到用时方恨少,沈无疾恨自己没学问,说不出多动听又能更深深表达自己心中对洛金玉那恨不能拿心头血供养的爱意,借别人的诗句辞章,也一时想不出来。

  洛金玉不自在地想要重拾正经话题,还未开口,沈无疾已凑了过来,叼住了他的嘴唇。自两人议起婚事,其实也没多长时间,可若以亲热次数算,就仿若已过了许久。只要是没第三个人在,沈无疾必定就要这样黏糊一阵。洛金玉每每觉得这样不好,可又……又不知怎的,就荒唐无比地随他一并浪荡了。

  好容易浪荡完……其实沈无疾觉得自己还没“完”,可他见好就收,放长线钓大鱼,松开洛金玉,作出一脸正经模样:“说正事。”

  洛金玉:“……”

  沈无疾道:“你答应皇上了?”

  “答应了。”洛金玉整顿心情,也立刻凝神正经,道,“我猜想,你与皇上,其实也已有共识。”

  “是。”沈无疾惭愧低头,讪讪道,“朝中的事大多如此,变幻多端,一时一个变……是咱家无能,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还是要叫你受委屈。”

  他是真心难过不能立刻为洛金玉出一口爽气,可皇上都已那样开口,他只能斟酌轻重。以往也就罢了,如今有了洛金玉,他确实也有意收敛自个儿。

  “我并没有委屈。”洛金玉道,“大局为重。”

  沈无疾贴心道:“那就是咱娘受了委屈。”

  洛金玉听他说起自己的娘亲,神色一暗,没说话了。

  沈无疾惊觉自己说错了话,顿时顾不上其他,忙搂着他宽慰个不停,这些都且不细说了。

  总之,洛金玉翻案一事,很快就过去了。

  这事到底没与君家人扯上干系,只让那位表面清廉、实则水深的当年断案的府尹将整口大黑锅都结结实实地背在了他一人的背上。事了,官府在城中四处张榜,却不细说洛金玉的事,而是讲明这府尹的案子,只在字里行间,将洛金玉那案与这位贪官错办的其他冤案放在一起,一笔带过。

  随后,京中各大茶楼酒肆之类闲人聚集之处,却忽然就有人引头,由府尹说到了洛金玉。

  到底洛金玉也是三年前在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子,本人亦是有目共睹的挺拔俊秀、眉目如画,足够做京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重点谈资,都对他那桩冤案燃起兴趣。说来说去,越说越起劲,大都说洛金玉就是倒霉,遇上了那么位乱判案的昏官,便对他起了同情。

  再往后,京城一个戏班子忽然开了新戏,戏名曰《慈母救子》,故事虚实皆有,大约是说,一位姓洛的寒门书生为救一位遭到强抢的良家少女,得罪了抢人的衙内及衙内父亲——那位昏官。不久,那少女离奇死亡,昏官立刻嫁祸给了洛书生。洛书生的母亲为子前后奔跑,击鼓鸣冤,最终一头撞死,却也没换来儿子的清白。直到三年后,春闱中试的翩翩状元郎——一位姓沈的书生得到洛母托梦,求他为子伸冤,然后如此这般,这般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