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莫非是个渣受?-第13章
莫璇
1 年前

  “都是假的。我受不起。”

  “阿昭说你全忘了,什么都忘了。我虽几近心死,却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至少你还活着,大不了重头来过……”

  “罢了,着实可笑。怪我执迷不悟、怪我一直以来痴心妄想。”

  “是我不该,是我不配。”

  ……

  ……

  一切发生得太快。

  等到宴语凉彻底回过神时,岚王已经离开了,就连那冷冷的余香都散去殆尽。

  楚微宫门重新重重落了锁,他正一个人正孤零零站在沉沉的门扉边。

  冬夜的地砖好凉,冰寒刺骨。

  云飞樱儿:“陛下这样不行!会冻着的,快穿上鞋!”

  地上是凉。

  可适才岚王离开时,也是一身单衣。

  傍晚的时候下了雪,此刻外面又是极大的风雪,他身上那么单薄,也没有伞。

  宫门紧闭,万籁俱寂,只有门外大雪森嚎的呼啸声与门缝里透出丝丝森冷。

  侍从侍女怎么劝,宴语凉始终不情愿走。

  他总有个错觉。

  似乎只要他在这站着,站一会儿,一会儿岚王就又会回来了。

  但这想法果然只能是错觉,适才岚王的声音沙哑,已带着几近血腥味的苦涩。

  宴语凉不傻。

  当年鸢妃的猫再喜欢粘着他,可一次他不小心踩着了喵咪尾巴,小家伙也气得半个月没再理他。

  何况一个大活人。

  越是宠溺纵容,真心以待。真的痛了越是会记得清楚透彻。

  伤了心,又哪儿还能那么容易再轻易回头。

  ……

  宴语凉回到了龙床上。

  脚趾依旧冰凉,脑子乱成一团糊糊。

  下意识摆弄起了无名指上那枚红色的戒指。

  很多日前岚王从食指取下,换而给他戴上的。

  云飞樱儿急急忙忙,又是送暖炉又是打热水,在耳边嗡嗡吵得很。

  宴语凉:“你们两个,能不能跟朕说句实话,朕与岚王当年到底……”

  一时万籁俱寂。

  半晌,小侍卫才硬着头皮:“启禀主子、主子与岚王君臣十数年,乃天作之合、相互扶持的一代君、君圣臣贤!之前陛下受伤重病时岚王一直代政,举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宴语凉:“除了这些,你们真就不会再说些别的?”

  “都已经这样了,还不替你们岚主子说两句话?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替他骂朕两句就那么难?!”

  两个没用东西马上就又双双跪下了。

  罢了,朽木不可雕。

  宴语凉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一头栽回软蓬蓬的龙枕里。

  ……

  狗皇帝颓废了一炷香的时间。

  颓废不是宴语凉的性格,很快赤着足又跑回了宫门口。

  啪啪啪地拍。

  “开门,你们给朕开门!”

  大雪天冷,外头守军正聚在外头烤火,自然全听见了皇帝扯着嗓子在里面嚎。

  岚王的“乌衣卫”个个训练有素,自是皇帝一切吵闹置若罔闻。

  可谁成想,今日皇帝不同以往。

  “爱卿——朕真的错了——!!!”

  “爱卿!青卿!朕真的错——了——”

  起初倒还好,越嚎却越不对劲。

  最后嚎得守卫们一个个满脸通红,都不敢看自己同僚。

  这,皇帝适才,都说了啥?

  是说了,只要岚王能消气,皇帝便要、要娶岚王做……做一国之母?从此独宠岚王一个?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母仪天下?

  听错了听错了,肯定是听错了。

  宴语凉今日是彻底不要脸了。

  还记得上次“一日夫妻百日恩”,气得岚王说阿昭你有本事嚎有种上金銮殿嚎。

  一语成谶。

  今日若不是风雪太大,宴语凉真自信他能嚎得整个紫禁城都能听见。

  还要什么脸?

  反正他也明明白白二十八岁半个老婆没娶,就不相信他跟岚王那点破事,文武百官心瞎眼瘸真不知道!

  那既然人尽皆知……

  狗皇帝做错了事,死不要脸雪夜花式哀嚎哄准皇后求原谅又有什么不对?

  宴语凉一直嚎到声嘶力竭。

  ……

  事到如今,已无什么谁骗谁,更无论谁占不占理。

  宴语凉闭上眼睛就只有岚王嘶哑声音里的隐忍绝望,一想就心口又酸又疼。

  这次不同以往,岚王只怕真被他给气疯了。

  回点绛宫以后,会不会躲着人红着眼咬牙掉眼泪?

  完了完了。

  不想还罢,一想更窒息。

  ……

  宴语凉嚎的那些乱七八糟,但凡是个人听了,都不可能忍得住不去回禀岚王。

  宴语凉等着岚王冲过来收拾他。

  美人骂他一顿掐他一回,也总比一个人黯然神伤弄坏了身子要好。

  又想起拂陵说过,岚王身子本就不太好。

  更更更窒息了!

  真伤了身体怎么办?狗皇帝。昏君。死不足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岚王迟迟不来。

  都快要破晓了,宴语凉等不下去,就在忍不住跑到宫门口正打算再嚎一次的时候,宫门门锁终于响动!

  宴语凉:“爱卿!!!!”

  “爱卿,都是朕的错,爱……”

  来的人却不是岚王,而是岚王的贴身红衣太监拂陵。

  有他也是好的!

  宴语凉赶紧的:“拂陵公公!”

  “拂陵公公,昨夜朕说的一些话本是词不达意,做不得数!!!岚王一定要容朕好好解释,千万别气坏了!”

  拂陵:“陛下莫急。”

  “岚王是临时公事繁忙被绊住了,才差奴才过来让陛下先睡、勿添忧心。”

  宴语凉:“……”

  宴语凉:“啊?”

  拂陵恭恭敬敬,垂眸行礼:“此是岚王原话。陛下即便信不过我家主子,但拂陵身为奴才下人并不敢斗胆欺君。”

  这话听着很是诛心。

  宴语凉喃喃:“好,好,爱卿没生气就好……”

  “那公公回去一定跟记得跟爱卿说,注意身体,别太累。”

  “折子太多就拿过来,朕来批。”

  “朕是真的……知道错了!待会下朝,朕备齐岚王爱吃的小菜,跟他认真赔不是!”

  “还有……”

  拂陵:“奴才斗胆,陛下可是真心想知当年往事?”

  宴语凉一愣。

  “公公!公公愿意告知朕?”

  拂陵垂眸转了转手中拂尘:“如若陛下不嫌弃,拂陵知无不言。”

  宴语凉:“……”

  “自然想!!!朕想知道!公公请说!”

  “公公您坐,坐下慢慢说!来人给公公上茶!”

 

 

第15章 

  冬日清晨,晨光熹微。

  皇帝打足了二十分精神,认认真真听拂陵公公说。

  要说前尘,不得不先提大夏历史。

  泱泱中原大夏建朝三百年,曾经一度十分强盛、万国来朝。

  只可惜在两百年前武帝的登顶辉煌之后,便由盛转衰开始走下坡路。

  先是连年征战耗损国库,又是褚酣刘坠等奸臣乱国,逐渐动乱,积贫积弱,后又经北方沦陷、大片疆土丧失。

  待到宴语凉的父亲宣明帝继位时,曾经一度的锦绣大夏已只剩南边的半壁江山、摇摇欲坠。

  先皇宣明帝一共生有四子。

  大皇子宴紫城为邻国北漠嫁入的马背皇后罗歇公主所出,是为嫡子和太子。

  三皇子晏殊宁与四皇子宴落英则为受宠的大夏开国功勋世家女郁鸢皇贵妃所出,也都高贵不凡。

  四位皇子中,只有二皇子宴语凉生母是一位身份卑贱、寂寂无名的下等宫女。

  那宫女死得早,宴语凉便被郁鸢贵妃收养。

  说是收养,但其实贵妃也只把二皇子看作她那年龄相仿的宝贝儿子三皇子的陪读与仆从,成日呼来喝去、随意差遣。

  二皇子无依无靠,从小吃穿用度、住行封赏,都远没有其他皇子气派,自也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

  数年寒暑,诸位皇子逐渐长大。

  太子与三皇子开始明争暗斗,二皇子依旧无人在意。

  太子按说为皇后嫡出,身后又有邻国北漠支持,地位本该稳固。

  可惜为人骄横放纵、名声颇差,远不如三皇子才学雅度、知书达理。

  这些众臣都看在眼里,加之三皇子生母娘家在国内也算根基深厚,自有不少人偷偷倒向三皇子一边。

  一时间,两位皇子势同水火、诸多事端。

  就这么斗了几年。

  却谁也没想到,最终继承了大统之人,却是那无人在意的二皇子。

  据《大夏锦裕纪》的记载,大皇子骄横乖张、无才失德,三皇子虽才学出众,却纵情诗乐,本就都不是明君人选。

  偏偏两方势力又各不相让、矛盾激化,最后酿成太子一时冲动放火烧死三皇子的惨剧。

  事发之后,太子为千夫所指、亦被废黜。

  一共四位皇子,死了一个,废了一个,彼时四皇子又年纪尚小且体弱多病。

  一时无人可选。

  大夏天子之位这才由毫无存在感二皇子捡到了便宜。

  拂陵:“但说是捡来……”

  世上又哪真有容易的皇位好捡?

  “实则陛下登临帝位,本就因为诸位皇子中只有陛下一人心系天下民生疾苦,又巨才学谋略与青云之志、愿带我大夏励精图治、重回昔日荣耀。”

  “事实也证明,陛下继位十载,政绩斐然。”

  “收复失地、安顿边境,且行减免税负、广惠于民之实,又加用人唯贤、政治清明,天下无不称道天子圣明。”

  “至于岚主他……”

  “岚主本是先帝朝太尉独子,十岁那年便作为皇子伴读常住宫中。在陛下还是二皇子时就常伴陛下左右,感情甚笃。”

  “后来,陛下进位之路,庄家也立下过汗马功劳。”

  ……

  拂陵说的这些事,在本朝世家列传里也有记载呼应。

  宴语凉才翻过世家列传,列传只寥寥数语,便记录了“岚王庄青瞿”半生功绩——

  “宣明朝太尉庄薪火之子庄戬,自幼聪敏好学,十岁入宫伴读,常侍锦裕帝左右。”

  “后帝登基,庄戬政绩斐然、能征善战,颇得帝宠。一路平步青云,由御前侍卫至中书令再官至骠骑大将军、勤绩侯。后又攻打越陆瀛洲、收复燕云,更由帝亲御赐“岚”字,封岚王。”

  大夏开国三百年,从未封过异姓王。

  就连当年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赫赫功臣,也都只是封侯拜相。

  岚王庄青瞿,是大夏朝破天荒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异姓王,可见隆宠圣眷。

  可是。

  “既然当年朕对青瞿盛宠,却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

  拂陵叹了口气。

  “还能为何。”

  “陛下与岚王二人两小无猜、多年的情分,年少时又一直亲近扶持、相互笃信。”

  “陛下继位后,岚王自要为稳固陛下江山着想,便多次请缨率军南征北战。”

  “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伤。”

  “却不成想,功高震主。”

  “……”

  “许是数年征战边关,无法陪在天子身边,聚少离多。”

  “又或者是……陛下身边什么小人进了谗言。”

  “那些年,陛下对岚主子越发疏远猜忌。”

  “……”

  “陛下,拂陵自知卑贱、人轻言微。”

  “但拂陵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岚王忠于大夏、忠于陛下,鞠躬尽瘁、矢志不渝。”

  “……”

  “……”

  “至于陛下所疑《起居注》之事……”

  “陛下是不记得了,咱们主子,”他叹道,“过去是个多么傲气之人。”

  “却在天子面前,一次次尊严扫地、折断脊梁、一退再退。陛下送去边关的书信常言辞刻薄,岚王每次看了……都要难过许久。”

  “后来,陛下受伤失忆。”

  “岚王虽难以接受、心如死灰,可始终还是想与陛下重新来过。”

  “只是这重头来过……以前那些不堪,他必不愿再让陛下知晓。”

  “主子就是那般性子,实非有意欺瞒。”

  “……”

  宴语凉说不出话来。

  终于一直以来很多无法严丝合缝疏理清楚的事情,都在此刻合理了。

  岚王囚禁天子,爱恨交加。

  岚王说阿昭你没有心。

  岚王不爱笑,背影总是寂寥。

  本是少年竹马,两小无猜,却终离心离德,渐行渐远。

  天子疑心深重,岚王屡立战功表明忠心。却不想功高震主,反更成天子眼中钉。

  “可如此说来,朕岂不就是……”

  岂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狗皇帝。

  可别说什么身在帝位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身不由己了。

  狗屁的身不由己!

  无非就是个冷血无情狗皇帝,把世上最好的人在床上和战场上全部物尽其用,用完又不要脸地过河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