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只小飞天儿-第94章
男高 原味 出
1 年前

  现在距离九州阁闭馆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但此时此刻,来参观的人却一点不见少,满楼满院子来参观的学士才子,偶尔还能见到几个衣饰华贵妆颜亮丽的女子点缀其间。明天万国宴上,这里所有作品将公开亮相,却依然挡不住人们先睹为快的心思。其实,这样的盛况确实反常,究其原因,大概跟那副无题无款被官家赞过的山水画有关,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无论豪门纨绔还是寒门学子,心中无不好奇,也许除了好奇之外,还有一颗长了草的小心脏。可惜,让他们失望的是,到了九州阁才知道那幅画不在,三日前就被小黄门奉命提走了,去向众说纷纭,似乎他们真的只有等到万国宴上才能看到了它。

  在九州阁的大厅一隅还备有一张书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备,旁边守着俩小黄门,常来九州阁的人会知道这是临时增设的,不过也不会留心,直到九州阁的管事郎中带俩捧画轴的小黄门直奔这里,才引得众人纷纷注目。

  画轴在管事郎中的帮助下缓缓铺开在书案上,尽管有距离方向等等因素影响,画全部摊开之后,九州阁一大厅还是小范围地爆发了‘哗——’的惊叹。这是幅山水,这是一幅没题没款,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很多人瞬间明白了,就是传说里的那幅画。

  幸好在场的人都是大有身份的,不会发生一拥而上的丑态。惊叹过后,在场的人都自律的往一起凑,溶出一个队列雏形,在这样的高度自律下,反而把书案旁边的一男一女突出来,除了九州阁的管事和几个小黄门,就数这俩人距离画作最近。

  只听那位嫩嫩的,还不知道有没有及笄的小黄毛丫头对身边的青年公子开口,“那我直接往上写了?”

  “对。”

  “写坏了可不能怪我……”

  哗!

  前排的人喧哗开了,这是谁家丫头,太放肆了。九州阁的作品也敢乱涂乱画?

  别人不认识这个丫头,她身边的青年却有人认出来了,是孟总长家的大公子,孟少罡。

  “少罡兄。”

  “少罡兄,请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孟少罡一抬头,看到投在这边的各种视线,极力忍住面部的抽搐,冲着最前的公子一抱拳,“文扬兄,容我介绍,”语气干巴巴的,“这位是钱氏芊芊姑娘,这幅画的主人。” 

  哗——

  人群里爆出更大一片喧哗,各种不善的视线化成灼热。

  原来是她!

  这幅画真的是她画的?

  原来钱芊芊真的很漂亮。不是传言夸张。

  这才叫有才有貌,才貌双绝呢。

  “各位大人,芊芊有礼了。”某人做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有礼,有礼……”这位眼睛都直了。

  还有使劲儿往前挤的,“芊芊姑娘,久仰大名。”

  更有直接搭讪的,“请问钱姑娘……”

  “在下汪飞,在礼部外事司任职,见过姑娘。”

  ……

  刚刚秩序没乱,这会儿见到传说中的佳人,险些一窝蜂往前涌。紧要关头,当当当,几声清脆的磬响,镇住了一帮蠢蠢欲动,击磬是宫里的规矩,代表将有大人物到场。

  “这是怎么回事?”弘文馆的掌院陆阁老一进门就看到乱糟糟的一片,他身边是秦王殿下,姬昭。

  “阁老。”

  “殿下。”

  众人纷纷行礼。

  陆阁老环视了一周,看到那边书案上的画,然后又看了书案旁边的小姑娘,并不意外,“你就是钱芊芊?” 

  “大人好。我是钱芊芊。”

  “嗯,看着就是个有灵性的孩子,难怪能画出这画。”陆阁老不止是阁老,还是书画大家,他还教过水清浅,只是眼下他认不出而已。老先生态度很温和的夸奖,“你画功底不错,以后要更加努力。”

  “是。师兄带我来就是为这幅画补题款的。”

  “应该。”陆阁老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都准备好了么?”问宫侍。

  早就准备好了。

  在众人的注目也许还有很多怀疑下,水清浅走到书案前,提笔,画的名字是早商量好了,就叫《江山卷》,落款更简单。水清浅刷刷几笔,行若游龙,飘逸又雄健,故意模仿的书圣遗韵又是引来一片惊叹,在场的全是行家啊,见到这落笔,这风韵,有人忽然灵光一闪,“在下冒昧地请问,姑娘与前朝书圣大家是否有渊源?”

  水清浅摇摇头,“没有,我出身寒门。”

  “哦!”——很多遗憾的叹气。

  “字很好。”陆阁老捋着胡子给予肯定,不管是不是跟书圣有关系,好字就是好字,陆阁老看着眼前有题有款的画,忽然笑了,“这样一幅大气磅礴的画,配上气吞山河的题,配上钟灵飘逸的字……哎,竟觉得这幅画应该有首好题诗,殿下,老头子是不是越来越贪心了?”

  “没有,弟子也深以为然。”姬昭态度很恭敬,但不掩笑意,转向水清浅,笑意深到眼底,“钱姑娘,孤可否冒昧地请姑娘再赋诗一首?”

  孟少罡努力维持平静的脸险些被昭殿下这神来一笔的主意弄崩。水清浅的诗词功力属于‘惊天地、泣鬼神’级的,他这一门所有的作业都是元慕给他做,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不止太学博士,连官家都对他绝望了。但即使不了解内幕的人,也觉得昭殿下这题出得难度有点高。诗词,这东西代表着学识,不仅要有文学功底,更需要的是灵气天赋,钱芊芊作为一个闺阁少女,会画画,这好理解;会跳舞,也稀疏平常。但作诗?太强人所难了吧。说句不好听的,真的题上一首三流词,不是生生毁了这幅画么?

  果然,钱芊芊自己也面露难色。

  “怎么,有什么为难么?”

  孟少罡:殿下,你真应该早早打听一下某人在这方面的名声。

  钱芊芊,“能给我一些时间么?我想去院子里静静。”

  “当然。”这要求太正常了,不是谁都能七步成诗的。

  

 

  第100章 拉下水

 

  水清浅一个人在院子里待了好一阵子,眼见大堂内的人群渐渐散开,天边也开始泛红,才悠悠转回来。水清浅不声不响的回到书案旁边,这时书案旁边只有寥寥数人在低声聊天,包括陆阁老和姬昭,都不是鸡血上头的毛头小子。只静静的见水清浅探笔提腕,下笔,同样笔走龙蛇,

  “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山耶云耶远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但见两崖苍苍暗绝谷,中有百道飞来泉。萦林络石隐复见,下赴谷口为奔川……”

  长长的一阕还没写完,

  “好!”有人忽然大吼一声。

  “画卷笔意古雅,题诗淋漓委曲,字意遒劲……好好好!”陆阁老连说三个好,激动的红光满面,特别高兴,“芊芊,你是个有才气的孩子。”真可惜是个女娃,陆阁老的赞扬里难掩惋惜。

  看看群情鸡血,姬昭面带微笑。

  孟少罡:杀了我也不信这是水清浅作哒!

  “钱姑娘,我以为明日的万国宴,必定让姑娘扬名天下。”

  “钱姑娘,今年公展,在下必定投《江山卷》一票。”

  “钱姑娘……”

  一竿子帝国青年才俊就像一群进入求偶期的孔雀,再也不顾及什么掉价,一窝蜂地挤到才貌双绝的佳人面前,来来回回地展示自己的存在感,期待着才子佳人琴瑟和鸣的浪漫美梦,不过,水清浅却毫不心软的打碎了众人的想法,“谢谢各位大人,但我想我不会再参加庆典了,很抱歉。”

  渐渐安静了。

  “为什么?”有人问出心声。

  “我父亲官职低微,本来是不能出席宴会的,只是师兄一番好意带我去长长见识……我,我如果每次去,都必须要当台表演什么的,我也不是很喜欢。”

  钱芊芊的语气轻轻的,没有一丝故作小女儿态的委屈,但每个人都深切的体味到她承受过的深沉屈辱,尽管那曲《无衣》带来了一场令人意外的震撼,但无法掩盖初衷是芊芊小麻雀的当众尴尬受辱的过程。当然,几乎每个听过八卦的人也明白那个‘有人’指的是谁。

  不管出身寒门的才俊,还是出身世家的公子,只要是优秀的人才,其本质都相同——有学识,有前程,有追求,他们都是自信的,并且都是骄傲的。所以,文安郡主不管是不是真有那个意思,经过水清浅一加工抹黑,名声真的是一落千丈。无论是寒门还是世家出类拔萃的青年一代,就此,对她的印象很差。

  “芊芊……是个好孩子……”陆阁老轻轻地叹了口气。

  阁老不是那些鸡血上头的青皮后生,他明白现实的残酷。郡主名声再臭也是郡主,而钱芊芊再好、再有才华,身份上的天差地别,让很多事情天生就是不公平的。这一屋子青皮后生愤愤不平又有何用?真实的情况是,郡主会依然继续享受她众星拱月的奢华生活。而钱芊芊终究只是一个寒门小丫头。

  “芊芊姑娘,如果你不出席万国宴的话,这将是万国宴上的遗憾,”姬昭开口了,一句话安抚了满大厅跃跃欲试的毛头小子,再一句话安抚了钱芊芊,“我想也将是你的遗憾。孤邀请你作为孤的客人出席万国宴,如此以来,孤保证万国宴上不会再有不愉快发生。”

  昭殿下显示了诚意,当然,以他的身份,只要开了口,别人也不好拒绝。

  “那就……多谢殿下美意了。”

  “不用客气,明天让少罡兄带你一起来吧。”

  夜幕降临,私人聚会。

  “今天在九州阁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尽管经历了全程,可孟少罡依然有点云里雾里,直觉告诉他,事情肯定不是给画补上题字那么简单。

  “如果说那首词是我做的,你会相信么?”姬昭说。

  “什么?”

  “这样,我也算上跟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昭殿下引用了某人的说辞,揉着太阳穴无奈摇头。

  这就得追溯到姬昭拜访宁仁侯府时的事了。

  话说姬昭一现身宁仁侯府,引得不明内情的元慕一瞬间脑补了无数宫廷的、政治的,甚至是刀光剑影的遐想。实际上,没有那么复杂,那只小飞天要姬昭帮他把画偷回来,姬昭来找他商量对策来了。知道水清浅就是钱芊芊,那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个身份都不能被轻易拆穿,现在钱芊芊小麻雀被传的沸沸扬扬的,不好收尾了。那幅画也不宜被公开展示。只是姬昭也没想到还有别人在,看鹭子那偷偷摸摸的样子,他也没有办法在元慕眼前讨论。

  姬昭只好当无事悠闲,跟水清浅闲扯七八。姬昭不经意地看到碧纱橱那挂个用羽毛和石头编制的手工品,有几分眼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是我们在潜港集市上买的么?”

  “嗯。”水清浅大大点头,“后来我查过了,是用来捕捉噩梦的,海外土著相信它可以保护三魂六魄。”

  土著的镇魂幡么?姬昭想起那日他们两个一起逛集市,多了几分笑意……哎,对了,“鹭子,怎么没看见威武?”

  “殿下,别!”元慕赶忙阻止,可惜慢了一步,水清浅的脸上瞬间没了笑容。

  “……威武,不能提。”元慕无力的放马后炮。就是去年年底的事,“它太老了,”元慕小声、言词模糊的给姬昭解释,“……清浅很伤心。”

  何止很伤心?因为威武病了,大过年的,水清浅带着狗狗独自去郊外温泉庄子一住就是两个月,谁去劝都不好使,据说官家派了青离大总管都没用。后来,威武没熬过冬天。水清浅的情绪很低,整日不说话,脸上连个笑影也见不着。为了逗他开心,他们试了无数种方法,顾二少抱来好几只不同品相的小狗,元慕为他弹琴散心,磨得手指都破了,谢铭甚至耍猴似的一口气给他连翻了五十多个跟头……不堪回首啊,好不容易把那段时间熬过去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威武是禁忌话题。

  姬昭把元慕的无奈和不以为然看在眼里,同样他也注意到鹭子故作无事、埋头整理乐谱的平静样子,姬昭想,大概他能了解的更深一点。

  “鹭子。”姬昭走到水清浅身边坐下,摸摸头,“抱歉,我不知道。”

  “我已经没事了。”水清浅闷头,一副我正忙的样子。

  “改天带我一起去看看它吧。”姬昭说。

  “干嘛。”水清浅闷着头。

  姬昭,“告诉威武放心,以后我来照顾你,我会好好保护你。”语气认真的。

  元慕莫名,什么意思?

  水清浅,一滴温热的眼泪溅在姬昭的手背上。

  姬昭心中叹息,一把揪过鹭子按在怀里摸毛。

  “……威武,威武是……走了。”水清浅鼻音浓重。

  “是,我知道。”

  “他他生病……很痛苦……我,我都没有办法帮他……”

  “嗯。”

  “……很想念他……”

  “嗯。”

  水清浅跟威武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捣蛋,一起生活,日常点点滴滴。威武是水清浅十四年生活的一部分,是他十四年生命的一部分。姬昭想起那时鹭子跟自己显摆【威武是我弟弟】,语气那么骄傲,感情那么真。威武从来就不是一条狗,姬昭翻了那么多遍的鹭子日志,他如今已经明白的更多。

  元慕他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在悼念的日子里,他们不仅没有站在水清浅身边缅怀宽慰,反而试图逗他开怀大笑,并为他的不笑而变本加厉。水清浅憋了许久的伤怀,大概今天才算被姬昭诱导发泄出来。

  他们只把威武当成一条狗,他们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水清浅的另一面。元慕黯然地离开了宁仁侯府,尽管没人对元慕解说个中内情,但今天九殿下突兀的拜访,他对水清浅的称呼,两人的默契、举止亲昵,已经足以表明九殿下与宁仁侯一家之间的暗藏多少不为外人道的隐私了。至少元慕终于想起来,水清浅那把贴身匕首为何会看起来似曾相识。元慕回头望了望宁仁侯府,他跟他相知七年,他们是公认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好基友,可是,如果今天不是昭殿下,他从来都不知道清浅,从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