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兹咬牙:“怎么停下来!”
“停下来?你把所有人……所有,一个不剩的全部杀掉,”无惨怪笑着,“杀光他们,自然就结束了。”
人类的痛苦还在继续着。
熊熊的烈火逐渐熄灭,就像在黑暗降临之前的最后一道夕阳一样。
火焰并不是太阳,照亮地面的不过只是用人类的躯体燃烧起来的灯而已,灯会熄灭,黎明还未到来。
奥兹捏紧了手里的刀,面朝人类堡垒的位置,却茫然的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是好。
无惨应该是他最后的目标,可是他现在发现无惨被解决之后,横滨的命运并未改变。
明明在那次前往未来的时候,横滨还是横滨,而不是人间地狱。
到底怎么做才能到达那样的结局?
一道冰凉的触感从他的手臂上蔓延而来,奥兹低下头,是一株绿色的嫩芽。
它有些蔫巴,不是很喜欢这个满是死亡的地方。
奥兹突然想起了织田作的那一通电话,他的眼睛一亮:“你能治愈感染对吗?”
嫩芽用它的叶片贴住了奥兹的侧脸,就像在抚摸他一样,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痒意。
“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还有这种作用。”
叶片抖了抖,好像在抱怨“你也没问过我呀”。它的动作缠绵又缱绻,无端的露出一种念念不舍的感觉。
这是一株陪伴着奥兹成长的植物,从他有记忆以来,它就一直在他的身边。
它是依附着奥兹生存的。
嫩芽与奥兹心意相通,被奥兹那样温柔注视着的它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缓慢的朝四面八方开始生长。
人们发现,每一处被鲜血染红的地方竟然都开始生长出一抹淡淡的绿色,它看上去弱小极了,在微风里瑟瑟发抖,却又顽强的卷住那些怪物的身体,将他们困在原地,用身体把他们包裹起来,然后努力的、努力的长出一朵朵花苞。
“那、那是什么……?”
“好像是白色的玫瑰花?”
玫瑰的每一次绽放,都在消耗着血族的生命力。它是依附着奥兹的存在,自然只能以奥兹为食。
但是血族的生命是无限的,就算现在被消耗,也总能通过沉睡慢慢修复。
奥兹闭上眼睛,在沉寂中感受着得到了平复的怪物们。
只有一小部分正在慢慢恢复,可是只要能恢复,他们就迟早有一天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可以先救助一部分,然后睡一觉恢复一下,醒过来了之后再继续。
可能需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让横滨恢复原貌,但是没关系,他漫长的一生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还有太宰、太宰可以陪着他。
等让一切都步入正轨之后,他们就可以一起——
熟悉的气息从背后出现,奥兹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挂上了一抹笑容。
他弯着眼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看见太宰他就忍不住想要微笑——转身,眼底弥漫着无限的温柔。
“太宰,我成功——”
话音未落,带着挣扎与痛苦的陌生表情,太宰治似乎在忍受什么剧痛,浑身颤抖的来到了他的身前。
他的额头上满满都是冷汗,嘴唇白得像是一个徒步穿越撒哈拉沙漠的旅人。
“你以为结束了吗?”鬼舞辻无惨的身体正在消失,可他仍旧死死的盯着奥兹,嘴边是狰狞的笑容。
奥兹呢?
奥兹咳嗽了一声,血珠落到了太宰治的胸前。
那柄长刀没入了他的身体。
从海平面上升起的阳光倾泻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是黎明啊。
长夜结束了。
第78章 每一个人都在变好。
太宰治被这道黎明的光刺得瞳孔都有些消散了。
他出生于黑暗, 生存于黑暗,日复一日的注视着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没有人教他什么叫希望, 因为大家都不曾得知他早已站在了大家都无从察觉的阴影之中。
后来在第一次触及到死亡之后他才悟了。
原来死亡才是能够最快逃离这个世界的方法。
死亡。
从医学的定义上被解释为一切生命特征的丧失且永久性的终止,而最终变成无生命特征的物体。
心脏停止跳动, 血流降低速度, 不再呼吸,不再对外界出现任何的反应, 直至大脑留下最后一道指令。
『我已经死了。』
而哲学上认为, 死亡指代着我与这个世界的维系无可逆转的丧失, 我的存在痕迹会永久性消失,至此,我与人间毫无关系, 这就是死亡。
但是在一些浪漫的说法之中,死亡还有另外一种解释。死亡是一个轮回的终结,也是一个轮回的开始。学者相信人是拥有灵魂的, □□会消亡,灵魂却不会离开, 所以在灵魂脱离了□□之后会寻找到下一个□□获得重生。死亡与新生, 这就是轮回。
轮回一听就是一种痛苦的说法,明明已经逃离了, 还要被命运拉回来继续承受灾痛,这得多么残忍才能被如此设定呢。
所以尽管太宰治的某些做法很浪漫——譬如会在敌人临死前让他们闭上眼睛,回忆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然后他再扣下扳机——但他本人是不相信浪漫的。
回忆起美好又有什么用呢, 都是假的。
他只不过是在帮助人们逃脱这个世界而已。
他有的时候也会抱怨,那个能帮助自己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呢。
太宰治曾经设想, 等能够将死亡带到他身上的人出现时,他可能会先友好的笑一笑,拍拍那个人的肩膀,带着感激的开着玩笑,说“你怎么来得这么迟”。
现在他却迟疑了。
他发现那个人并非是要将他的灵魂与□□分离,他仍旧存在于这个世界,但他的灵魂又好像已经独自离开了。
他的灵魂被那个人带走了。
刺痛他眼睛的亮光撒在了那个人的身上,耀眼得让他眼睛酸涩。
他看到背着光的人眼底慢慢泛起的笑意,带着悲伤的味道,又似乎带上了无限的遗憾。
体内那些熬人的炽热已经彻底离开了,在他的躯体中肆意侵虐的东西伴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留下的只有空虚与寒冷。
阳光照在他的眼睛里,却无法让他感受到丝毫的暖意。
更像是下雨,刺骨的寒冷顺着眼眶下落,堵住他的气管,捏碎了他的喉咙。
多么荒谬啊,理应带他走的人只是带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将他一个人彻底禁锢在了人世间,让他独自面对接下来令人胆颤的孤独。
太宰治想要上前抓住他,但是他的四肢已经僵硬到固定在了土地上,连手指都不受控了。
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哑声音,如同野兽濒死前最后的绝望呼唤。
“带我走……请、带我一起……”
他看到奥兹凝视着他,在倾泻的光芒下缓慢的摇了摇头。
然后朝着他伸出了手。
他无比痛恨此刻僵硬的躯体,也无比痛恨自己与奥兹之间相隔的那段只需抬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距离。
世界上竟然还有诀别这样残忍的词语。
太宰治竟然在最后的时间里,连拉住那一只伸向他的手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做到。
他就这样看着奥兹张了张嘴,无声的说着什么,然后在阳光更加刺目的时候化作了一片片花瓣,像一朵在冬季凋零的玫瑰花,坠落在地上,然后被微风卷了起来,飘向了不知名的方向。
“求求你……不要带走他……”
他颓然的,眼中失去了光亮。
太宰治被奥兹永远的留在了深冬。
*
伴随着黎明而来的,是笼罩在横滨上方那些破碎的屏障。它本不该被人类的视线所捕捉,但是伴随着鬼王鬼舞辻无惨之死,它便形成了一道被筑在空中的石墙,加速的经历着被侵蚀的岁月,然后破碎、风化,在从空中坠落的过程之中消解。
它与它的主人都不属于这片土地,所以连离去都不会再这里留下痕迹。
怪物们的吼叫因为鬼王的离去而变得低微了许多,迟缓的动作给了人类再一次希望,他们依然朝着人类的方向进攻,可浴血的战士们不再需要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了。
鬼王附加在他们身上的力量消耗殆尽,每当他们举起利爪即将夺取另外一个人的生命时,都会有一株幼苗冲破土地,推开残檐断壁,包裹在他们的身上。
除了那些消失在紫藤花下的,剩下的所有怪物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一个不落的被这些绿植困在牢笼里了。
人们不懂这些绿植到底在做什么,但无疑的是,它帮助了他们。
也许是某一个人的异能。
而当人类拿起武器想要彻底杀死被囚禁在其中的怪物是,绿植们又会缓缓的伸出一截触须,轻柔的环绕住人类的手腕,将他们推到更远的地方,再缩回触须,回归平静。
“它在做什么?”
有人这么问道。
没人知道。
人们目之所及之处,满是这如同囊肿一般的绿色,它们平和无害,就像原本就生长在这里的植物。
“这个花藤好像有些眼熟?”
熟悉植物的人这么说着,不过比起去研究这个植物,他们更多的是兴奋。
彼此之间并不认识的陌生人们如同亲友一般拥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又手舞足蹈。
只有还不懂事的孩子们在问他们的父母:“我们不会被吃掉了吗?”
幸存的人们纷纷从横滨最后的堡垒中走出,踏着满地的狼藉,看着从海平线上升起的太阳满目泪光。
一阵微风吹来,带着几枚白色的花瓣,向着黎明追去。
森鸥外脱力的坐在地上,一点都没有了港口黑手党BOSS的那副样子,他的身边躺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中原中也。
“辛苦了,中也君。”
他低头笑了笑,看了一眼手表。
“真是狼狈呢,福泽殿下。”
福泽谕吉也是满身的鲜血,此刻正撑着他的长刀才勉强不让自己跟森鸥外一样倒在地上。
他们的周围同样也长出了无数个绿色的囊肿。福泽谕吉走到了最近的一个面前,伸手摸了摸它。
荆棘的植物竟然摸上去如此柔软,连刺也是软的。
是因为不想伤害到别人吗?
福泽谕吉沉默,回头看着森鸥外。
森鸥外正在想办法把中原中也从地上抱起来:“嗯?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福泽谕吉静静的问:“这也在你的计划中吗?”
森鸥外的动作一顿:“你是说这些植物?”
“不,”福泽谕吉说,“人们的存亡,这篇故事的收尾,还有很多东西,你都料到了。”
森鸥外放弃了搬运中原中也的决定,老实的坐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怎么可能呢,这可不是一场简单的戏剧演出,我也不是编剧。”
“我只是觉得那个人会有办法而已。”
“啊!太宰君!你回来了!”森鸥外伸长了手,颇为活泼的朝来人挥手,“刚刚一言不发的就跑走了,害我担心了很久呢。”
太宰治踱步前来,停在了离森鸥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的手捏着拳头。
森鸥外的笑容淡了:“你拿着什么?”
太宰治张开手,是一枚破碎的戒指。他望着手心,说:“不知道。”
森鸥外彻底没了笑意,皱着眉神色变冷:“奥兹先生呢?没有跟你一起来?”
“他走了。”太宰治回答。
看着无声的朝海边走去的人,森鸥外沉沉的叹了声气。
“我果然不适合做编剧啊。”
*
“你不用来的,我一个人也可以。”
“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才对啊,不过既然是织田作,会说出这些伤人的话也无可厚非了。”
太宰治靠在一辆车前,看着织田作之助将最后一个纸箱子放进后备箱里。
织田作要带着那几个孩子搬家了,咖喱店被毁得差不多,孩子们无法在那里继续居住,所以他打算先找个便宜一点的房子,带着孩子们先住进去。
咖喱店的老板也去投奔了市区里开咖啡店的朋友。
太宰治是来帮织田作搬家的,虽然从头到尾他也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而已。
织田作把从车子里探头出来的孩子按回去,然后让他们把窗户关严实,这才对太宰说:“之前听说你也被感染了,现在怎么样?”
太宰治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小玩意,似乎对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剧不太在意:“哦,那个啊,的确被鬼王控制过一段时间,不过多亏了——现在身体里的东西已经被彻底排出去了。”
“好的、不好的,全部都清空啦。”
他的脸上挂着很大很灿烂的笑容,可无端的让人觉得空虚与落寞。
织田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踌躇了一阵,问:“那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太宰治今天的穿着跟以前不太一样,今天他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看上去活泼了许多。
被这么问道的他露出了一个坏笑:“去哪里啊……总之先去撬了中也那家伙的保险柜,把他的珍藏酒带走,然后找一个好地方喝掉!看他跳脚又没办法的样子,哈哈哈……”
织田作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他隐约有一种感觉,太宰治是有一个目的地的。
所以他没有太担心这位朋友。
横滨的一切都在变好,灾后的重建进展很快,那些生长在土地上的绿色囊肿也一个一个的开出了花,是白色的玫瑰,很好看。
有人说这些白玫瑰是以怪物们体内的毒素为食的,因为当开花之后,藤蔓便会松开,掉出里面原本已经成为怪物、却因为毒素被吃干净而重新恢复意识的人类。
在他们正在考虑到底是否该彻底铲除这些不知由来的花藤,以防惨案再次发生时,花藤们又像懂得人们的心思,一个接一个的缩回土壤里,悄然无息的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变好。
坐到驾驶位上的织田作刚点燃发动机,在看着后视镜里孩子们打闹的模样时,突然便想起了奥兹曾经留下的那一盆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