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有搁下烛台,抬脚就往外跑:“小童!小童!沈先生背上有刀伤!叫卫铮去请大夫!”
听到小童应了声,他才匆匆回来去扶沈静:“你先坐下。”
“坐不下。”沈静咬着牙,“腰也疼的厉害,一动抽筋似的。”
小有忙又举着烛台去看他的腰,探手摸了摸:“腰上没伤口——不会是中毒了吧?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沈静听了,脸色越发苍白,又站了会道:“你帮我倒杯茶吧。”
小有忙倒了茶递到他嘴边,沈静慢慢喝了两口,这才渐渐镇定了些,用袖子拭去额角的汗,说道:“若果真是中毒,等我死了,劳烦你将我带回老家,葬在我父母的墓旁边。”
小有也有些急了:“不会的,你别瞎说!”
沈静强忍着疼笑了笑:“我这几年过得虽然不顺遂,但并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不怕去见列祖列宗。只是没有守住父亲留下的一点家业,这二年也活的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不思进取,愧对父母多年的栽培教养。真不知道到了地下,怎么向父亲交代。”
“快别说了,”小有听他说的心酸,又倒了茶递给他,“大夫就来了,未必就是怎么样。”
“我这辈子,唯独有一件事觉得不平。本以为就那么过去了,现在想想,还是有些不甘心,不妨现在跟你说一说吧。”沈静又喝了口热茶,慢慢说道,“当年在苏州参加乡试,得了解元。苏州州官黄东升说我是戏子下九流,这个也就罢了,虽然没有入籍,可是我也的确认了乔班主做义父。可是他又污蔑我舞弊,即便后来屈打成招了,这个,我是的确没有做过的。”
边说着,他背上的血连成一线,汩汩的在地上滴了一摊。小有急的团团转,又怕刀上真的有毒,既不敢随意为他包扎,更不敢叫他随意动弹。
沈静大概疼的厉害,说话声音都有些打颤:“如果将来有人提起这事,小有兄,还请你为我分辨两句。当年的事到底怎么样,都是有缘故的。我的清白,杭州知府穆平之子穆君怀,他可以为我作证。”
小有接过沈静手里的茶碗:“用什么证人?我在宫里这么些年,难道还看不准人?殿下这样轻易不开金口,背后几次向我夸奖你聪明敏捷。有这样的才干,考个解元还用得着作弊?”
第24章 舞弊之疑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门砰的被推开,赵衡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妙安如何了?”
小有要给赵衡行礼,被赵衡抬手制止。他先看见地上一摊血,眼神便黯了黯,又见沈静竟然在桌前站着,声音便有些沉:“怎么站在这里?”
沈静手扶着腰,满头都是汗珠,嘴唇都咬出了血痕:“……腰动不了。怎么惊动殿下了?”
赵衡:“卫铮正好在我那里。他已去请大夫了。”
小有轻声在他身后道:“背上有道尺余长的刀口……腰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了下腰上并没有伤口。殿下,刀上会不会……煨了毒?”
赵衡看他一眼:“蠢。真要有毒,他们何必几个人围着砍我?”
说完他拿起烛台走到沈静身后,亲自查看了下,又放下烛台,手指缓缓在沈静腰间按压着,“这里?还是这里?怎么疼法?”
赵衡手指的温度透过衣裳,烙在沈静腰间,不知为何,沈静觉得一阵尴尬:“……就是这里……皮肉像撕开了似的。”
赵衡又轻轻按了几下,直起腰,放下烛台:“先去躺下,把伤口包扎起来。腰没大碍,应该是抻着筋骨了。”
沈静:“……”
小有:“……抻着了?不是中毒?”刚才竟然都是自己吓自己的?
“扶他去床上趴着。”赵衡一副懒得搭理他们两个蠢货的样子,利落的从桌上拿起剪刀,在蜡烛上头慢慢烤着,“先止血。”
小有忙扶着沈静在床上趴下,又回头去接赵衡手里的剪刀:“殿下,我来吧。”
“你力气小,手不稳,”赵衡已经走到沈静跟前,脸色有些冷峻,“多点几支蜡烛。叫小童取烈酒和开水。”
小有不敢再多说,先支使小童去了,又从来点起四支蜡烛都搁在床头。
赵衡亲自按着沈静的背,举着剪刀利落的将沈静刀口附近衣裳剪开,取了毛巾递到沈静嘴边:“咬着。”
沈静张嘴咬住。
赵衡低声问道:“怕不怕疼?”
沈静不知是不是疼糊涂了,竟然咬着毛巾点了点头。
赵衡:“……”
他一手手指压在沈静腰侧,一手攥紧了和刀口粘连的衣裳布片:“忍着点。”
话音未落,“刷”的一声将布片从刀口上撕了下来。
沈静闷哼一声,整个背都疼的挺了起来,那一瞬间皮肉撕裂的痛苦过去了,才缓缓将脸垂到枕头上,口里的毛巾掉落在枕畔,脸色苍白如雪的呻、吟着哼出一个字:“……疼。”
他背上的刀口这才完全暴露出来,从右肩胛到右腰侧长约一尺半的一道豁口,皮肉都翻了出来,看上去分外狰狞。可是赵衡将手里沾着血肉的碎步扔到地上,却仿佛舒了口气:“没见骨头,不碍事。”
话音刚落他又蹙眉,抬手拨开沈静背上剪碎的衣裳碎片,看着沈静背上已经痊愈的深色纵横鞭痕:“这是什么?”
小有看着沈静满背触目惊心的鞭痕,想起刚才沈静跟他说的曾被污蔑乡试舞弊而屈打成招的事情,刚想着怎么同赵衡说这事,外头传来小童的叫声:“大夫来了!”
大夫进来先行礼,赵衡和小有为大夫让开位置。大夫看了看沈静伤口,转头道:“伤不到骨头,不碍及性命。不过得先用酒清创,难免受罪了。殿下请回避吧。”
赵衡和小有便出了门来,小有道:“不早了,殿下不如先歇着吧?”
赵衡点头,便往回走,小有跟在后头。出来院门,小有想着刚才赵衡那一问,便慢慢说道:“沈先生背上的鞭伤,恐怕是在苏州牢里受刑来的。”
“受刑?”
“之前不是跟殿下提过么,沈先生当年乡试中了解元,后来又被取消了。”小有顿了顿,“好像不止是因为出身。那州官似乎认定了沈先生舞弊,还抓了他下狱,审讯用刑了。”
赵衡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小有:“舞弊?沈静?”
小有只能点头:“大概当时就是这么回事……”
赵衡转身大步流星顺着连廊走着:“你叫人去查清楚。沈静如果是那样的人,豫王府便容不下他。”
顿了顿,又道:“如果不是那么回事。王府里的人,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除了刀伤,小有又连着请了两个大夫为沈静瞧过了,最后确认沈静的腰果然是抻着了,说是筋肉拉伤了,说过去这两天后,用热毛巾或者汤婆子多熨帖熨帖,再贴几贴膏药,慢慢静养着就好了。
于是六月雨季里,外头天天大雨接着小雨,沈静也开始了趴在床上养伤的生活,日子过得着实无聊。
沈静躺在床上养伤期间,豫王寿诞的赏赐也源源不断从京城送到了南京。小有一下忙的脚不沾地,连续两天连来看望沈静的时间都没有了。第三天一早,才带着一套文房四宝和字帖到了沈静房中:“殿下看了御赐的礼单,特意点了这个和这个,说这两样送给你。”
沈静趴在床上就着小有的手看了看送来的东西,他还是非常识货的:“……太贵重了。”
笔墨和纸张倒还好,都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宫里的东西无非比外头买的样式端庄精致了些。可是那方水岩端砚,和那本颜真卿原拓碑帖,别说有钱也买不到,寻常人想看看都难,别说买了。水岩端砚只有供上用的;至于碑帖,看上头的印章,都是历代名家收藏,可以说是无价之宝,豫王竟然就这样大喇喇的直接转送给了他。
“收着吧。”小有笑着,“殿下对这些东西不怎么在意。除了陛下特别有心特意送殿下的,御赐的东西好些转手就送了。从甘肃到宁夏,跟随他身边的将领侍从,谁没有得过一件半件?别说你了,小童那里也有呢。不过都没有你这个这么风雅,大都是金银玉石器皿之类了。”
小有说着,将东西直接搁在了桌上,近前看了看沈静伤口:“今日好点了?”
“好多了,疼的轻了。”
“腰怎么样了?我给你换贴膏药吧。”小有从桌上揭了膏药,又想起当时以为沈静中毒的事,便呵呵笑了起来,“当时还以为你中毒了,可是把你吓着了吧?我这有时候一惊一乍,又爱想得多。殿下后来都气得骂我蠢了。”
沈静比小有更尴尬。想到当时自己连后事都给小有交代了,在他面前简直抬不起头来了:“……殿下也不光是骂你。我才是蠢。当时确实吓着了,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千万都忘了吧。”
“忘了忘了,早忘了。”小有嘻嘻笑着拍拍沈静腰上的膏药贴,“瞧瞧你这杨柳腰,又细又软的,难怪抻着了呢——可是,那天你是怎么把腰抻着的,也没见你动手啊?”
“当时不是有个举着刀去劈殿下后背心的么,”沈静仔细回忆了下,只能想起那么个情节来,“我从地上抬了张桌面砸了他一下。当时情急,那么一使劲就搬起来了,也没觉得怎么着。想必就是那时候使过了劲了吧?”
小有点头:“那就该是了,那桌面怎么也得几十斤吧?你这身板一下举起来肯定吃力,不抻着才怪!”
沈静在床上趴着,顺手将桌上的碑帖拿来翻了几页,确实越看越喜欢。想起之前给赵衡买的礼物,也不知道豫王能不能看上,便试探着问道:“这么好的东西,殿下竟然也随手送人了。看殿下虽然富有高贵,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可不是。”小有自己坐在桌前倒了碗茶,自顾自喝着,看样子今天有空,是要在这多坐会,“别个郡王亲王,哪个没有三五个嗜好怪癖的。有爱文房四宝的,有爱古董的,爱穿着装饰的。唯独咱们殿下,平日里得闲,也就好个骑马下棋。”
说着小有叹口气:“说起来,皇上这次的礼单里,还有个麻烦。唉。”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小有愁的满脸都是褶子,“皇上给殿下赐下来了四个美女。”
“……”
“幸亏路途遥远,没有送到南京来,要不殿下估计又得不高兴了。”小有又叹口气,“听说给送到京城王府里去了。到时候回去,可怎么安置好呢?”
“说起来,我还真有点奇怪……”沈静难得一次,竟然跟小有一起八卦起来,“为何王府里一个婢女都没有?”
小有皱皱眉:“一来府里没有女主人。二来,唉,其实也不能怪殿下。王府里从前是有几个伺候的婢女的。后来有一次殿下喝了酒,有个叫雪莲的就在殿下跟前伺候,以为殿下喝醉了,脱了衣裳爬到了殿下床上……那次殿下可真是气坏了,把人赶出去了,又命将屋子里的床褥被枕的全都给扔出去烧了!——可惜了那张床,上好的紫檀木,如今可再难找那么好的木头了。”
“……”
“从那以后,府里一律不许留婢女了。连洗衣做饭的大娘都一律换成了老头。”小有喝着茶,慢悠悠的又叹口气,“其实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殿下若早点娶一位王妃回来,后院这些事就都安宁了。”
第25章 夜来对弈
床上躺了四五天以后,沈静伤口渐渐愈合,也不必总躺着了。能下床以后,他没事便坐在窗下翻那三本棋谱。本想从中挑一本做寿礼送给豫王,可是翻来翻去,总觉得三本虽然各有看头,但也各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沈静自己也算是弈棋的好手,这几日因为闲着没事,又对这棋谱不满意,便忍不住手痒起来,将这三本棋谱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且又添了些自己在弈棋中的心得进去,又重新摘抄了一本出来,弄到最后,索性觉得不如自己抄一本棋谱出来送给赵衡算了。
总归现在他只能在屋子里,也不能出门,有大把的时间,沈静手脚又利索,不过三四天,就已经将棋谱用小楷整整齐齐抄了出来,又托了小有拿去外面,找人装订起来。
小有一看便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你这礼物倒别致。”
沈静笑着:“身无长物,也只有这样不值钱的东西了。”
“别说咱送不起值钱的,值钱的东西殿下也不缺啊。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殿下恰好今日不在家,待会我就去找人给你弄,保准给你装订的漂漂亮亮。”小有打了包票,又索要起“贿赂”来,“你可不得好好谢我一谢?等着请我去秦淮河听曲如何?”
“随你。”沈静笑着应了,又从桌上抽过两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又收起来把玩着,“那天去书市上还带了两把扇子回来。扇骨都是湘妃竹,很是雅致。你要不要?。”
小有接过去一把打开看了看:“怎么是空白的?”
“倒是有带着字画的,不知店家哪里请的半吊子画师画的,字写得也不好,挑了半天也没挑出能入眼的。倒不如白的看着素净,反正也不带出去。”
小有又看了看:“这扇骨确实做得不错,磨得精致圆滑。那我不客气了,正好屋里少一把。谢你了。”
等小有走了,沈静继续在屋里枯坐。
外头一直下着雨,成串的雨珠连成线从檐下坠下来,像透明的帘幕;隔着重重雨幕,隐约可见远处高低错落的粉墙乌瓦。背上时时作痛,沈静除了忍着没有别的办法。他实在百无聊赖,从案头抽过一本书,是一本《诗词全编》,也是从书市买回来的。这本诗词也没什么新鲜东西,倒是里头隔三差五的插画,虽然糙了些,但看着也算别致,沈静才买了回来。
他翻来翻去,正好翻到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便随口诵读了出来:“……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