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霁闻言不悦:“得了流感为什么还要去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
“我以为我抵抗力强不会有事——”说着狄影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虽然并不存在这么一个得了流感的演员,狄影还是在心里向这个被虚构出来的人物道了个歉。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狄影声音沙哑:“你去陪小凹吧,别留在这儿,当心被我传染。”
凌霁听话地扭头就走,狄影心凉了一半。
这可跟鹭姐说的不一样,难道真是他自作多情?
就在狄影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凌霁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狄影刚要开口,一粒药片被塞进嘴里。
药的苦狄影没尝出来,光记得对方的指尖在嘴唇上停留的霎那触感。
凌霁语气平淡:“这是退烧药。”
接着作势要扶他起来:“把水喝了。”
是药三分毒,狄影一个身体健康、没病没痛的人被人喂了毒,却像灌了三两蜜一样,连白水喝进嘴里都是甜味。
他喝完半杯水,可怜巴巴地抬眼望:“凌老师,你对我真好。”
凌霁倏地站起来,将脸转去一边,却恰好将泛着淡淡浅粉的耳朵暴露在狄影的视线范围内。
他冷冰冰地说:“我是希望你赶紧好起来,不要传染了小凹。”
狄影嘴角勉强上扬,配合虚弱的表象,更显得可怜巴巴。
“放心吧,这个流感病毒,咳咳咳咳,不会人畜共患,咳咳咳咳。”
凌霁受不了,转身弯腰为他掖好被角:“少说几句吧,感冒都堵不住你的嘴。”
退烧药有助眠作用,狄影努力保持清醒,大脑还是有些昏昏沉沉。
蒙眬之中,他听见凌霁进了卫生间,从里面传来水声。
片刻后水声停止,狄影赶紧装出熟睡的样子,脚步声从卫生间回到卧室,紧接着额头一重,传来温润潮湿的毛巾压感。
运动热早就下去了,心口却越来越暖。
难怪鹭姐生病时被老爸趁虚而入,被另一个人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就算阳刚男儿也会化身绕指柔。
狄影小睡了一觉,醒来后凌霁端来没有任何味道的白粥。
凌霁是厨房杀手,这碗不焦不糊的粥,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最佳作品了。
狄影靠在床头,看着凌霁一勺勺把粥吹凉,再喂到自己嘴里,无数次想抓起对方的手,接受他的表白。
——我同意。
——无论生人还是生貂,小浣熊还是小熊猫,我都愿意娶这个人类为妻,为保护物种多样性尽绵薄之力。
喂完粥,凌霁又为他测了下体温,狄影想阻止,没来得及。
“烧退得很快。”凌霁盯着温度计上的数字说。
见他没有起疑心,狄影放下心来。
“我身体素质好,病好得快,主要还是你的退烧药灵。”
“是从你家药箱里拿的。”
“什么你家我家,是咱们家。”
这副油嘴滑舌的样子,确实有病愈的迹象。
可惜,身体上的疾病快好了,脑子里的疾病又要复发。
“退烧了也要多睡一会儿。”
狄影得寸进尺地拉住他手腕:“你陪我吗?”
他的要求遭到无情的拒绝,“这会儿又不担心传染我了?”
狄影脸上浮现失望的神色。
可能是不忍心打击一个病人,凌霁又补了句:“你先睡吧,我还有事要忙。”
凌霁就只会对生病的自己照顾有加,狄影一边抱怨自己这优秀的身体素质,一边继续把暖宝宝往额头上贴贴。
还是病重一点好,健康的孩子做牛马,生病的孩子有人疼。
外面没有一点动静,凌霁好像不在屋里。狄影酝酿着要是他一时半会儿不回来,自己不妨抓紧时间再做两百个俯卧撑。
不过狄影还是先抽空给孟鹭发了个邪恶笑容的表情。
那边回得也很快。
【孟鹭】:看这个表情,应该不是坏消息。
【狄影】:想好包多少红包了吗?要是包少了可丢狄氏传媒总裁夫人的脸。
【孟鹭】:人家答应你了吗,就伸手要钱?
【狄影】:新娘已经上了花车,还是他用滴滴打车自己打的车。不是你儿子我吹牛,这桩婚事现在就等我点头了。
【孟鹭】:[翻白眼]
【狄影】:鹭姐的方法果然管用,我生病把他急得不行不行。
【狄影】:如果这都不是爱情,那只可能是五百年前我救过他的命,灵河岸边给他浇过水,三生路上为他守过灵。
【狄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听我口令:眼保健操,现在开始——
【孟鹭】:[翻白眼] [翻白眼] [翻白眼]
【狄影】:多做点眼保健操好,可以预防眼纹。
【孟鹭】:我终于理解你为什么不相信小凹是你的亲生儿子了。
【孟鹭】:我现在也开始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这种盲目的自信,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狄影嘿嘿地傻乐,返回去把小贾发给他的视频重看了六遍,每遍都有新发现。
如果暗恋有影像,那就是凌霁为他盖被子的模样。
他刚准备给小贾发个大红包,门外传来一串尖锐的叫声。
“吱吱吱吱!”
小凹闪电般飞奔进来,狄影没来急把暖宝宝藏起,也没来得及看小凹到底怎么回事,他一抬头,一声“雾草”脱口而出。
窗外一股浓烟,从花园里向空中弥漫。
小凹扑过来咬住狄影的袖口往外拖,狄影干脆拎起它后颈,带着它一个箭步冲下楼。
烟是从他砌的农家灶里传出来的,凌霁愣愣地站在旁边,盯着冒烟的地方像失了魂,一动不动。
“凌霁!”狄影大声喊。
凌霁没有任何反应,火光倒映在他的瞳仁,瞳孔紧缩如针。
狄影想也不想,先把人扛到一边,抓来浇水的管子,将水流开到最高档位,对准起火点猛喷。
浓烟呛得狄影咳嗽不止,他空出一只胳膊掩住口鼻,避免过多杂质进入呼吸道。
心跳得很快,一些不好的画面涌入脑海。
燃烧的烈火,掉落的梁柱,火红的嫁衣……
心脏像被人狠狠捏紧,不知不觉中呼吸也不再顺畅。
传来一阵疼痛,低头看到小凹在狠狠咬他的脚脖子。
狄影这才注意到水流浇偏了位置,他狠狠地甩了甩头,把不该出现的记忆碎片驱逐出脑海。
好在火着得并不旺,主要是浓烟显得火势吓人。
狄影灭掉火,往下风口猛退几步,丢掉水管,张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对火的恐惧,至少他可以像平常人一样搭灶生火,可还是高估了自己面临起火时的反应。
紧张的心情慢慢平复,狄影这时才有精力查看凌霁的状况。
他僵直地站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额角细细密密尽是冷汗。
狄影把人抱到离失火点更远了些,微微躬身与他视线平行,双手按住他头两侧:“没事,没事了啊。”
他一连重复了很多遍,凌霁身子一震,走失的灵魂才像被从另外一个世界唤回来一样,目光渐渐恢复焦距,眼中终于有了狄影的存在。
狄影松了口气,像长辈哄小孩一样抱着他的头:“没事了,没事了。”
灭火那几分钟的工夫,浓烟在狄影脸上留下了污黑的痕迹。
凌霁迟疑地伸出双手托住他的脸,指腹在脸颊上缓缓划过。
狄影草草用手背一抹,脸上和手背都留下了涂抹的痕迹。
“这回可是画了个名副其实的烟熏妆。”
他开玩笑安抚道:“凌老师干嘛想不开,放火烧咱们家院子?”
凌霁低下头,高冷的保护色尽数褪去,脆弱得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刚从森林大火中艰难逃生。
比起其他动物的劫后余生,还多了一层身为纵火者的愧疚。
前两次狄影生火炖肉,凌霁都有明显避而远之的表现。
狄影原本以为他嫌弃自己,不想离得太近,结合今天的异常反应,狄影产生了新的猜测。
“你是不是怕火呀?”
受惊的小动物飞快抬起眼皮,眼中一瞬间划过的恐惧没能逃开狄影的观察。
只这一眼,狄影几乎能够笃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既然你怕火,为什么还要自己生火呢?”
狄影在这方面有经验,循循善诱地问。
凌霁犹豫了下,轻声道:“我记得,你用炉子烧的菜比较好吃。”
“……”狄影回头看了眼无辜的灶台,“你可能有一点误解,一个人的煮饭水平,跟用电磁炉还是炭火灶没什么关系。”
凌霁竟然认为自己做饭难吃的根源是电磁炉,狄影一方面感到好笑,但一想到他是为了给自己做饭才挑战生火,狄影又格外感动。
“怕火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以前也怕火,我小时候拍戏的片场着过火,虽然没怎么受伤,但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刚说完,想到凌霁对自己那么了解,肯定知道这件事。
凌霁眼神闪烁,问得很小心:“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
“你记得辛毅吧?就是上次来家里那个心理医生,我说他是我的多年旧识,不是谎话。我从八九岁起就跟着他接受治疗,直到十几岁才渐渐恢复。”
“真的能彻底治好吗?”凌霁看起来不相信。
“其实也不是百分百没有后遗症,还是会有一点影响,不过是在我能克服的程度。”狄影复述自己从辛毅那里听来的理论,“辛毅说心理创伤就像骨折,就算完全愈合也会留下痕迹。不是有那种,人死后很多年,还靠着骸骨的断痕确认身份的桥段吗?”
凌霁垂眸,若有所思。
见凌霁不再追问,狄影试探问道:“你为什么会怕火?”
凌霁眼神往一旁飘,狄影看到他的眼神,就猜到下一句多半不会是实话。
“我也是……小时候……家里着过火……”
“小问题,”狄影不拆穿,“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把辛毅介绍给你,他是这方面的权威专家,保证你半年后生火炒菜样样在行。”
“你说的是新东方的专家吗?”凌霁无奈地吐槽了一句。
狄影把人往屋里推:“你进屋缓一缓,这里我来收拾。”
亲眼看到凌霁上楼,狄影立刻拨通辛毅电话:“哥,你还记得当年我是因为什么认识你的吗?”
对面叹气:“我记得当年你还乖乖地管我叫叔叔。”
“当时我不到十岁,叫你叔叔不是很正常吗?现在叫哥哥,是在夸你青春永驻。”
辛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莞尔:“你可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说吧,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刚才家里着火了……不不,一点火星而已,不严重……我也没事,倒是凌霁他反应不太寻常。”
狄影详细地描述了着火时凌霁的反应。
辛毅耐心听完,分析道:“听你的形容,很像是PTSD的症状。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别说真实的火,就是看到火的影像你都会有应激反应。”
“我早就该想到的,”狄影自责,“我之前生火他的反应就不正常,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不是你的责任,一般人想不到那么多。”
“但我不是一般人,我是有相同病史的亲历者,我了解那种滋味。”
火灾创伤后遗症的折磨,最痛苦的不是看到火灾才发作,是无休止的记忆闪回。
狄影迫切地问:“哥,你能治愈我,是不是也能治愈凌霁?”
“不好说,人和人的经历是不一样的,至少你怕火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我只需要慢慢引导你走出来就够了,治疗难度小了很多。”
辛毅继续分析:“但是我跟凌霁虽然只见过一面,我能感觉到他的心理防御值比较高,如果他不愿意说出真实的原因,我也没办法疏导。”
“难道就没有办法吗?我多安排他跟你见见面怎么样?”
“如果不是病人主观想要接受,强行安排他见心理医生反而会起反效果。”
辛毅给他出主意:“不如你跟他多交流,有条件的话一起出去玩,让他对你产生信任。”
“要让他先信任我,然后才能信任你,对吧?我懂了,不瞒你说,我才刚刚发现了他的小秘密,我认为培养亲密关系这件事不难。”
狄影挂断电话,忽然想起一件被他忽略掉的事。
“不好!”
他奔去卧室,先前的柔弱凌霁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冰山影帝。
“你,”狄影干笑,“恢复得还挺快。”
他的视线落在凌霁手上,早先他还在担心这双手太冰,现在已经不担心了。
因为凌霁手里握着几个暖宝宝,就是他用来给额头人工升温的那几个。
凌霁手应该捂热了,声音还是冰冷的:“我突然记起来,你不是感冒了吗?”
“……是啊,咳咳咳咳!”
“你刚才在下面那么久,可是一声都没咳。”凌霁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猜怎么着,你那把火放得太猛,把我的流感治好了,神医!”
凌霁看似被气笑,把手里的暖宝宝一扔:“狄先生,您要是有病就去治病,没病就别装病,看别人为你忙这忙那的很好玩吗?”
狄影才刚刚计划要跟他建立信任,就失去了他的信任,前脚还在吹牛,后脚就翻车。
他又不能说装病是为了试探你是不是暗恋我,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时,脚边一团黑影溜过,狄影宛如看见救星。
“凌老师你看!这是个什么东西?”他把那玩意抓起来,展示给对方看。
凌霁的表情渐渐变得一言难尽:“……小凹?”
小凹心虚地低下头:“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