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玄面无表情地做了一番鼓励,眼神扫过台下众多痴迷的弟子们,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宁倏一,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宁倏一肩膀上的陆清舟。
陆清舟感受到一股热切的视线,抬眼一瞧,正和许子玄对上了眼。
就看许子玄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惊艳的微笑,让在场所有弟子都情不自禁地一阵恍惚,跟着傻愣愣地咧开了嘴。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掌门的视线只聚焦在一人身上。
不仅如此,一旁的大师兄洛念山正双手抱拳,向宁倏一躬身行礼,显得极为尊重;就连素来待人极为严苛的战峰主在看向宁倏一时,似乎也含着一丝赞许,朝着他微微点头。
剑凌峰年轻一代心目中的三位崇拜之人,竟然都这么看好宁倏一!?
一时间,不少弟子冲着宁倏一投来各种混杂的目光,有嫉妒的,有不服的,有惊叹的……
王术捏紧拳头,狠狠瞪着因为“辈分”而站在他前排的宁倏一,却见宁倏一回头冲他眨了下眼睛,扮了个鬼脸。
“这小子……”王术好不容易忍住了这口恶气,只听许子玄在上方大呼一声:“谢老祖福泽后人!”
众弟子皆弯腰鞠躬,场上只有宁倏一一人还腰杆笔直地站着。
陆清舟挠了挠宁倏一,宁倏一这才不急不慢地随意拱手拜了拜,态度极为敷衍。
“敢对老祖不敬,待会儿有他好看的!”宁倏一后排几名弟子见状,无不暗中发出了耻笑,“看来我们很快就能赢了。”
“肃静!”许子玄一眼冷冷地扫过来,台下这才恢复了鸦雀无声。
许子玄不满地瞥了宁倏一一眼,宁倏一却像是完全不知自己有什么错,“天真无邪”地瞪了回去。
许子玄拿他没辙,索性不加理会,转身便用百里重山留下的玉,向着那洞府轻轻一挥。
玉上冒出幽幽绿光,照亮了整个洞口,很快又暗淡下去。
“洞府已开,尔等当分批进入,不得大声喧哗!”战天云冷声喝道,指挥着弟子们依次进入洞府。
宁倏一作为“师叔”,自然是第一批次进洞的,同一批次的还有陆清舟和王术等人。
在踏入洞府的瞬间,陆清舟眼前一黑,顿时察觉与宁倏一失去了联系,就连宁倏一那熟悉的味道都消散了。
这里恐怕是师尊设下的万千个小空间……
“既来之,便回答本尊的问题……”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陆清舟双耳一动,抬起头来,只见上空飘来一点点零星的灯火。
“你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
陆清舟甩了甩尾巴,化作人形站起身来,向那灯火毕恭毕敬地一拜。
这一拜,饱含着他这几十年来的所有思念与仰慕。
能在此处听见师尊的声音,对他来说已是最大的福泽。
“回师尊,”他双目粼粼,认真答道,“是道……”
洞府外,许子玄、洛念山和战天云站在玉屏前,看着底层那密密麻麻的名字犹如黑浪一般翻涌。
“不知今年新入门的师弟师妹能突破第几层呢?”洛念山笑道,“上一次新人中成绩最好的是王术师弟,第一次进洞便突破了第四层,恐怕今年他还能更上一层楼。”
“你不如再去试试?”战天云瞥了一眼洛念山,“记得十年前年你也是第一次进洞,直接突破了第五层,若能继续尝试,未尝不可再进一步。”
“师叔祖谬赞!弟子技艺不精,能突破第五层已是侥幸。”洛念山偷偷看向了许子玄,眼中满是尊敬与仰慕。
百里重山老祖留下的洞府,其实是为剑修所设,一路攀升没什么危险,却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题目在等着他们,皆和剑道相关,有助于剑修们磨练剑心。
越往上走,对修炼者的道心考验就越大,虽然参与众多,可每次能突破第三层的人数屈指可数。
而目前这洞府突破的最高纪录,是战天云的第八层,其次便是身为阵修却练就了一身碧水剑的许子玄,抵达第七层。
“有人动了!动了!”守在玉屏前的弟子忽然惊叫,就看几个名字几乎同时飘起,向着上一层迈进。
王术、宁倏一皆在晋升之列,可有一个古怪的名字忽然飘入众人眼前,竟一路向上,似是完全没有阻力,晃晃悠悠爬上了第二层、第三层……
“阿雪?”弟子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这是哪位师兄留下的名子,怎么这么古怪?是真名?”
“阿雪?”许子玄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脑中闪过的,是那一只洁白如雪、惹人怜爱的小猫儿。
一只猫竟能有此造化?
那恐怕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莫非是灵猫?
半日过去,大多弟子已被洞府送了出来,还停留在玉屏上的名字越来越少,只剩三四个。
而“阿雪”依然遥遥领先,率先抵达了第八层。王术和宁倏一则一道停留在了第五层。
弟子们清醒过来后,全都围坐在玉屏前,睁大了眼睛,紧张不已。
不是为了支持哪一个,而是为了自己的钱袋子着急。他们都押了王术赢,本以为毫无风险,妥妥能胜,可没想到那个只有炼气三重的家伙竟然真的可以走到第五层!
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动了动了!”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心脏停跳了片刻,就连许子玄都忍不住垂眸看向台下。
偌大的玉屏上空空荡荡,第五层的区域里,两个名字一起抖动了起来。
忽然,一个名字在屏幕上消失了。
“砰”的一声,一道人影从洞府中飞出,被外面的弟子们接住。
“是王术师兄!”
“什么!?”
众人不敢置信地围拢过去,发现被弹出来昏睡着的,的确是王术。
王术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在众人的一顿搓揉下,总算是苏醒过来。
一睁眼,他便从地上跳起,拨开人群,朝着玉屏看去。
当看见“宁倏一”三个字冲破第五层,又轻松越过了第六层、第七层,王术气血攻心,“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没想到,他真能抵达第八层……”许子玄轻声念道,眉头微微蹙起,“只是不知他在第八层能否见到……”
“师尊,莫非第八层有什么吗?”洛念山不解其中之意,一旁的战云天开口解释道:“第八层有老祖当年留下的一道通灵之法,唯有‘烈阳剑’传承者才能触动。但触动后会发生什么,我等不得而知。”
“这只猫会不会也……”洛念山看了一眼玉屏上那晃眼的名字,随即摇了摇头,消除掉这荒诞不羁的想法。
一只猫能走到第八层,或许只是因为它心思单纯,合了老祖眼缘。可猫又怎么能会“烈阳剑”?自己真是魔怔了。
老祖洞府第八层内,原本黑漆漆的答题空间变作了竹院,竹院中的空地上竖着一柄剑。
陆清舟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看清了那把通体碧绿的细剑,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将它从石土里拔起。
“青灵?是你吗?”
陆清舟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青灵剑,仿佛宝物失而复得。
青灵剑是师尊为他亲手打造的一把仙器。
当时他受宠若惊,接过青灵剑后,便将其炼化为自己的本命武器。
生前,青灵剑一直伴随他左右,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直到他生命的最后……
“舟儿?”
忽然,一声清冷的男音空然响起,拨动陆清舟心底那根沉寂许久的弦音。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前方出现一抹高挑而单薄的白色身影,白衣胜雪,华发如丝,脸色白净得像是看不见一丝血色,只是在双眼之上蒙着一条黑色的布帛,已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
“师……师尊?”陆清舟音色暗哑,鼻尖传来阵阵酸涩。
他的步伐由迟疑,变作迅猛,就像是一个离家许久的孩童,忽然回到了故土,情不自禁地冲上前去,几步便跑到了百里重山的面前。
“徒儿拜见师尊!”
陆清舟正要跪拜,却被那双雪白的玉手扶住,一抬眼,百里重山那张素来淡漠的脸已是近在咫尺。
“果真是你……”百里重山伸手轻轻触摸在陆清舟的脸颊上,淡色的唇微微张翕,音色竟然也有几分哽咽,“你可……安好?”
指尖传递来的触感微凉,但传进心里的,却是点点温暖。
这一刻,陆清舟觉得眼前的师尊有几分陌生。
他的师尊百里重山,是天下唯一能够听得天道教诲之人,也是最接近天道之人,所以被称为“天命者”。
百里重山修的是无情道,本该无情无欲,人缘寡淡,但不知为何,却将身为孤儿的陆清舟捡了回来,收作唯一的弟子。
除了履行为师之责,传道受业解惑之外,百里重山对他素来冷漠,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漠不关心。
哪怕当年他被迫离开宗门,百里重山也惜墨如金,面无表情,只是叫他“好自为之”。
没有怒意,没有失望,仿佛他的离去对他毫无影响。
陆清舟知道,师尊的冷淡源于他的道心,故而也不曾埋怨过。
只是在离开师门向百里重山叩首告别时,他难得地红了双眼,心生哀戚,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丢弃的孤儿,从此孑然一身,没了根土。
此后,他再也不曾见过百里重山。
他猜测,眼前这位关怀着他的师尊,或许只是他心里的“理想”,只是按照他心底的渴求,营造出的一场美梦。
可即便是梦,他也甘心就此沉浸于其中。毕竟,师尊可从未这般亲切地待过自己……
梦境甜美,暖意抚身,叫极度缺乏亲情的陆清舟沉醉其中,直到耳边犹如惊雷一般响起一声炸响。
“放开他!”
第18章 18对峙 若它伤到阿雪半分,我便叫它……
凭空传来的一声断喝,叫陆清舟猛地惊醒。
他扭过头,便看见宁倏一一脸不满地站在竹院门口,满目萧杀之气。
“阿宁……”陆清舟本想责备宁倏一不该如此冲撞长辈,可转而一想,这终究不过是自己的梦境,逐未能开口。
百里重山微微侧头,轻叹一声,忽然起手捂住了陆清舟的双眼。
“师尊?”眼前忽被黑暗笼罩,陆清舟不禁轻唤一声,却听百里重山在他耳边低声道:“见你一面,甚好。去吧……”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似是有某种魔力,直教人昏昏欲睡。
“师尊!”陆清舟挣扎而起,身影却渐渐变淡,消失而去。
待他彻底消失于两人眼前,宁倏一方才沉着脸走进了竹院,目光一直定在百里重山身上:“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资格再见他!”
“……”百里重山双手垂于身侧,长吁一口气,未作解答。
宁倏一上前一步,极为蛮横地揪住了百里重山的衣领,怒气腾腾地道:“当年你照看不周,令其受辱枉死,神魂碎裂。我知道你是因为无情道,淡漠一切情感,我不怪你,只怪自己所托非人。但现在……”
他忽然松开了手,冷冷地警告:“阿雪由我亲自照顾,用不着你再插手!你给我离他远点!”
“……”百里重山微微垂头,不知该如何反驳。
世人称他为“天命者”,其实他的修为早已触顶,但大道未成,迟迟不得飞升……
为了练成无情道,他一直闭关不出,对世间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生与死,离与合,纷纷扰扰,他不想沾染半分。
收陆清舟为徒是一个意外,一个变数,是一份不得已的责任。
好在那个孩子素来乖巧本分,从不让他费神。他在送他青灵剑时特意附上自己的一道神魂,却几十年未曾被触动过。
他相信,以陆清舟这得天独厚的天赋,还有这正直谦逊的性子,就算自己不费神照看,他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陷入什么困境。
所以,他才放心让他离开归元宗,去世间历练。
然而某一天,他却发现,他留在青灵剑上的神魂消失了……
他掐指一算,这才察觉,那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已经身死道消……
“生离死别,本对我毫无影响,可唯独他……”想到当初的心情,百里重山心情无比沉重,“他是我一手养大,是我命中注定的变数。我为他破道而出,大开杀戒,反倒顺应了天道……”
在得知陆清舟身死的那一瞬间,百里重山的无情道心彻底破裂!
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悲痛,险些让他失去理智,一怒铲平天魔宗。
现在,再见陆清舟,百里重山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徒弟,稍稍袒露些情感,便叫陆清舟误会了去,以为他只是虚构的幻象……
殊不知,他是真真正正的百里重山,是来自天道苍穹的一抹投影!
“如今,天道规则皆掌于我手,”百里重山微微扬起下颌,似乎有几分不甘心,手指紧紧攒起,“这一次,我不会再坐视不理,我可以……”
“天道规则又如何?”宁倏一不耻一笑,“不过是些我玩腻了的东西,若它伤到阿雪半分,我便叫它人道毁灭!”
“……”百里重山被堵得哑口无言,就如以往——和宁倏一对话,总会莫名终结话题。
沉默片刻后,他干脆一挥衣袖,将宁倏一“请”出自己的道法空间。
眼不见心不烦!
“砰”地一下,宁倏一从洞府里弹飞了出来,凌空翻了个身,稳稳地落于众人眼前,成为第一个清醒着走出洞府之人。
“卧槽,老小儿这么小心眼!?”宁倏一气不打一处来,真想多骂几句百里老狗,可他刚一开口,百里重山的徒孙徒重孙都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