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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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听到“不懂事”三个字,傅宣燎先是觉得困惑,而后便有一种荒谬感袭上心头。

  时濛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时候,从未有人夸过他一句好,等他受到了伤害,不过举起武器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就被称为不懂事了。

  时怀亦还在絮絮叨叨数落时濛不够宽宏大量,说挡在门口那个姓江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图谋时家的财力和权势,不然也不会这么尽心尽力,又说不如把刚签的股份转让协议废了,也好让他有个理由劝时濛放过时思卉……

  他把傅宣燎当自己人,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傅宣燎却听得遍体生寒。

  在说到让李碧菡去看时濛,亲生母亲亲自上门他总没有拒绝的道理时,傅宣燎终于听不下去,冷声道:“他凭什么不能拒绝?”

  屋里其他两人具是一愣。

  傅宣燎看向时怀亦:“就凭你给他提供了所谓的优越生活条件,还有时家少爷这个‘光荣’的身份,却不管他被人怎么看待怎么议论,让他活在随时会被捅一刀的水深火热中?”

  又看向病床上的李碧菡:“还是凭你给了他生命却对他漠然置之,在得知当年的真相,知道他受了许多委屈之后,还缩在壳子里,不肯接受事实?”

  “你们算什么,凭什么让他受那么多苦?”

  时怀亦和李碧菡被问得哑口无言。

  分明是在发怒,傅宣燎的眼神却冷冽如冰,足令在场的人噤若寒蝉。

  最后他强调:“我不是看在两家的情面上息事宁人,而是为他本人,是我自己愿意。”

  言罢,他一刻也待不下去,腾地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也仅仅走出去几步,就没了力气。冲动过后的傅宣燎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背贴着墙壁,任由发软的身体滑了下去。

  他蹲在医院顶层空寂的走廊上,双臂搭在膝盖上,掌心耷拉下垂,脑袋也一动不动地朝下,只有肩膀在随着呼吸时起时落。

  看不见的地方,傅宣燎接着刚才没说完的想,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伤害时濛,然后若无其事地忘记?

  为了找到罪魁祸首,傅宣燎开始不受控制地追根溯源——

  怪时怀亦管不住下半身,和外面的女人发生不正当关系还有了孩子;怪只见过一面的杨女士心肠歹毒,干出调换孩子这等可怕的事;怪时沐偷人画作污人名声还倒打一耙,以致误会越积越深;更怪时怀亦企图瞒天过海,导致时濛凭白受了这么多年苦,导致他们的关系扭曲到如此地步。

  然而时濛所受的冤屈和苦难,当真只是由这对不负责任的男女造成的吗?

  慌乱平定,傅宣燎吸进一口气,接着缓缓呼出,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悔意。

  他后悔不听解释就给时濛判了死刑,后悔不相信时濛口中的每一句话,后悔没在那天离家之前到床边看时濛一眼……后悔过去这么多年,如今回首才发现,自己从未好好对待过他。

  难怪他要跑了,傅宣燎扯开嘴角自嘲地笑。

  你们算什么,我又算什么?凭什么接受了一场价值交换,却不愿承担相应的责任,甚至恶言相向,反戈一击?

  凭什么让他发疯似的强求,又心灰意冷地放手,一点退路都不留?

  原来时濛是会心灰意冷的,傅宣燎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心想不愧是搞艺术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哪怕亲手毁掉,也不给一段未得圆满的感情留一丝念想。

  双目闭上几秒再睁开,傅宣燎偏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里面有个比之前镜子里更显潦倒狼狈的人。

  他静静地看着,心想,该责怪、该为时濛不得已的偏执负责的,还有这个人啊。

  傍晚,时怀亦推开病房门,对上傅宣燎的脸时几乎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

  他对白天这个年轻人发的两顿飙心有余悸,虽然傅宣燎不过是个小辈,他还是有点犯怵。

  跟随来到走道尽头的窗户前,时怀亦连出声询问都和蔼谨慎:“折腾一天伯父也累了,有什么事不如明天再……”

  傅宣燎当机立断:“不行。”

  “我就两个问题,答完您就可以回去。”

  时怀亦没办法:“那你问吧。”

  得到同意的答复,傅宣燎却迟迟不开口。

  他望着窗外,落日余晖洒在眼底,却填补不满他心底错失一切的空虚。

  不过既已决定,他便不会再逃避。

  傅宣燎转过身,面向时怀亦:“我想知道,时沐生前是否知道被调换的事?”

  “还有五年前,时沐抢走时濛的画,谎称是自己的,您是否知情?”

 

 

第37章 

  本着不把事情闹大的原则,时怀亦能瞒则瞒,回答得含含糊糊。

  “沐沐是五年前得了病之后知道的。因为杨幼兰,也就是他的生母,跑来医院要做骨髓配型,我让她别闹,她非说自己能救沐沐……后来再问,她才承认了自己才是沐沐的妈妈。”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两个孩子被调换了。后面的事你也听说了,两个都是我的孩子,我也不想让沐沐在地底下不得安生,就选择了息事宁人。”

  傅宣燎想了想:“选择隐瞒是您一个人决定的,还是时沐也要求你这么做?”

  时怀亦显得有些为难:“我固然是这么想的,原因也同你说过。不过沐沐也不希望这件事大白于天下,那会儿他都快不行了,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就答应他尽量不让人知道。”

  傅宣燎抿唇。这个结果在他的推测之中,但还是让他感到心凉。

  “至于抢画……”时怀亦犹豫地问,“是那幅叫《焰》的吗?那不是沐沐的画吗?”

  “不是。”傅宣燎说,“那幅画是时濛的,早在中学时期就画了。”

  时怀亦平时极少管孩子们画画方面的事,看样子的确不知情,也不认为这很重要。

  他只愣了一下,然后叹气道:“那多半是因为听说我要把股份转让给濛濛……我也很难办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如何也该给濛濛点家产傍身,沐沐大概是觉得我偏心,又想着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一气之下……”

  “唉,都是一家人,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哥哥?”

  离开医院前,傅宣燎又往时濛的病房走了一趟。

  仍旧见不到人,他退而求其次:“能帮我带句话吗?”

  江雪抱着双臂挡在门口,犹豫片刻,问:“什么话?”

  “那幅画……就是那幅《焰》,我已经知道是时濛画的了。”

  江雪先是一愣,而后嗤笑:“你才知道啊?不过听说那画已经没了,怎么的,还想问濛濛讨一幅?”

  “不,不是。”傅宣燎说,“我想向他说,对不起。”

  到底是骄傲惯了的人,被拉到鬼门关前走一遭,非但不追究,还几度上门,低声下气地道歉,连江雪的态度都有些松动,毕竟关于偷画的事,他之前也被蒙在鼓里。

  然而江雪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又恢复冷漠:“这话你该当面对他说。而且,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傅宣燎不知道她说的“没用”指的是这句道歉来得太晚,还是旁的意思。

  想起江雪之前说时濛 “总是把所有事情憋在心里”,傅宣燎张开嘴巴半天,只问了句:“他……不委屈吗?”

  被误会这么多年,被他百般践踏羞辱,连解释的机会都得不到,为什么不趁机报复回来,打他骂他,或者干脆把他丢到海里去?

  时濛越是不搭理不回应,灭顶般的负罪感就越是让傅宣燎喘不过气。

  “委屈?”江雪却笑了,“他哪懂什么委屈。”

  “被冤枉偷画……怎么会不委屈?”

  “可是所谓冤枉,首先得有人相信他无辜,相信他是被诬陷的。”江雪说,“你信他了吗?”

  “我……”傅宣燎说不出话了。

  那么多年,他确实没有相信过时濛哪怕一次。

  实则时濛当年的反应全部都在情理之中——画被时沐信口雌黄说成是被偷去的,时濛的第一反应便是愤怒,着急把画抢回来。

  于是他便抢了,也试图告诉别人这幅画是他的,不是时沐的。

  可是所有人都相信时沐,认为偷画这种事,只有时濛这个嫉妒时沐才华的卑鄙小人才做得出来。

  江雪又扭头看一眼,确认时濛没醒,才说:“刚才他醒着的时候,我问他难不难过,他说他早就不难过了。”

  陷在灰暗泥泞的回忆中,傅宣燎的身体蓦地一震。

  “不难过是因为没人心疼他,同样的,不会委屈,是因为没有人站在他那一边啊。”

  晚八时许,时濛从一场短暂的睡眠中醒来,睁开眼就看见江雪坐在床头盘弄笔电。

  二人对视两秒,江雪笑说:“是不是被我敲键盘的动静吵醒了?”

  时濛否认道:“不是,自己醒的。”

  江雪放下笔电走过来,按电钮把床调高,垫了个枕头让时濛舒服地靠在床头,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不饿。”时濛还是没什么精神,“雪姐你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啧。”江雪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等你说一句十个字以上的话,竟然是赶我走。”

  她说:“我在这儿待得好着呢,这陪护床比我家的床都好睡,你就别瞎操心了,安心养病。”

  见她坚持,时濛便不再多说。

  这会儿都没睡意,两人闲聊几句。

  “你送我的纪念币,”时濛说,“被我用来换了条船。”

  他认为擅自动用别人送的礼物应当给个交代,没想江雪浑不在意:“换呗,送你的时候就说了金子保值可以拿去换钱,那条船应该挺大的吧?”

  时濛想了想:“大约十米长。”

  “不错。”江雪笑眯眯,“至少物尽其用了。”

  停了几分钟,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江雪状似不经意地问:“那画,真的烧了?”

  时濛“嗯”了一声。

  江雪叹了口气,惋惜道:“怎么说也是一千万拍来的呢。”

  静默须臾,时濛说:“以前,他是无价之宝。”

  “那现在呢?”

  “一文不值。”

  “所以你就把它烧了?”

  “嗯。”时濛用左手接过江雪递来的苹果,“我和他做了告别。”

  江雪不确定时濛口中的是“他”还是“它”,抑或两者兼有,见时濛这回真的放下了,倒是松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他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有……”

  大约是想到傅宣燎这些天的举动有感而发,江雪说到一半才觉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改口道,“算了,现在还提这些干吗。等你出院了姐给你搞个盛大的party,庆祝恢复单身,重获自由!”

  时濛认真思考了下:“不用了,本来我和他,也没有在一起过。”

  本来也都是他在强求,所以如今的报应和恶果他照单全收。

  这话听得江雪心酸,联想到自己身上,她不禁眼圈发热,强挤笑容道:“那敢情更好,我们濛濛一直是单身,初恋都还在呢!”

  两人默契地对时濛的身世避而不谈,倒是江雪心疼那些股份,问时濛还有没有办法拿回来。

  “那可是时家的股份。”见时濛一副不上心的样子,江雪忍不住操老妈子心,“有了这百分之十,今后就算天天躺在家里睡大觉,钱也哗啦啦往你脑袋上砸。”

  时濛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不过他大致能明白江雪是在担心他今后的生活来源。

  “我会画画,可以养自己。”他说着,举起拿着苹果的左手,“右手不行的话,可以用左手。”

  见他没有因为手伤产生厌世的念头,江雪又松一口气。

  她告诉时濛马老师在他昏迷的那几天来过,他俩早在那时候就探讨过这个问题,还特地找了主治医师谈了谈。

  江雪报喜不报忧:“医生说只要好好复健,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恢复到原先的状态。”

  时濛点头,看起来深信不疑:“我会复健的。”

  “是好好复健。”

  “我会好好复健的。”

  “真乖。”

  再晚一点,把心放到肚子里的江雪打算回家一趟。

  “你是不知道这里的商店卖的东西质量多差,昨天买了条毛巾用来擦脸,今天居然冒了一脸疙瘩。”

  江雪边往外走还不忘交代时濛:“我给你把勿扰牌挂上,护士台那边也打过招呼了,这个点应该没人不识相来找你,如果有的话直接按呼叫器,让护士姐姐帮你把人轰出去。”

  时濛应下了。

  江雪走后,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有个小孩,背对着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抱着身体呜呜哭泣。

  他想告诉那个小孩,既然活下来了,就向前走,穿过那扇门,不要再回头。他伸出手,刚要拍小孩的肩,忽闻很轻的几下叩门声。

  这回真是被吵醒的。

  时濛恍惚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久到雪姐都回来了。他撑着身体打算下床,想起门没有反锁,便冲门口道:“进来。”

  生怕雪姐又教训他照顾不好自己,时濛挪回床上,将凌乱的薄毯盖好,再扭头确认苹果有没有啃干净。

  这个过程中,他听见门被从外面推开,发出很轻的嘎吱声。

  收拾完毕转头,面朝门的方向,时濛被落在视线里与预想中不同的面孔弄得怔住。

  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时濛印象中的她不止高挑美丽,还温婉优雅,像天上的仙女。

  哪怕她现在穿着病号服,步履蹒跚,原本乌黑的发丝中似也藏了几根白发,时濛还是记得她会做很好喝的汤。

  很好喝的汤,哪怕只是随手分他一碗,冰凉的汤底下铺满沉淀的残渣,他也不舍得浪费,每次都喝得一点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