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星期一的晨会之后,我先到病房里探视郭书泓,才早上九点钟,他已经醒着坐在轮椅上向我挥手打招呼了。
“哇!今天这么有精神啊?看你穿成这样子,要出去玩吗?”我检视了他的护理纪录表,体温,排便都还算正常,鼻胃管喂食也都照常进行。
“我今天要带着书泓到后花园走一走。”话不多的那个男人从厕所走出来,拿了一个脸盆装了半盆水,又小心翼翼地把从热水器装来的热水倒进脸盆里。
因为插着鼻胃管,体力也还蛮虚弱的,郭书泓讲起话来吃力而含糊,他问我:“罗医师有收到喜帖吗?”
“有啊!恭喜你们喔!明天我一定会准时参加。”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嘿!我还为你们的洞房花烛夜准备了一个神秘的礼物唷!”那个男人细心地拎着一条毛巾,又伸手试探了一下水温,然后拿着温热的湿毛巾要帮郭书泓擦脸。
郭书泓说了一声:“我自己来。”随手抓着毛巾在自己脸上胡乱地擦着,并好奇地问我:“是什么礼物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有,今天先送你一个礼物。”我又神秘兮兮地对着他笑……
男人接过郭书泓手上的毛巾,在脸盆里清洗了一下子,又拧干替他仔细地擦拭一遍。
我示意郭书泓先躺回病床上,他和那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我,我则是请护士拿来手套和酒精棉,对他说:“今天可以先帮你拆掉鼻胃管了”
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愉快的表情,郭书泓更是立刻乖乖地躺好静候我的动作。
抽出了鼻胃管,郭书泓有些不习惯地咳了几声,身边的男人体贴地拍着他的背……郭书泓马上俏皮地说:“哈哈!真好!讲话不会再大舌头了。”
说完马上又爬起来,坐到轮椅上去准备出门,那个男人也收拾好了盥洗用品,为他盖上一条毛毯。
“对了!你今天送我的礼物是拔掉鼻胃管,那明天的礼物呢?哇哇哇!不会是想拔掉我的宝贝吧?”郭书泓嘻嘻哈哈的笑声,让我宽心不少,本来还担心他熬不过这个冬天呢!看来他的生命力还很旺盛。我陪着他们走到后花园,寒流后的草地上,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陪伴下缓缓地散步,还有两个小孩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兴高采烈地玩耍。
郭书泓的头上戴着一顶红色鸭舌帽,是为了遮住已经没有头发的头颅。
“我也想玩荡秋千!”他回头对那个男人说,脸上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二十一岁的他,仍是如此地稚气。
男人有些迟疑,转过头来等待我的允诺,我点点头,他就扶着郭书泓坐上了秋千……
郭书泓摇晃着双腿,想让秋千也象其他两个小朋友那样荡得又高又快,奈何长期卧床的双腿使不出力量来,怎么用力都只能让秋千轻微地摇摆几下。
那个男人二话不说,走到郭书泓背后,低声地嘱咐他坐稳,然后推着秋千上的他摇摆了起来。
两个小朋友和郭书泓,三个秋千前前后后交错地晃荡这,小朋友注意到了旁边戴着帽子的郭书泓,互相指指点点地边荡秋千边说悄悄话。
郭书泓在身后男人的推力下,秋千越荡越高,一阵风吹来,他头上的红色鸭舌帽居然被吹落了。
“啊!秃头和尚!哈哈哈哈哈!”一旁的小男孩跳下秋千追逐那顶随着风而滚动的帽子,另一个则是大声地笑闹着。
我以为那个小男孩是要将帽子追回还给郭书泓,没想到他将帽子拿在手里,跟另一个小孩互相追逐嬉闹着。
“给我!给我!”个子较矮的那个小男孩跟在后面跑。
“嘿嘿!拿不到!拿不到!”跑在前头的男孩子右手高举着那顶红色鸭舌帽,绕着秋千四周跑。
我们三个大人都停止原本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两个小男孩追逐的画面。
矮个子的眼看是追不上了,倚在秋千栏杆上喘着气,一抬头,看见那个男人脱**上的外套裹在郭书泓的头和脖子,深怕没戴帽子的他着凉了。
“小叔叔!你生病了吗?这个大叔叔对你好好唷!”小矮个儿走近郭书泓的身边……
“对呀!大叔叔是小叔叔的老公嘛!”郭书泓模仿着他的口吻顽皮地对他说。
“那你是大叔叔的老婆啦?”小男孩指指仅着一件长袖卫生衣的那个男人。
“对呀!明天小叔叔就要跟大叔叔结婚了唷!”郭书泓眯着眼睛对小男孩笑着点头说道。
男人担心童言无忌会说出什么话来刺伤郭书泓,正打算制止这场对话,小男孩却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易拉罐的拉环,放在郭书泓的手中,对他说:“大叔叔的手上没有戴戒指耶!这个给你,你是他的老婆嘛!应该帮他戴上戒指唷!”
见到这个小孩子振振有词的口气,男人先是一怔,之后则开怀地笑了起来,默默笑男孩地头说“:谢谢你!”
“不客气!我可以当你们地花童吗?”小男孩弯下腰来拔了一棵蒲公英握在手中:“还有陈宗正也可以当你们的花童喔!”转头便对着躲在一旁拿着鸭舌帽的那个男孩大叫:“喂!过来啦!这两个叔叔明天要结婚耶!我们来当他们的花童吧!”拿着帽子的孩子怯生生地走过来,对我们几个人望了望。
小个子的男孩一把抢过那顶年、帽子交给郭书泓,还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斥责这较大的男孩子:“这个小叔叔生病了,你怎么可以抢他的帽子呢?”
深为大人的我们听见这些对白,不禁莞尔。
“你刚刚喝的那一罐舒跑的拉环呢?给我。”小个子跋扈地命令着大个子。
大个子连忙将手遮住外套的口袋,倒退了几步说:“不行!这个再来一罐是我的,你自己还不是有一个,干嘛拿我的?”
“我的已经给小叔叔当戒指了啦!现在大叔叔没有戒指,你的给他。”小个子伸手便要大个子怀中的易拉罐环。
“不要……”大个子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小个子仍然抓住他的手不放。
“给我!不然下午我要告诉老师说你早上抢一个生病叔叔的帽子。”小男孩显然使出了杀手锏,大个子只好乖乖地交出那只拉环,脸上的表情真是悲凄。
郭书泓见状,从颈子上将那个有小飞机坠子的项链脱了下来,拿给一脸悲伤的男孩:“我这个跟你换,好不好?”
大个子这才破涕为笑地点点头,接下了那条链子。郭书泓又歪着脑袋想了想,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圈,费力地将钥匙拆下来,然后对小个子的男生说:“这个钥匙圈给你,谢谢你的戒指。”
我知道那个飞机坠子是郭书泓真爱的一个纪念物,此刻他却转手送给一个陌生的小男孩。那个男人低声地问他:“那不是你第一任BF送给你的?不会心疼吗?”
郭书泓笑着摇摇头,眼底却仿佛隐藏着无限的感慨与遗憾。我无法分辨他的遗憾是来自于一份无缘的情爱,抑伙食为了自己来日不多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