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李主任与张主播-第17章
misssav
1 年前

(十九)

 虽然从五官说,李凡鼻梁秀挺,嘴唇线条分明,下巴相对尖削,一双眼睛敏锐清澈,比黄斌显然精致得多,但其实二人之中,黄斌穿衣更讲究品牌,吃饭更挑三拣四,对物质更有永不截止的追求,只是因为气质更加粗犷,才掩盖了他执意把人生当作一场茶道慢慢享受的刁钻劲,李凡常不屑他什么都要用那套享受观生搬硬套衡量,又笑他没有托生在巨富之家挥金如土真是种遗憾,但临到人生重大关头,这位死党却屡次表现得出人意料,本色淋漓,比如他当年大学的女友,论格调没黄斌盛赞的纯粹,论内涵也没黄斌神往的丰富,可他却一爱她4年,感情最后赔得淅沥哗啦,在女友面前,黄斌像绝了有个小女人依偎的大男人,貌似粗枝大叶豪气冲天,私下却一心一意都是和对方白头偕老的憧憬,憧憬最后是被打回来了,李凡就此却看得很明白,此人虽瞧上去名目繁多,但其实特像N多温馨家庭出来的好孩子,脾气不那么坏,志向不那么浮夸,五光十色里,最坚固的还是那份好好过日子的实在。

黄斌花过一阵,但花得也没什么玄机,没什么深度,唯一一个真正上过床的好像是你情我愿,事后彼此居然还混出可以称兄道弟的和睦,这种花李凡是死也做不来,他没那份豪放,更没那份径渭分明的坦然,坦然其实是需要天分的,因为心无杂念才可以无所顾忌,李凡当然不是这样……把黄斌层层剖析,最后也许可以说:这人像白米粥……挺单纯的,容易找出脉络,李凡呢,则怎么看都可能是八宝粥之类……分不出哪个成分胜出了哪一个。

黄斌稍一认真,便可以又想到结婚,李凡真佩服他,他就是有本事把日子往最正常的方向靠,黄斌对自己的职业谈不上极度热爱,但做得心无旁骛,工作,结婚,生子,步伐稳妥,看似枯燥转念一想好像也可说是幸福,人的生理机能诸如血液循环吃喝拉撒说来也不也很枯燥么,活跃的只是大脑皮层的灰色细胞……李凡常觉自己总在随处可见的机械里企求乱无章法的翻滚,他不乐意节奏鲜明,却又不知更想要的该是什么……到了现在,水更是淌过杯沿,四处流溢,仿佛过剩到必须另辟蹊径……哎,一切最后究竟会漫向何方?

关于往后,未来,明日,李凡最近无论怎样极目远眺,也总觉鼻梁上像被错架了老花镜……视线朦胧,含糊不清。

 12月,他和张阅选了个周末去附近新开发的旅游区,说是自助探险,其实行程无惊无险,白天钻进深山老林里游逛,晚上睡在林子里的旅馆,旅馆出了名的别致,独门独户悬空架起座座木头房子,外看古朴笨拙,内里完全现代化,空调热水电视冰箱一应俱全,窗户打开便是郁郁苍苍,卧室里被单雪白,灯光柔黄,十足恭候蜜月的架势,弄得两人一进来便心神恍惚,似乎都有点搞不清此行何为,想想也对,虽然常一起过夜,但这么跑出家门在陌生地方共寝,好像还是彼此的第一次。

 冬日山林,灯火稀疏寂静无声,夜晚因此仿佛格外漫长,李凡洗澡出来,见张阅坐被子里,却又不开电视,反而神情严肃玩弄手机,李凡和他一起这些天,多少知道他对任何高科技产品都无迷恋,会摆如此姿势无非掩饰心里的不自然,张阅身上很多这类有趣的细节,比如该豪放的时候突然害羞了,该迷茫的时候突然显得头脑清醒,该收敛的时候张狂得要命,该特别坦然他却局促不安,奇妙的是这类矛盾每每出现都好像正合他意,李凡因此很少真去取笑张阅,看在眼里,私下还总觉到些许温柔,悄悄搅腾得几近泛滥。

他上去收了张阅的手机,果然,就和意料中一样,张阅嚷:你干嘛?眼睛微妙闪烁几下,惴惴不安眨巴着,李凡喝道:别玩了,睡觉!

对方好气又好笑,才9点呢!

人却稍一推搡便倒下去了,三两下裹紧了被子,一个哈欠打得不知是真是假,接着就侧身纹丝不动,李凡钻进去吻上肩头对方也没声息,手摸进下面,张阅才没好气喊:喂!

 翻过来吻他几下,嘴唇便红得离奇,眼睛像初见时流光溢彩,张阅的五官里,李凡最爱看就是眼睛,好像内容丰富,又好像皆是空虚,有时暴风骤雨,有时阳光万里……关键是无论怎样,看着都分外朦胧,他常抱着张阅问他为何长这么深奥的一双眼睛,“明明人那么浅薄嘛”,张阅咬牙切齿,他又忍不住暗笑,并觉他咬牙切齿起来也很好玩儿,或者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气愤不平的模样,焦灼难耐的模样……

大家床上已算知己知彼,如今想起张阅,李凡常直奔最私密的桥段,有时见电视里张阅嘴唇闪亮神色淡漠,他心里还会一阵急躁,恨不得冲过去拧两下,让他疼,让他皱眉……归根究底,李凡喜欢有表情的张阅,挣扎里的张阅,一点点不适的张阅,稍许痛苦的张阅……他喜欢对方紧紧阖上双眼,喜欢他爽得忍无可忍嘴唇轻柔张开,喜欢他向后仰去的下巴和脖颈的线条,喜欢他看着自己眼里渐渐涌起潮湿的水气,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喜欢折磨张阅的……好像存心让张阅疼,让他不舒服,虽然也只是一小瞬间……作为反应,张阅会抓他抓得更紧,脸上会突然有点迷茫和伤心……就和现在一样……无辜,天真,不忿,这往往便是李凡最着迷的时候了,忍不住就会抱他抱得密不可分,吻他吻得一阵窒息,心里叹,这个人!这个样子!唉……多可爱!

他记着如此这般的张阅,皮肤,气息,嘴里橘子口香糖的味道……一想,便常恨不得从办公室里插翅飞回,感觉像从人声鼎沸逃离到万籁俱寂,说来也怪,张阅能闹能罗嗦,但整个人却显得清澈安静,仿佛天生就有可以过滤烦琐的气质,酷爱思辩的李主任到他身边,无异于神经上的稍息,轻松活泼,单纯无忧,只是很多时候,他真见了张阅却又一时词穷,慢慢止步,非要点上根烟抽两口才想得出怎么搭腔,而且越是熟悉,这状况就越变本加厉,他对这样的自己既惊又怒,注意到张阅多半时候大方得一如既往,便更加心下忐忑,烟雾弥漫里,总忍不住独自恍惚,难道我是从没恋过爱的小男孩么?

逢到此时,李凡也会自我怀疑,想起不久前还只爱女人,便觉得是否自己在渐入沉沦,是否已站在悬崖上,当务之急也许该掉头就走?但一回忆和张阅的前因后果,却又觉一切是奇异的缘分,像不知不觉结出的漂亮果实,以李凡的天性,实在没法对其置之不理,只是谁知道缘分什么时候会断了源头,依恋什么时候会变成惯性,喜欢的到底是身体的温度还是温度里那颗心呢……千头万绪,最后不得不叹,感情对他果然是永恒意义的乱麻,他只稍微一碰,便思路堵塞,乱得一盘散沙。

那天夜里兴头上,他突然问张阅:爱不爱我?张阅眼里明显闪过惊奇,像瘁不及防一时答不出个大概,这当然不会影响两人欲仙欲死,但之后瞧着窗外风声凄厉吹得树影婆娑,李凡怎么都难以入眠,返头见张阅微抱着自己,似乎已悄然熟睡,李凡心里一动,伸手开了灯,捧着张阅那张脸仔细瞧了个遍,越瞧越觉得不错,漂亮,喜欢……同时却也觉得一股痛楚慢慢涌起堵在嗓子眼,他灰茫茫的晕眩,关灯倒回枕头,旁边那人被撞着,不由哼了声,胳膊脸蛋一块儿紧贴过来。

那刻他以为张阅是醒了,却并没有,他在房里大睁双眼,手蹭上那个后背,腿缠上对方的腿,那人还是没醒,他暗笑,却又突觉寂寥,想想从前,他也喜欢这样看叶蜜,不过叶蜜和张阅不同,她容易醒,所以光不能亮,时间也不能长,抱得也不能太紧……摸摸现在这人,触感温润均匀,骨架体格与己无异……这的的确确是个男孩子啊,哎,李凡,你就真的丝毫也不觉得异样?

痛楚袭上心头,像乌云就快吞没阳光,那是似曾相识的痛楚,是属于某个内敛、沉默、隐忍的李凡的痛楚……

爱总是带着痛楚……像亲密的伙伴形影相随……

对李凡来说,这并不是从书本抄来的比喻,这是经验……是无数心血点滴汇聚最后艰难捧出的经验……

清晨醒来,他发现自己被张阅抱着,他审视地看看张阅的眼睛,两人默契般无声胜有声良久,张阅才说:外面风好大啊。

是呀。

今天就别去林子了吧。

李凡笑:原来你真是专程来蜜月的!

张阅脸有点红,却依旧昂然,说:蜜月?这倒是个好地方!

又说:我们以后就来这……

什么以后?李凡问,接着摆出一个采访的姿势,请问著名的张主播,您对未来是怎么看的?

以后就是明天的明天的明天……无数的明天。未来就是无数个以后……以后再说。张阅冲他咧嘴。

李凡盯了他一会儿,笑了,说:以后我就该忙了,年底了,你呢?

张阅也看着他,“我一样,可能得拍些宣传片。”

那咱们……李凡若有所思。

咱们一有空就见,张阅说。

行。

 对面窗外虎虎风声里,叶片飞舞,李凡奇怪,怎么冬天了还这么多落叶?森林的声音真是亿人合唱般雄浑,想想昨天他和张阅站在快要下雨的山顶,看面前滚滚绿潮此起彼伏,波浪仿佛要迎头袭来,李凡赞叹兼微微惊骇,觉得天昏与地暗一起夹击,人就像要被盖进万千枝叶永世不得超生,一边的张阅却眉飞色舞,抓着他兴奋得语无伦次,李凡诧异半晌,才想起这人说过想死在密林里,我的天,“张阅你这还真是波澜壮阔的爱啊。”

李凡其实很有些失神,那场面当然让人折服,但他从没想过迷恋,他不喜欢人被对比得如此渺小,如此虚假……以至最后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更不明白,张阅的情怀是从何而起,他明明是个比自己更娇生惯养的孩子,钢筋水泥间长大,城市化的脆弱……可在那无边无际簌簌抖动的画面里,在瞬时变成哑巴的李凡身旁,张阅的确像满头乱发的天使找到家园般,开怀大笑,心花怒放……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漫山飞舞引吭高歌。

想到这,他便问:你不是特喜欢森林的吗?有这机会今天不出去玩儿个够?

张阅却紧紧抱他一下,咬着嘴唇,幽幽说:没……我……相比之下更喜欢你了。

都什么呀?李凡顿觉脸热,下意识想要遮掩,一伸手掐住张阅的下巴。

你怎么一起床就来糖衣炮弹?

张阅任他掐着,淡淡笑说:是呀,没错,我就是糖衣炮弹了,你,要么就吃了我……要么呢,就杀了我……

瞧着那眨巴起来的雾水蒙蒙的眼睛,李凡叹口气,他说:好,你等着,等着啊,我这就来了……

你干嘛?张阅叫,盯着他的手。

杀你呀,从这儿起步,百发百中……

放心,我会偿你所愿……

杀得你死无全尸……

杀得你像丧尽天良暴毙之人……

你,你你你……张阅做怒极状。

我,我我我……

张阅低声笑了。

挺冷的,他说。一掀被子把两人包了进去。

“一会儿就热。”……

 窗外天色阴沉,后来又下起大雨,李凡不知他们在阴沉里究竟躺了多久,似乎从头至尾都只是傍晚,铺天盖地都只是麻灰色,他做完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中途吃了一顿叫来的盒饭,张阅则哧溜了一次最爱的方便面,颠倒反复,转眼便入夜,灯光里他一偏头,看到张阅躺在旁边,对着天花板发呆。

一起出去吃饭,满地亮闪闪流窜的泥污,雨水从四面八方打来,两人都湿了大半截衣服,他们还真是瞎拣了个天公最不作美的周末,但那依旧不失为怎么看怎么完美的两天,毕竟,有什么能比凄风苦雨里的温柔乡更妙不可言?

回来后某天,李凡在办公室接了叶蜜一个电话,对他说:同学会,星期五,你来吧?

他静默一会儿,那边叹了口气,再一会儿,叶蜜开口了,听着颇无奈:你不是吧?有我的地方你都不愿意来?

想想李凡本该冷言相对,不知为何却听得笑了,他答谁说我不愿意?我来,我一定尽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