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柔不识字,这件事两人领证前她就发现了。
起初她以为宁柔是没上过学,所以才会这样,可越是相处,她就越发现事情不是表明上那么简单。
对于汉字,宁柔的态度与其说是陌生,其实更像害怕。
她能分辨字母和数字,也能根据拼音来念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唯独只抗拒连小孩子都会认的方块字。
不说那些笔画复杂的汉字,就是最简单的‘一’、‘二’、‘三’,她都不敢看。
洛真觉得奇怪,暗地里观察了一段时间,这才发现,宁柔在日常生活中总会刻意逃避那些有汉字出现的东西。
譬如书本、譬如电视,甚至连电器上出现的简略说明,她也会偷偷避开。
她不是不认识汉字,而是——恐惧汉字。
意识到这一点,洛真赶紧把心理医生请来了家里。
一开始,宁柔并不肯跟医生见面。
直到洛真佯装生气,她才不得不配合。
只是做了几个测试,医生就看出问题出在了哪里——
宁柔四岁到六岁期间,有人通过深度催眠,将汉字在她的脑海潜意识中进行了扭曲。
寻常人眼里方方正正的方块字,在她看来,却是各种可怖骇人的怪物。
依照她对汉字的恐惧程度来看,这种残忍到几乎违反人道精神的催眠洗脑,至少持续了两年。
一个刚到识字年龄的小孩子,在还不认识字的时候,被人用这样的方法对待,自此,失去了一生中最宝贵的、获取知识的能力。
这种伤害,不可逆转。
就连心理医生也说,不可能治好,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关于幼时这段痛苦的经历,宁柔自己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件事背后的秘密,唯一的方法,就是催眠。
只是,对于宁柔来说,这无异于是一种二次伤害。
洛真终究还是没狠得下心,没有再查下去。
八年前的回忆袭来,此时的心态已与那时全然不同。
洛真立在原地,眉头锁得紧紧的。
宁柔见她脸色有些阴沉,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准备开口,耳边就传来一句强势又冷硬的话语。
“我陪你去。”
不容置疑的语气,不给人一点拒绝的机会。
这不是询问,而是强硬的通知。
宁柔没想到洛真会提出这个要求,顿时愣在了原地。
她还没反应过来,女人的冰冷声音便再一次响起。
“我明天没有事,可以和你一起。”
“你找工作,总要签合同。”
“离了婚,不代表连朋友都不是。”
“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被人用合同欺骗。”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
周六,依旧是炎热闷燥的天气。
受洛真昨晚的话影响,宁柔从早上起床就一直心绪不宁。
幼儿园的暑期班,小朋友一周只放一天假。
宁宝宝依旧要上学,临上校车之前,她抱着宁柔亲了一口,颊边还含着乖顺的笑。
“妈妈再见。”
慌乱不安的时候,孩子的声音是最好的安定剂。
宁柔点点头,表情这才放松了些。
等宁宝宝离开,已经过了八点。
再有不到一个小时,洛真就要过来。
没由来的,就觉得紧张,甚至于连人都没见到,光是想到那张漂亮的脸,心跳就开始加速。
等待的这段时间,宁柔始终坐立难安,一会担心洛真发现自己的耳朵听不见;一会又担心外面太热,洛真的身体受不了。
总之,怎么想,都不安心。
在这焦灼的等待之中,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
离九点还有十分钟,洛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手机里传来的话语,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下来。”
熟悉的强势语气,瞬间让宁柔乱了心。
她连话都忘了答,将遮阳伞塞进包里就匆匆下了楼。
虽然才九点,外面的温度已经很高。
洛真是打车过来的,此时就站在院子的角落,被她扶在手里的,正是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宁柔一下楼,立刻来到了车子旁边,无须任何交流,就乖乖地从包里拿出了钥匙。
“知道去哪儿吗?”
洛真打开锁,直接将钥匙放进了裤子的口袋,动作无比自然,就好像这辆车属于她们两个人。
宁柔手里攥着包,脸颊仍泛着微微的红,犹豫了会才点点头。
“知道的。”
“平阳路出去,转个弯,直走,那边还有一条老街。”
或许是太紧张,她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洛真推着车子转身,很快就来到了马路。
这一次,不等她催促,宁柔就自己坐上了后座。
新车子,骑起来方便,坐着也舒服。
烈日骄阳,洛真两只手臂裸在外面,上面已经冒出了不少的小汗珠儿。
因为正对着太阳,阳光刺眼,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正是眼花的时候,头顶却出现一把伞。
腰肢,也被人悄悄搂住。
“这样,会好一点吗?”
身后传来的声音,细软轻柔,言语之间,藏着说不清道不尽的关切。
洛真五指微一用力,将把手握得更紧。
还没来得及应声,前方正好是一段碎裂崎岖的水泥路。
车子经过的时候,习惯性得抖了抖,腰上的那只手,顿时将她抱得更紧。
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姿势就亲密了起来。
宁柔一手撑伞,一手搂着洛真的腰。
因为害怕掉下车,手还不敢松开。
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心脏又开始咚咚地乱跳了。
有洛真在,注定这一天是找不成工作了。
才刚到老街,洛真两条手臂就成了粉色。
宁柔瞧着心疼,立刻找了个奶茶店将人拉了进去。
蹭空调,总不能白蹭。
奶茶贵是贵,但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在洛真面前,钱又算得了什么?
洛真在位子上坐了会,宁柔很快就拿着一杯冰凉的蜂蜜柚子茶走了过来。
“来之前,没有吃药吗?”
话音未落,她就将冰茶推到了洛真面前。
“我让她们加了好多蜂蜜,喝一点吧,有好处的。”
蜂蜜,可以缓解过敏。
原来,宁柔一直都记着。
洛真眼睑微垂,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这杯茶。
宁柔见她没有反应,又将饮料往面前送了些。
“阿洛~”
“喝一点吧~”
撒娇似的柔软声音,听得人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洛真抿抿唇,一分钟过后,终于将视线抬起,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宁柔愣了愣,显然不知道洛真在问什么。
“什么?”
她的表情呆滞无措,衬上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就显得更加无辜。
洛真松了松唇,眉头微微舒展,没忍心再逼问下去。
“没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总算将那杯蜂蜜茶拿了过来。
仅只是喝了一口,眉头就再次拧紧。
怎么会这么甜?
这是加了多少蜂蜜?
柚子的清香,已经彻底被蜂蜜的味道掩盖了。
宁柔看见她皱眉,心又有些不安。
“怎么了,不好喝吗?”
话音刚落,洛真已经把吸管送到了她唇边——
“尝一口。”
这根吸管,上一秒还被洛真含在嘴里,这一秒,就到了自己嘴边。
宁柔的脸,瞬间红了。
她没有动,也不敢动。
洛真却学着她刚刚的动作,又将吸管往前送了送,还温声催了催。
“尝一口。”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两次带来的压迫感,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宁柔视线微垂,恰好看见五根白皙的手指。
心口莫名燥了燥。
好半刻过去,终是屈服在女人的清冽视线之下,松开了唇,将那根透明的、还沾着口红印的吸管,咬在了嘴里。
只是一口,她也皱起了眉。
“太甜了。”
洛真嘴角微不可见的弯了弯,这才满意的将手收回。
此时此刻,宁柔端着身子坐在她面前,说话的时候,嗓音软绵,鼻尖透着淡淡的粉,脸和耳朵都是红的。
看着那张白皙净秀的脸,她轻轻摇了摇头。
眼底的冰冷无声崩裂,全部化为春水。
“其实,也没有多甜。”
作者有话要说:我愿称你俩为‘忘崽妇妇’
宁宝宝: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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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洛真的出现,将宁柔这一整天的计划全部打乱。
她本打算上午先来老街转一转,下午再去中心街那边看看有没有店铺招临时工,现在倒好,才刚到老街,就躲进了奶茶店吹空调。
一杯蜂蜜柚子茶,洛真喝的慢极了。
二十分钟过去,才只喝了一点点。
宁柔以为太甜了,她不喜欢,想了想,还是起了身,又单独去柜台叫了一杯店里没有的蜂蜜水。
仅仅是蜂蜜与温水的融合,没有丁点多余的糖分。
两杯饮料,加起来差不多用了二十元。
放在宁柔自己身上,是绝对舍不得这么花的。
“喝这个吧。”
洛真眉眼微垂,颊侧的头发轻轻摆动,面上的肌肤愈显雪白。
蜂蜜的香味混着微淡的热气在鼻翼间漂浮,没一会儿,就顺着空气钻进了她的心。
店里的客人不多,四周几乎没有什么喧吵的声音。
洛真端起蜂蜜水抿了一口,味道很好,甜度适中,就连水的温度,都是她最习惯的四十五度。
这世上,除了宁柔,再也没有人能将她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
“谢谢。”
突如其来的一句感谢,让宁柔愣了愣。
她的脸仍有些红,抬眸的时候,眼底还闪过些微的局促。
像惊讶,又像紧张。
洛真是个性格强势的人,三年婚姻生活,她在两人的相处中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
对于宁柔,她足够耐心、也足够宠爱,却独独少了那么一点点的平等与尊重。
宁柔的命,是她救的;宁柔的衣食住行,也是她提供的。
宁柔什么没有,宁柔什么都不会,宁柔所拥有的一切,全都跟她息息相关。
就好像养了一只顺从又听话的金丝雀。
不知不觉中,她就将宁柔对自己的好,当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甚至连最简单的‘谢谢’,都很少对宁柔说。
周身冷气浮动,她的手臂微凉,皮肉上的粉色,已不如来时明显。
“谢谢,很好喝。”
又是一声谢谢,听上去,温柔又真诚。
宁柔的腰背,无意识地挺直了些。
说话的时候,瞳孔里隐有光芒闪掠,像夜空划过的绚烂流星,唯美又动人。
“不客气。”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对洛真说这三个字。
说不清原因,她心底忽就涌出一丝浅淡的喜意。
在海市的那段时光,她需要依赖洛真才能生存。
而现在,她也能用自己赚的钱为洛真做些事了。
这种转变,带来的成就感无与伦比。
也让她觉得,她与洛真之间的差距,似乎在无形中缩小了一些。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转眼,就过去了两个小时。
看着那杯喝完了的蜂蜜水,宁柔情不自禁就抿着唇笑了笑。
一闪而过的笑容,清清浅浅,正好被洛真抓了个正着。
宁柔仍如从前一样,还是那么容易知足,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她似乎,从不在意在外界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种种不公与恶意伤害。
十一点半,正是吃午饭的时间。
洛真喝完蜂蜜水,又将那杯甜度超标的蜂蜜柚子茶拿到了面前。
“那天晚上的汤圆,吃完了没有?”
汤圆——
只是听见这个词,宁柔口颊中便回味起甜汤的滋味,一双浅灰色的湿眸也跟着微微亮了亮。
“吃完了的。”
洛真将她这幅乖顺模样看在眼里,心口顿时软了软,面上的冷意也在悄无声息中消散。
“味道怎么样?”
“喜不喜欢?”
那汤圆,是她特意从海市高薪请来的甜点师做的,无论是馅儿还是汤底,用的都是最好最贵的食材。
不要说宁柔这种酷爱甜食的人拒绝不了,就是她,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觉得惊艳。
虽然早就知道宁柔喜欢,但真从对方口中听见那句夸赞的话,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的生出一丝满足感。
“味道、味道很好的。”
只回答了第一句,却没有回答第二句。
洛真红唇微抿,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粉白的鼻尖略显翘挺,眼底里有温柔的水波荡漾流转,轻飘飘地朝宁柔望了过去。
她的手撑在下巴上,松唇的时候,颊边似有笑意起浮,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