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有疾(GL)-第49章
暴露者
1 年前

  季夏迎了上来,燕赵歌脱下身上的披风交给她, 提了一句最迟后日就要离京,让季夏通知季钧季挣收拾一下东西。季夏心里有数,点头应声。

  燕赵歌本想直接回房睡觉,发觉前院书房的灯还点着,迈出去的步子又拐了个弯。

  兵部尚书空缺已久, 一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担任,资历够的将军们要么顶着太尉的头衔告老在家, 要么在战场上缺胳膊少腿儿地回来了,朝廷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出任兵部尚书;二是兵部的事儿着实不多,六部里分工明确, 吏部掌科举和官员升迁考核,户部掌户籍和国库,礼部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令, 兵部掌各地军籍、兵械粮饷及武举,刑部律令、刑法、徒隶等,工部掌土木、水利、工匠等。

  表面上看兵部权利与另外五部相仿,其实不然,武举每科至多只有三十六人,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填满这个数字,武官的升迁由皇帝直接管理,远远达不到吏部的高度。更何况几个方向都有将军府,除了东面,南有镇南将军府,北有镇北将军府,西有征西将军府,为了减少火耗,三处大军的粮饷一贯都是从当年税收里截留,不走兵部的手,兵部也就只能提供一下兵械。夏日里北地和匈奴那一场仗更是一点没有劳烦兵部的人。

  燕岚任着镇北将军的时候不觉得这个制度有什么问题,等他开始梳理兵部的文书,才发现问题大了去了。

  粮饷竟然不过朝廷?

  仅仅是凭一张文书便可以从各地粮仓调走数目颇大的粮饷,三处大军每年所需的粮饷不是个小数目,一处粮仓是绝对供给不够的,按照规矩各地粮仓还要留存至少满仓一半的粮食以备后患,这说明各处至少要调两三个粮仓的粮才够用。

  如果消息通知不够及时,某一处大军同时拿着印信去几个粮仓取粮,而粮曹互不知情,那被取走的很有可能不仅仅是这个数目的粮食,多出来的粮食如果落到心怀不轨之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各地目前没有不轨的想法,可粮饷能自给自足了还要朝廷做什么,还能对长安的天子有敬畏之心吗?

  燕岚对此心知肚明。

  他对大晋没有多忠心,只不过是燕国没了,他没有更好的去处罢了。他若是敢去匈奴鲜卑,燕家的列祖列宗都要从土里爬出来骂他,也只能投奔大晋,哪怕大晋可能在燕国覆灭一事做过手脚,可这是唯一的后路,又能怎么办呢。当然要他背弃大晋皇帝他是不会去做的,燕家百年忠义的招牌不能毁在他手里,他的妻儿也都要靠当今生存,更别提唯一的女儿嫁了长公主。

  想到燕赵歌,燕岚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来。

  但不论怎样,至少燕岚过去没有在粮饷上动过手脚,他连空饷都没吃过,不然燕赵歌也不至于在看过府里库房之后感叹余财不多。镇南将军那边才请走了蜀王系的宗室们,他动作再快也来不及。那就只剩下了本就问题重重的征西将军府了。

  征西将军府,西凉侯。

  异族从来都是养不熟的狼,只看本朝就有西北戎人背弃了世祖皇帝,蜀地蛮人也反咬过代宗皇帝一口,再往前,前朝国柞六百余年,后来国势微弱,藩臣做大,不得不与匈奴互为兄弟之邦,联姻数代,甚至赋予了刘汉国姓,而最后天下大乱的时候第一个兵峰直指前朝国都的便是匈奴人。

  可西凉侯已经尾大不掉了,解决此患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得找个时间与咏月商议一下才是,探探长公主的口风。

  燕岚正想着,听见有人扣门。

  “父亲。”

  是燕赵歌的声音。

  燕岚起身给燕赵歌开门,看她进来又关好门,笑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也留宿宫中了。”

  “儿子在长公主那儿领了河东赈灾的差事,明日早朝后,最迟后日一早就得出发。”

  燕岚面上露出几分诧异。

  燕赵歌又道:“赵家表兄随我一同前去,若有不测也好镇压河东郡兵。”

  “你任着锦衣卫指挥使,不好插手地方,这么做事周全得很。”燕岚点头道:“让允说去的确是个好人选。”

  赵国侯世子名允说,年轻的时候蒙荫做了郎官,又在京营八校打熬了一些年,如今孙子都有了,只任着中郎将的官职在家赋闲,虽然没机会上战场,但见识是有的。赵国侯世子性子很沉稳,不会因为意见不合就和燕赵歌对着来,冲着二人之间的关系对方也不会让燕赵歌下不来台。

  这个人选正合适。

  燕岚又沉吟了一下,道:“长公主虽给你派了羽林卫,但我还是不太放心,除了季钧季铮府里亲兵挑二十个腿脚便利的随你去河东,若是有个万一也有可靠的人回来传信。”

  燕赵歌自然应下。

  燕岚回过头来又说了他刚才的想法和粮饷方面的一些隐忧,道:“你这次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探一探根仓和湿仓的虚实,若是无忧便等这次结束之后再商议改一改这粮饷之策,若是有问题你也莫要声张,河东地主豪强数不胜数,又有不少世祖皇帝封下的公侯之家,不可轻举妄动。明日早朝后我去寻长公主,提一提这粮饷的事。”

  燕赵歌也一一应下。

  她两世为人却没去过河东,也不是很清楚河东状况,纸上写得终归是虚的,真正如何还要到时候再看。至于父亲说的不可轻举妄动,她没打算随意处置,但该杀人的时候绝对不会手软,如今大晋兵强马壮,就算暗处有些许小人,也不足为虑。京营八校里拉到北地打仗的可只有三部,剩下五部眼红得很,就等着一场大战让自己加官进爵呢。

  至于河东官场可能会有的反弹,以贵治贵。

  翌日一早,长公主宣布了前往河东的一行朝臣,工部尚书去治水,长公主驸马领着羽林卫去赈灾,太医府几位御医带着一帮学徒随行。

  长公主特意强调了长公主驸马这个身份,示意朝臣燕赵歌这次是以外戚之身前往赈灾。

  朝臣之间眉来眼去,传递着消息。

  早朝之后,燕赵歌先去寻了羽林中郎将,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羽林中郎将大吃一惊,道:“你要挑世家勋贵子弟前往?”

  不怪他吃惊,但凡有出身的世家子弟都傲气得很,能自愿进羽林卫里的也都是想着做一番大事的,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操练的时候打得人家鬼哭狼嚎的也是常有的事。他平日里有时候都镇不住这一帮出身不凡的,更愿意带那些孤儿营出身或是父兄战死沙场蒙荫进来的应差,听话还有本事的人谁不喜欢?

  是不是因为燕候自己平日里脾气不错,所以觉得别的勋贵子弟也好说话?

  羽林中郎将委婉地道:“这一帮着实飞扬跋扈得厉害,燕候不如……”

  燕赵歌笑道:“要的就是他们飞扬跋扈,若是一个个胆小怕事,我还不要了。”

  羽林中郎将傻眼了。但长公主已经嘱咐过,随行羽林卫由燕候自己挑选,他也不能违抗长公主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至于之后如何,燕候就自求多福吧。

  羽林卫人数至多不过三千人,除掉还不能征战的羽林孤儿,有一千骑士可供燕赵歌挑选。

  一千羽林骑士们刚练过早操,一身衣服像是在泥水里打过滚一般,饿得饥肠辘辘,连眼睛里都泛着绿光,恨不得能吃人,却还要在自己直属长官的催促之下站到空地上。大家都憋着一股气,想看看到底是谁来了。

  哪怕是长公主亲临,也不能让他们不吃饭。

  燕赵歌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扩音设备,先对着羽林骑士们笑了笑,然后道:“诸位!我乃故燕王嫡长孙,前镇北将军、如今的兵部尚书之嫡长子,先帝特封燕候,侍中领锦衣卫指挥使,燕赵歌!”

  众多骑士心中一凛。于将门子弟而言,过去的燕国宗室,如今的长安燕家,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大山。从穆宗皇帝至今,一百余年,接近两个甲子的时光,奉命镇守北地,御敌于关外,未曾有失,燕国破灭之后仅剩祖孙三人,送走了年迈的父亲,又上了战场。

  哪怕自己饿着肚子,哪怕冲着燕家这两个字,他们都要听听,这个人要说些什么。

  “第一,蒙长公主看重,点我为河东赈灾使臣,带三百羽林骑前去河东赈灾!”

  “第二,河东世家豪族倾轧,盘根错节,虽有灾情,但河东不容有失!”

  “第三,你们羽林,二十年没有上过战场!如果说京营八校是废物,你们羽林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羽林骑士的脸蹦得紧紧的,连羽林中郎将都觉得面上无光。

  因为燕赵歌说的是事实。

  羽林卫和京营八校二十年没上过战场,怠慢操练,镇守雁门关的句注军更是嘲笑前两者为废物。可如今废物之一的京营八校已经上了北地战场,他们借着北地大捷为自己正名。

  羽林卫却没有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快乐,我才发现前面燕候亲舅舅的名字和她表哥一个字辈了……你们也不提醒我一下(怨念)

  我查了一下史书,发现两汉的读书人和后面的是真的不一样啊,要不是后来儒家歪了,唉。

  六点之前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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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长修

  “你们羽林是废物中的废物, 我燕赵歌同样也是废物中的废物, 因为大晋有一支兵马,比你们羽林更废物!他叫锦衣卫!而我燕赵歌,是锦衣卫指挥使!”燕赵歌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羽林中郎将,继续道:“于是我向长公主请求, 带羽林卫前去河东。”

  “锦衣卫已经废了!锦衣卫废了二十年!我指望不上河东锦衣卫!我选了你们!我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长公主失望, 不要让你们的父母兄长、不要让祖宗失望!身上有爵位者, 更要对得起你们祖上传来下的爵位!”燕赵歌喝道。

  这是赤裸裸的激将法,是明谋, 可没有一个人能冷静下来,谁敢让长公主叹息着说是我看错了你?谁敢让父母兄长蒙羞?谁敢让祖宗牌位蒙羞?

  没有人。

  一个个士兵怒目圆睁,狼一般的眼神瞪着燕赵歌,恨不得吃了羞辱他们的这个人。

  气势有了。

  燕赵歌心下大定,高举长公主给的羽林虎符, 道:“此乃长公主所赐羽林虎符,羽林卫听令!”

  “末将皆在!”空地上的羽林骑几乎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连羽林中郎将也单膝跪下。

  “父兄乃世爵者上前一步!”

  “有爵位在身者上前一步!”

  “宗室外戚出身者上前一步!”

  燕赵歌道一句,就有一批人起身上前,她数着大概的数目, 差不多有三百人,才继续道:“从前朝始,河东便是世家倾轧之地, 豪族频出,世祖皇帝封开国功臣二十三家于河东,一公三侯六伯五男八子,皆是世爵。河东如今河东有难,世族豪门不肯放粮,粮价飞涨,百姓何苦?!”

  “古来皆传士人有天命在身,于是大晋士人辅佐高祖皇帝定鼎天下,辅佐世祖皇帝北伐异族,还都长安,西征戎人,南灭蛮族。”

  “你们自以为有天命吗?”

  “你们甘愿为河东之流吗?”

  “你们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而钟鸣鼎食之家载歌载舞,酒肉不断吗?”

  “我大晋士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你们要做那趴在百姓上吸血的虫子吗?你们要做蛀食大晋根基的硕鼠吗?你们,要这天下有朝一日如前朝末年的乱世,如穆宗皇帝南狩后的悲凉,如江南以北尽失后的累累惨状吗?!”

  “我等不愿!”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之后高喊声此起彼伏,最终汇聚成一个整齐划一地声音:“我等不愿!”

  “既然不愿,随我赴河东赈灾,肃清宵小!”

  “随燕候赈灾,肃清宵小!”

  “随燕候赈灾,肃清宵小!”

  被热血冲昏头脑的骑士还在高深呼喊,有聪明些的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燕赵歌要利用他们做些什么。

  燕赵歌露出一丝微笑,她先前看了羽林骑中的出身于籍贯,其中不乏出身世爵公侯之家的,尽管只是庶出的子嗣,但这也是一股力量。为了家族传承稳定,越是豪族,就越是不会轻易动摇世子之位,这些庶子反而更得他们嫡出兄长的看重。

  只要驱使得当,肃清河东却是足够了。

  无论河东情况到底如何,河东二十三家勋贵通通都要死,不然她怎么捏住河东粮食,为将来除掉西凉侯做准备。勋贵里有一个算一个,但凡世家大族就没有屁股干净的,燕赵歌都不能保证十几二十年之后燕家会不会也如这些硕鼠一般,拼了命的蓄奴吞田。

  她最多只能在那个时候,保下较为干净的一支,不至于香火断绝罢了。

  前世的一切都为了司鉴宏做了嫁衣,这一世,她要长公主受万万人敬仰,芳名流传百世。

  她要哪怕小皇帝掌权,都动不得长公主。

  待羽林卫用了早饭,全副武装之后,燕赵歌在未央宫从长公主手中接过作为印信的符节,率着队伍踏出了长安城门

  从长安去河东要沿着渭河南下,路途上有不少好风景,穿过渭南平原就到了秦岭脚下的华阴县,华阴县与潼关对应,再往前数百里就是函谷关,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函谷关并非秦关,而是前朝武帝时重建的新安关。函谷关把持着入关咽喉,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大河,从战国时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长安去河东有两条路,一是走函谷关,过弘农,渡汾河,另一则是从华阴县北绕道至大河渡口,但如今河东周边水患严重,渡河显然不够妥当不够。过弘农虽然也要渡河,但汾河可要平缓多了。

  一路急行再渡河,夜班时分正好踏入大河边上的县。

  这已经是到了河东境内了。

  燕赵歌下令在此休整。连续几百里奔波,再精通骑术的人也受不了,赵国侯世子已经有四十岁了,路途又颠簸,他脸色苍白到几乎要吐出来,随行的季夏早在华阴县就掉了队,燕赵歌让季钧带着四个亲兵护着她慢慢赶上来。

  驿站的条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就着热水凑合着吃了干粮,各自安排房间睡了。

  最好的房间让赵国侯世子住了,燕赵歌随便找了个有床的房间睡下,季峥拖着铺盖在门口守着,她抹了把脸,季夏不在她连衣服都不敢脱,将脏了的外袍脱下来简单搓了搓就晾起来,干不干净就那么回事儿,左右是军里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