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今天早上七点多到达北京西站。不到八点半,我已经回到了家里。
打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家里没人。玄关里多了两双拖鞋,壁挂上还挂着衣服和购物袋子。显然,家里来人了。不过肯定不是爸妈回来了。
房间收拾得十分整洁。爸妈卧室的床上新添了两套薄被。墙根儿放着个旧式的大手提袋,上边印着南京……,哈哈,准是张辰爸妈来了。
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就像张辰住院前收拾得那样。
书房桌上放着一摞中医书籍,什么《内径》、《伤寒杂病论》、“方剂指要”之类的,全是小妹从图书馆借来的。
进到我们的卧室,一个大大的精致艺术相框悬挂在小妹梳妆台的上方,里面镶嵌着我戴博士帽的大幅照片。相框旁一个小水晶壁挂里插着一支紫红色的玫瑰。这丫头,弄得我挺难为情,这要让人家看见得多俗气。
脱衣洗澡,然后穿着浴衣到冰箱里找吃的。倒了一杯酸奶,一杯橙汁,拿了两块蛋糕,三下两下填进肚里。用过的杯子、盘子往水池里一放,背起挎包冲出门外。先在楼下理了发,然后打车去了医院(我车是单号)。
一上楼,正和小妹碰了个对面。那丫头眼睛一亮,平静地低声说:“刚回来吧,怎么没打个电话?”从眼神里,我看出那女孩儿心底的波澜。
“家里来人啦?”
“嗯,张辰爸妈来了。这会儿可能正跟张辰在一起。”
我往张辰病房那边张望。小妹说:“张辰已经转到康复科去了。”
“好了吗?”
“机能恢复了,但还需要康复一端时间。”
“没有后遗症吧?”
“他……”小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你没空?”我意思是找个没人地方亲热一下。
“没空。”小妹挺不好意思地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等回家……你去看张辰吧,他住对面楼康复科四楼418室。”
“那我先看看他去。”
“嗯。”小妹瞥我一眼,我冲她一蹙鼻子。我知道她想什么呢。
来到康复科418室。病房里两张床,一张空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个小伙子,正拉拉力器。看我往那张空床上张望,说:“找张辰吧?他们去花园了。”
“花园在哪儿?”
“就在楼下南边。”
“谢谢啦。”我转身跑下楼。
康复科楼下有个小花园。在藤萝架下,我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帅帅的背影。张辰爸爸推着轮椅,张妈妈走在旁边。一个小护士正乐得前仰后合,一边捂着嘴不停地笑,一边捶张辰的肩膀。
我猫似地轻手轻脚蹿到张辰背后,一把蒙住他的眼睛。三人开始大吃一惊。张辰爸妈一看是我,都赶紧让开,闭着嘴只笑不吭声;小护士猜我是熟人,替我问张辰:“猜猜谁来啦?”
“小方吧,鬼东西,还用猜呀。放开!”帅帅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我把手拿开,帅帅看见我,咧嘴乐了。
“怎么猜出是我?”
“谁象你这样,都快把手指头抠到人家眼睛里去了。”帅帅笑着说,手紧紧抓住我,眼睛里湿润了。
“好啦?”
“好了。”说着,张辰想扶着站起来。
张辰爸妈赶紧去扶他。
“坐着吧你,逞什么能,哪儿能好那么快。”
“扶着拐杖已经可以走了。”张辰说。
“走不利索,还得有人扶着。”张辰爸爸说。
“小方出差刚回来哦?”张妈问。
“八点半才到家。一进屋就知道你们来了。”
“哎,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呀。”
“看您说的,那有什么呀。我去南京不是也去您家住吗?”
“看开幕式了吗?”张辰问。
“嘿!怎么问这个。我说你是没的说啦?没看,想看也没地方看去。”
张辰怪难为情地说:“很壮观哦。”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我这么一问,勾起张辰的心事,伸手一楼我脖子,央求道:“方,让我出院吧。回家练习也一样的。不就是练习走路吗,在家也可以练呀。”
“不行!至少还得住两个月的院才能出院。”小护士坚决否定了张辰的请求。
帅帅一歪头,不满她多嘴,那神情明明是在撒娇。我心里一动,这关系怎么有点暧昧哦。
老尚提着洗好的饭盒走过来,见我回来了,憨厚地一笑。
“妈你回去吧,我跟小方说会儿话。”
“那我回去做饭。”
“爸你也跟妈走吧,有小方陪我,没事的。”
张辰爸爸有点儿犹豫。我说:“张叔叔回去吧(按北京人的称呼,我应该叫张辰爸爸‘大爷’,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么叫挺俗气),我今天没事,我陪他。”
“那好,我中午给你们送饭来。”张辰爸妈一起走了。
“老尚,放你一天假,晚上七点在回来。”
“你能行?”老尚不好意思走,说。
“那有什么不行的,放心吧。”
小护士看自己被边缘化了,小嘴儿一撅,冲张辰说:“你自作主张,一会儿告诉小林姐去?”
“不要哦,你去一边挖土玩儿吧。”我这么一说,连张辰都乐了。
小护士气急败坏地打张辰,嗔得他取笑她。
“这小妹妹怎么这么厉害,将来准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更好,省得受你们男人的气。”说着,一转身,走了。张辰看着小姑娘的背影,笑眯眯的,眼睛里流露出甜密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