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火军同小说《麒麟正传》第二部:生死与共-第16章
内向笑冬天
1 年前

16.我是那么爱你

陆臻有时候心想,可能周源说得对,魂没了,人还在,可就算是这样,还是得好好活着吧,都答应了的事,是答应了夏明朗的事。

无论是分组讨论还是学习培训,陆臻的表现都非常亮眼,那样精密的头脑,好像由电子程序运作,种种赞许不一而足,严头派他出去本意是散心,意外地长了脸,他也觉得很无奈。夏明朗有时候压抑过深,他看似妖孽随性的作派之下有一种外人难以想象的谨慎,可是现在似乎有个比他压抑更深的人出现了,当然,或者也有可能,那是顶级的豁达与理性。

后夏明朗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磕磕碰碰,别扭难安,于是,当何确兴奋地打电话过来通知他人找到了的时候,严正唯一的想法是:你他妈可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谢天谢地,那居然真的不是玩笑。

严正看着他最骄傲的战士从车上走下来,瘦了,更坚硬,整个人剽悍而锋辣,像一柄饮血的剑。

“辛苦了!”严正走过去拥抱他。

夏明朗低声笑道:“严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为人民服务啊?”

严正满腔的热血让这小子败坏得一干二净,差点就想一拳捶上去,夏明朗低眉笑得更深:“您不会想殴打伤员吧?”

严正微微一挑眉,右手一挥,整个一中队全冲了上去,将他们的队长吞没。

陆臻是收到消息立即赶到的,周源借了一辆车给他,但是如果没有,他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弄到车。即使这一天所有的汽油都化成了水,他也能跑回去,200多公里,根本不是个问题。

徐知着在基地大门口等他,两个人抱在一起,胸口相碰,差点都飞出去,在这样的日子里连哨兵的心情都好,随便他们闹,没人管。

于是一个兴奋地流泪:“太好了,他没死!”

一个高兴地吼:“我就说,他不会死!”

徐知着拉着陆臻在基地的大路上狂奔,迎面而来的军人们都笑眯眯地跳开给他们让道,陆臻一路上听着徐知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讲述着夏明朗的丰功伟绩,可是站到门口的时候人却一下子懵了。

我进去说什么?

陆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徐知着,徐知着诡笑,伸手越过他敲响了门,然后一溜烟地逃走。

“进来!”仍然是干干净净的,清爽的声音。

陆臻推门进去,看到夏明朗坐在桌边写报告,听到响动抬起头,笑容一如往昔。

“队长!”陆臻忽然忘了什么叫紧张,只觉得满腔的喜悦已经把他充满,心里像塞了棉花一样,柔软的,温暖的。

“嗨,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夏明朗跷着脚,吊儿郎当的样子。

陆臻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夏明朗眉头一皱,陆臻顿时惶恐:“碰到了?”

夏明朗点头:“伤还没好透。”他往后退了一步,从陆臻手里滑出去。

陆臻有些意外,手指停在半空中:“队长?”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空气里有些异样的情绪,这与他想象中的重逢不一样,陆臻迅速地捕捉到问题的关键,急着说道:“队长,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你活着回来,我做到了。”夏明朗截断他的话。

陆臻张口结舌,是的,活着回来,那么艰难。

他在路上听全了那段传奇,一个人给二十几个人设伏,打乱他们撤退的计划,中弹,重伤滚落山崖,被水流带出境外,在好几股武装势力之间被颠来倒去,然后逃走。据说中弹的部位在胰腺附近,消化液侵蚀腹腔,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疼痛。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如果要讲可能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可是夏明朗就这样三言两语地打发了他们,可能在他看来,那真的没什么。

穿越密林,游走在枪口和刀尖,那对于他来说都没什么。

可是……

“队长,你答应我的,真的不止这些,是我理解错误吗?还是,你当时只是想要哄我坚持下去?”陆臻觉得黯然,狂喜被失望所吞没,这让他生出几分罪恶感。

其实夏明朗能活着不是就已经很好了吗?

他不是一向都只要能看到他就已经觉得很好了吗?

他的队长,他的盘子,他为之努力,却从不期待占有,可是现在,为什么,竟会如此难过?

“你想要什么?”夏明朗看着他,静水流深的黑眸中泛起波光。

“我要我们在一起!”陆臻的眼神坦白而热切:“是真的在一起,你和我都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可能没什么人知道,我们不能结婚,不能宣告天下,但是我们要在一起,现在,马上。我不想再做什么等待,我已经不能。”

“你让我想一下。”夏明朗坐回去,气氛陡然变得安静下来,寂静无声。

夏明朗倒在他的坐椅上,闭着眼,其实他没有思考,这一切都不需要思考,他已经做了决定,在这之前。

此刻,他只需要执行,他人生中最艰险的任务。

幸好,快完成了。

他听到细微的呼吸声在靠近,因为不想睁开眼,于是平静的呼吸,仿佛熟睡。

陆臻在夏明朗的面前站定,这个角度,这个位置,这样看,时光的长河里卷起了浪,将他吞没。

夏明朗仍然把眼睛闭着,他的睫毛不长,却密,闭目时有一道黑色的弧线,像是偷偷地在看着谁。陆臻凝视他苍白的脸色,发现自己的欲望已经无可抑制。

想要吻他,嘴唇和眼睛,每一寸的皮肤。

想要抚摸要拥抱,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想要……

陆臻的双手撑住椅背,弯下腰,压到夏明朗的嘴唇上,唇与唇轻柔的相触,他没有动,等待着夏明朗把他推开。

可是,夏明朗也没有动。

这几乎是一种鼓励。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一遍一遍地描摹夏明朗的唇形,然后固执地用力,滑进去,撬开齿关,进入到更深。带着烟味的吻,火热而迷人,陆臻忽然间忘记了一切,迷失在他梦寐以求的气息中。

唇与唇相摩挲,舌头勾缠在一处,在这之前陆臻从不知道接吻可以这样有力,足以吸走他的灵魂。

呼吸,在彼此的口中流转,如此炽热,烧灼饥渴。

陆臻不满足地吮吻,将牙齿也用上,从夏明朗的唇角边延伸,绕过下巴和脖颈,一路留下湿漉漉的印迹。

他模模糊糊地呓语,绝望而激烈,急不可待地摸上夏明朗作训服的拉链。

“够了,陆臻,够了。”夏明朗宽厚的手掌按到陆臻的脖子上。

陆臻顿时停滞了所有动作,仿佛虚脱一般的无力。

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掌心干燥,没有汗,生涩地抚过陆臻的脊背。

“队长,你答应过我的。”陆臻抬起头。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们都能活着,我们就会有开始。

夏明朗发现他根本无法维持这种姿势,陆臻仰起的眼中含着泪,让他有一种在犯罪的错觉。

“你还年轻,你的未来还很长,不要这么快就给自己的人生做决定。”夏明朗说道。

“我的未来还很长,所以我要找一个伴,陪我走今后的路。”陆臻固执地坚持。

“我不是你的好选择。”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撕裂,他一向浑厚而妖惑的嗓音此刻干涩得好像随时会被扯碎,唾沫咽过喉咙的感觉刺痛难当。

“你不是我!”陆臻冲动地握住夏明朗的手臂:“你答应过的。”

“有时候我们会在一些特定的时候说特别的话,可能那时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一切都有了变化,我们生活在这个现实里,我们必须遵从这个社会的规则……即使,那是不公平的。”夏明朗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足够真诚,可是他从陆臻的眼睛里只看到一张扭曲的脸,于是他只能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你的未来会很辉煌,别给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包袱。”

“你不会是我的包袱……”

“我是,”夏明朗冷静地重复:“你也是。”

“给我一个机会,夏明朗,让我有机会去证明,那些,你不相信的,如果你后悔,我不会再拉着你……”陆臻忽然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滑过瘦削的脸颊。他在哀求,于是声音颤抖,因为太害怕被拒绝,所以不敢睁开眼。

夏明朗把手掌放到他肩膀上,掌心里像是握着一个刺猬,不能用力,锐针会刺穿他的手掌;不敢不用力,疼痛会让他更安全。

“陆臻,”他说,“有些事,不是试一试还能回头的。你还年轻,未来有很多选择,你不应该找一个像我这样随时会死的人,你是这么快乐的人,那么喜欢交朋友,你应该,应该有很好的家庭,很坦然的生活,这才是你的快乐人生。”

陆臻沉默不言,眼泪将睫毛濡湿,变得浓密而黑长,像潮湿的雨林,他的手掌握成拳,指甲刺在掌心的茧上,把指甲的根部压出了血印。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对吗?”

夏明朗看着陆臻慢慢站起来,腰脊笔直,像一支新生的竹,在暴雨中生长,刺破天幕。

“这就是你的决定,对吗?”

这声音已经变平稳,而且清晰。

夏明朗听到自己心脏被撕开的声音,比想象来得疼痛。他眯起眼睛往上看,那双清亮的眼睛蒙在一层薄薄的水膜里,明亮得令人无法逼视,于是他缓缓垂下眸,沉默也是一种态度,约等于赞同。

“我明白了!”陆臻往后退开了几步。

他与他的距离,终于回到了寻常,不再无间。

“好的,我明白了。”陆臻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向严队申请调离。”

“你说什么?”夏明朗惊得跳起来,不可置信:“陆臻你这是……”

夏明朗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咽下了后半句话。

威胁?

陆臻不会玩这种手段。

“对不起,队长,我不是你。”陆臻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几乎不自觉地把双手背到身后,跨立的姿势,非常郑重的,一个军人的交待:“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得给自己一个新的生活,我没有办法一边看着你的脸一边忘记你,我做不到!”

“你这简直是……”夏明朗无比懊恼地看着自己怒火勃发,这太不应该,可是他控制不住。

这小子在说什么?他说要走?

逃走吗?

就为了这个?

他的梦想呢?事业呢?

一时间无数条质问像荒草一样在他的脑中翻卷,纷纷乱乱,心乱,如麻。

“你以为在这里呆了不到两年,就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到了吗?你一开始是怎么说的?你来这里为什么?”夏明朗被愤怒侵染,气势逼人。

可是陆臻平静的脸没有更多的表情,他自然没有被吓到,他甚至没有更多的悲伤,他只是认认真真字字清晰在说。

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当成不存在。

说很抱歉,我没有能控制好。

他逻辑分明:像这样的情绪注定会影响到我的行动。

他理由充分:所以我现在这个样子,留在这里不适合。

于是最后,他如此真诚地看着夏明朗的眼睛,问:“队长,您会帮我去说服严队吧!”

夏明朗面无表情,事情忽然跳离了他的想象,他不能接受,亦无从反对。

陆臻等待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便再一次将沉默当成是赞同,于是流畅地立正,微微点一下头,然后离开。

夏明朗忽然惊醒,在门边按住他,灼热的目光笔直地射入陆臻的眼底,他咬牙,一字一字近乎威胁:“你就这样放弃,啊?”

陆臻看着他,缓缓笑开,笑容温柔得几乎甜蜜。

“你都不知道。”他贴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是那么爱你。”

夏明朗目瞪口呆,心脏里被灌足了火药,于是轰的一声粉碎,渣滓不剩。

“我走了。”陆臻说,他的目光从夏明朗脸上拂过,如此痴迷,缱绻留恋,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把自己关在门外。

一扇门,4.5个厘米,一寸半厚,夏明朗一拳就可以把它打穿。

不过,他放上去的是手掌,并不粗糙的漆面,将他的指尖刮痛。

1、2……

他在心里读着秒,要做什么,连自己都没想好,是数到三的时候就开门追出去,还是等到五?

可是陆臻不会停留,房门扣牢的那一声轻响过后,走廊里传出均匀而清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木板上仍然有残留的温度。

一秒钟之前他在微笑,说:我是那么爱你。

一秒钟之后他离开,没有一点停留。

这就是陆臻。

夏明朗忽然转身冲向窗户,他速度太快,胯骨撞在窗台上,微微生痛。

陆臻的背影在阳光下清晰分明,午后的空气扬起微尘,像金融融的暖雾,曾经无数个背影在这一刻重合,他看到他转过身,狡猾地眨着一边眼睛微笑,他看到他倒退着走,眉目带笑,嘴里说个不停。

夏明朗在等待,于是乍然而生的幻像又乍然消失,陆臻离开的背影在阳光下清晰得几乎尖锐,与所有的景物都分开。

十分钟之前他几乎跪在地上哀求,泪流满脸,说: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十分钟之后他只留下一个背影,离开的脚步流畅得像行云,不再回头。

这才是陆臻。

从无抱怨,也从不妥协,取与舍都一样的洒脱。

这就是陆臻式的豪迈,与他全部的骄傲。

一瞬间天荒,一瞬间地老。

这是怎样的感觉?

夏明朗忽然发现他的心脏已经不存在,没有跳动的声音,他本来以为会有心痛,但其实没有,胸口破了一大块,空寂无边无际,但是不疼。

可怕的空洞。

夏明朗不怕痛,忍耐各种各样的痛苦、绝望与狂躁,这是他的专长,任何事都可以忍耐下来,只要他愿意,夏明朗对此有绝对的信心。

可是,期限呢?

电脑还开着,屏保的光一闪一闪的,五色纷呈,一个个小熊像喷泉一样地冒出来,陆臻很喜欢一些新奇闪亮好玩的东西,他在这个办公室里留下无数的痕迹,当然要清除它们并不困难。

可是,然后呢?

夏明朗忽然发现他的未来是如此的枯燥。

训练、演习、任务……

选训、报告、评估……

这些事,曾经他做了多少年,一直充满了乐趣,兴致勃勃,这一刻通通都变了样。

当然,它们还存在,夏明朗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过去能做好的事,现在他也全都能做好。

只是它们都失去了色彩。

是他的人生失去了色彩。

像一幅画泛黄褪了旧,像一杯茶冲久失了味,像一盘菜寡淡没有盐。

陆臻是他生命中的盐,没有他一样能生存,有了他……才像是生活。

“我是那么爱你。”

到最后,他居然会这样说,无畏而坦荡,即使马上就要放弃多年来的理想和追求。

他看着他微笑,无所畏惧地炫耀他全部的深情,像一瞬间的烟火,划过天幕无痕,却灼伤了他的眼。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可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只是人。

夏明朗心想,可能,他是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陆臻还是觉得至少要试一下才放手,否则那实在不像他的风格,现在也好,所有的希望都清空,将来就不会有遗憾。陆臻在寻思着他要怎么样向徐知着解释,他要走了,而且是非常没种地逃跑,因为留下在这里的痛苦已经超过了快乐。徐知着大概会生气,为什么加上他,算上整个大队的人绑在一起,居然也比不上一个夏明朗!原本是好好的快乐的一天,他不应该挑这个时候发作,好歹应该让小花乐和一阵。

陆臻觉得这事真是丢人,可爱情原本就是这么疯狂和压倒一切的东西,他忍耐了太久,也曾有过自得其乐的好日子,可是现在心中滴血,已经没有办法维持。

他不想在时光中消磨他的爱情,更不想看到有哪天相爱成怨怼,

爱,或者有起点,不爱,却不是终点。

或者他们的故事不会再有反复,可时光会永远停在那一刻,所有的回忆曾经的美好都是他的。

光阴流转,尘埃落定。

他一定也能像以前那样,笑得坦然。

这是蓝田教会给他的,也是他一直以来期望的。虽然上一次的分离与这一次不可比较,可是那些最本质的东西不会变,就像他这个人,一路行走而来,也从来没变过。

陆臻站在宿舍门前拍一拍脸颊,努力给所有人一个微笑。

他走得太急,于是也忘记了,其实笑得这么假对大家也是个折磨,尤其是那么敏感的徐知着。

“哦……唔……”徐知着一看陆臻的脸色就知道完蛋,当然他一早觉得这种行为就是求死,只是没想到陆臻居然这时候下手,也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压抑太重,不爆发根本不可能。不过也好,所谓的早死早超生,于是现在唯一的懊恼也就是为什么当年没有早点撺掇着陆臻去自杀,夏明朗这家伙一向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他信不过陆臻的决断,也得信过夏明朗的人品。

“唔?哦?”陆臻坐在床上,挑了挑眉毛。

“那什么……”徐知着走过来:“你要哭就哭吧,哭一下会舒服点,别憋着,咱俩谁跟谁啊。”

“哭什么?”陆臻瞪眼睛:“你当我什么人?”

“哭吧,没事儿的,要哭就哭一个,憋着多难受啊。”徐知着挺犯愁地在陆臻旁边坐下。

陆臻若有所思地看着徐知着,想了想,忽然笑开:“你这话说的,真像队长。”

“啊?”徐知着根本就是错愕了。

陆臻自顾自地回忆了下去:“上次陪他去下面看兵源,一个劲地撺掇人家小兵哭。”

“哭一个吧哭一个吧……干脆点儿,想哭就哭……”陆臻活灵活现地学着夏明朗的腔调,说到一半又安静下来,徐知着扶着他的肩膀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好,只看到陆臻安静地眨眼,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眸里没有焦点。

“我其实还是有点想哭的。”陆臻笑起来:“真丢人。”

“这有啥丢人的,我当年,啊,军校都快毕业了女朋友闹分手,哭得我……到现在眼睛都还肿着的……”徐知着扒着眼皮给他看。

陆臻实在忍不住,一爪子拍下去:“你那是眼袋。”

“对啊,”徐知着一本正经的:“哭出来的。”

陆臻马上哈哈大笑,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笑到后来几乎断气,抱着肚子直叫唤。徐知着束手无措,虽说他就是为了逗他笑的,可是这孩子太配合了,配合得都有点瘆得慌。

“小花,小花啊……”陆臻笑出了满眼的泪光,伸手去拽徐知着衣服的下摆:“我要走了。”

“哦?”徐知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我明天就去给严队打报告,等这阶段训练和培训完成了,应该就知道去哪儿了。”

“你……你用什么借口??”

“我怕死。”陆臻仰面躺着,嘴角笑得弯弯的。

徐知着觉得头疼:“你就扯吧,你这理由能唬得住严队倒有鬼了。”

“可是,我这说的是实话,我再不走,就不是我了。”陆臻咬了咬牙,终究觉得绷着脸太难看,还是留下一点笑。

“哎,”徐知着伸手推他:“没得别的路走了?”

陆臻点点头。

“你哎!”徐知着叹气。

陆臻堆在眼角眉梢的淬利终于软下来一些:“小花,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切,我生气你就不走啦?”徐知着不屑:“你管我生不生气来,你管你自己吧。”

“小花,你是好人。”陆臻拉下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声音沉闷。

“你才知道啊?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听天由命!”

“你他妈……”徐知着气急败坏地隔着军被掐陆臻的脖子:“你给我上点心好不好!老大!算我求你了,把你的那些老领导,老同学都用起来。你什么脑子?这么多路子空在那儿不知道走。”

“好好好。”陆臻的手臂从被子下面圈上来,安抚似的拍着徐知着的背:“都用起来,这就都用起来。”

徐知着一瞬间红了眼眶:“以后别这么傻乎乎的了,老子不在了,谁罩你?”

“什么在不在的。”陆臻轻笑:“说得像什么一样,这年头天涯海角也就一线,我陆臻永远都是你徐知着的兄弟,我们俩的交情,不会变的。”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坐直身子:“想哭你就哭吧,我这就走,我看不见。”

“不……”陆臻转了个身,把被子抱在怀里:“我现在还不想哭。”

那天到了最后,徐知着还是没能把陆臻说哭,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徐知着心想,如果哪天陆臻愿意抱着他特夸张地号啕大哭,那大概,就真的没事了。

可是在这之前,他只有等待,反正无论如何,自己的兄弟自己心疼,再怎么拿不出手,他也不能嫌弃他。

第二天,夏明朗借口要写报告,很没有骨气地回避了一整天,第三天到训练场的时候没有看到陆臻,据说是临时有事请了假。夏明朗心中的空洞又变得更大了一些,心房里养了一只毛毛虫,一口一口地啃,蚕食。还不能碰,轻轻一碰毒刺就扎进了嫩肉里,痛不可当的滋味。

真是自虐啊,夏明朗心想,居然都有点受不了。

方进于是意外地发现他家队座这天的格斗训练下手特别狠,无论是摔人摔己都杀气腾腾,他妈的这像个枪伤未愈的主儿吗?

等到自虐虐人都虐爽了之后的夏大人回到办公室,办公室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叠文件。

黑体字标题,小四号字正文,标准的基地文书格式,陆臻用了三千多字,详细地向他阐述了离开的理由,严格的论证体,有论点有论据有结论。

他用纯粹的官方语言评论这两年,说他学到很多,收获很多,现在虽然因为一些私人的理由想要离开,深感遗憾,但是也请夏队长不要太过失望,毕竟曾经经历过的,在这块土地上学习到的一切对他的将来都是极大的帮助,云云……

夏明朗只看了一遍所有的字就都飞了起来,脱离了白色的纸页在他眼前盘旋,脑子里被搅得一团乱。他本想好好再看一遍,可是每一个字都抓不住,它们带着翅膀,自己会飞。

文件中夹了一张单薄的纸页,是用手写的,即使念过那么多书,陆臻的字迹仍然稚嫩如幼童,他喜欢把口写得特别大,于是每个字都像是一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小孩子。

夏明朗按住那张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夏明朗:

请允许我这样叫你,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想,真的是我要得太多了,我本来没有想要那么多,可是你纵容了我,让我以为可以得到全部,很抱歉我没能满足于此刻的拥有却变得更贪婪。

我想你说得对,不是说我爱你,于是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我想你应该有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妻子,一个家庭,有孩子,得到来自父母的祝福,让你的兄弟们会觉得羡慕的女人,而这一切,我都不能给你。

不用为我担心,到了新的地方,我仍然可以实现我的梦想,虽然与预计的路线不同,可能将来会打点折扣,也有一些遗憾,可是,这就是人生,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要学会忍受残缺的生命。

所以请相信我不是在赌气,这是一个慎重的决定,我认真地考虑过,然后决定执行。

我想我是真的不如你,我不像你那么坚定,继续生活在你的身边却忘记这些事我做不到。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可能会仍然抱有期待,我会在进退之间患得患失,我会担心会后悔,我会无法再坦然面对你,可能有一天,我会心怀怨恨。

可是,当我不再是一名合格的战士我还剩下些什么?我会辜负你所有的期待!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没能继续坚持下去却在这样的时刻选择离开,我想你应该会为此而难过,可我真的已经无能为力,非常抱歉,为所有我给你带来的伤害。

请原谅我必需首先回头找到自己的位置。

所以,也请你相信我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规划轨道。

在麒麟这一年多,让我学到很多,这不是套话,是真的,我相信这片土地会持续地给我力量。还有你,我的队长,我会记得你教会我的每一件事,你永远都是我的队长,我因为曾经与你并肩战斗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感谢你,所有的帮助和鼓励……总之,感谢你给我的一切。

你放心,我不会永远爱你,在下一个适合的人出现之前,我会努力尽快地放开这件事。

我的未来请你不必忧虑,我的理想,还有快乐人生的渴望,我不会放弃。

最后,祝你快乐,我的队长!

陆臻

很惶恐,强烈的不安。

闭上眼睛就看到陆臻微笑的脸,他在说:我是那么爱你。

一遍又一遍。

看到他坐在屏幕前打字,手指起伏,敲击键盘的声音有如暴雨,他咬着笔杆,用他最不喜欢最不擅长的东西,为他写下这样长长的一段话,夏明朗无法想象,陆臻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去写,是怎样回头去看,修改错别字,调整逻辑,打印,出页,装订成册,字字描摹。

他永远都低估了他。

夏明朗仰天,长叹,为他的自以为是,为他的坦白纯粹。

一直以来,因为知道自己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手能做多么可怕的事,于是在夏明朗的心中有一个问题变得非常重要。那就是理由。出击的理由,动手的理由,师出必须要有名。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什么,他必须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有正义的借口,即使那仅仅是借口。

这是一头天生的狼,却固执地只想做好藏獒。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平静自己,才能有足够的勇气带着他最亲密的战友出生入死,才能在血与火的边缘选择谁抛弃谁,才能放任自己的尖锐与狠毒,血淋淋地割开别人的伤口,让他们直面自己灵魂最阴暗的部分。

这是一种习惯一道枷锁,他必须要保证自己的绝对正确,他才有足够的自信一往无前。

曾经,当他第一次执掌一中队,第一次指挥绝密任务,第一次看到战友的鲜血,严正看着他眼底的惊恐告诉他,无论何时何地,要相信你的正确。

为了相信,所以要克制,身为武器的自觉,他有识心诡术,他有屠龙之技,然而那是他不能滥用的权利。

只有那些能够克制得恰如其分地使用自己权利的人,才配拥有它。

可是在陆臻身上,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找到那个理由,那个让他可以动手的理由。

属于陆臻的冷静,他的坚韧他的执着,还有他的勇气与决断,永远都在他的想象之外。

那个叫陆臻的家伙,虽然看起来还很幼稚,似乎冲动,好像轻浮,其实比谁都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夏明朗自嘲地苦笑,他自以为是某人灵魂的导师,要引导他走向更光明的坦途,却忘记了那个人根本就不需要他的指导,他早就不是一个孩子,那是一位成熟的军人,固执而坚定,充满了理想,并且乐观向上,甚至,比他还成熟,他不应该轻视他。

他想了太多,太依赖自己的脑袋,却信不过别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