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第18章
安静金币
1 年前


慕容怜抽了那些奴仆还不解气,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顾茫,陡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差不多的局面,墨熄冒雨前来,替当时做错了事情的顾茫求情。那时他虽然要挟了墨熄,让他故意在年尾竞师大赛上输给自己,但却不料在终轮决赛中,反而被一同入围的顾茫击败。
虽说顾茫那时候是他的侍读,与他同为学宫弟子,可说到底,顾茫仍是他慕容家的奴隶。区区一个家奴居然敢在决赛中击败自己的主人——这口气他如何能咽的下去!!
不由地心中更恨。
当时他就觉得顾茫有背主之心,顾茫是为了替墨熄出头才无法无天使出全力对抗他的!顾茫就是想让他丢脸……叛徒!从小就是个叛徒!
思及此处,灵鞭的势头忽地一转,径直朝着愣愣的顾茫卷去!
顾茫什么也没反应过来前就被慕容怜的鞭子卷住了腰,猝不及防地一勾,轻而易举便带到了慕容怜面前。
慕容怜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而后迫使他转身,面对着墨熄。狭长的凤眼里尽是幽寒:“顾茫,你看看眼前这个人,你还认得他吗?”
顾茫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神情依旧很平静,平静里掺杂着几分兽性的警觉。
“忘了也没关系,我告诉你,其实当年你虽然没说,我却看得出来——你嘴上虽然叫我主人,但内心却很想背弃慕容家,万分愿意去给这位墨大公子趴下来当狗。”
墨熄的脸色沉下来:“慕容怜你疯什么!”
“我哪里疯了?今日我与羲和君久别重逢,也没备下什么伴手礼,不如这样,我再试探试探他的心意,如果他仍想跟着你,那我就成其所好,割爱让人,好不好?”慕容怜一把勾住顾茫的肩膀,靠在顾茫身边,对着墨熄笑弯了腰。
“怎么个试探法我都想好了呢。我说与你听——”
墨熄心中隐知一二,已是怒不可遏:“慕容怜!”
慕容怜已被浮生若梦迷得熏熏然,他将手指竖起,贴在唇上,继而摇了摇:“嘘,别生气,听我说完。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着,低下头甜腻地问顾茫:“顾帅,下面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听好了。”
“我很看不惯你的脸,非常想将之划烂。不过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个人。”他指了指墨熄,醉沉沉地,“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个人的胳膊卸一条下来。”
凑到顾茫耳边,用众人都可以听见的低音笑道:“我就饶过你。”
“他的手还是你的脸,你自己选吧!”
此言一出,旁边喝得烂醉的人都惊得半醒,震惊地睁开惺忪睡眼,盯着他们三人。
“望舒君刚刚说什么……”
“他要墨帅的胳膊?”
岳辰晴直拍额头,嘟哝着“还不如不来呢”,然后喊道:“望舒君,慕容大哥!!你浮生如梦抽多了!脑子不清楚啦!哪有能给你清醒的药啊,我去拿来!”
慕容怜却根本不理睬他们,他挂在不知所以的顾茫身上,咧嘴笑道:“怎么样啊顾茫,来不来啊。”
言罢蹭的一声,他掌中的灵鞭已化作一道寒光熠熠的匕首。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一把匕首,悬在顾茫脸颊边。
“或者夺过我的匕首去攻击,或者由着我一刀划下——你不是脑子坏掉了么?我倒想看看,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墨熄心中一凛。
慕容怜根本没醉!
很明显以顾茫如今的本事,就算夺了匕首也是伤不到自己一分一毫,根本毫无威胁,慕容怜此举只是想试探顾茫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也想看看顾茫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如何。
这一局,自己是绝不会有事的。
但是顾茫……
“我数到三。”
匕首逼上顾茫的脸,只消一寸,就能见血。
顾茫没吭声,有些茫茫然地侧头看着慕容怜的匕首。
他会怎么做?
其实墨熄心里也有过那么一些怀疑,他也曾想过顾茫的头脑受损或许只是假象。
如果顾茫的脑子真的损坏了,出于兽类的本性,他不可能会有任何犹豫,如果他真的像李微所说,潜意识觉得自己是一匹狼,那么自卫和伤人之间,狼毋庸置疑会选择后者。
那么,为什么顾茫还没有任何攻击的举动?
慕容怜在笑,岳辰晴在喊嚷,众人在相劝,屋内烟熏缭绕,浮生若梦。墨熄眼前急速掠过的是顾茫从前的面庞,沉静的,灿笑的,关切的,冰冷的。
陆离光怪地游过去,犹如大鱼身上的鳞片在闪耀着,每一片光芒里都是顾茫过去的身影。
清梦一般浮起:
“你好。我叫顾茫,我能坐你旁边吗?”
“你要不要和我烂在一起。”
“我真的会开枪的……”
漩涡般旋转着,倏尔是现实里顾茫站在甲板上裹着绷带举着枪的模样,倏尔又是书中赐婚大宴上顾茫身着红衣的身影,海风里的枪声,战场上的刺刀。
“你太顾念旧情了,墨警官。”
“羲和君,我从未真心认你当过兄弟。”
飞湍瀑流般喧嚣着一一在眼前冲刷过,最后被慕容怜的声音猛地刺破,拽回现实中来。
只剩下此时此刻,顾茫那张依旧还算宁静的,微微皱起眉头的脸。
“二——”
顾茫竟仍是没有动。
他为什么不选择伤墨熄而自救?!他不是浑身狼性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何况从前他对自己那么狠毒,子弹也穿过了,刺刀也捅过了,他本应该、本应该……
“一!”
“等等!”
墨熄猛地反应过来,手中疾光电起,一道咒印倏地破掌而出,朝慕容怜扬起的匕首掠去!
太迟了……
匕首照着顾茫的脸颊刺下,鲜血嗤地喷溅!
墨熄蓦然睁大眼睛。


第22章 彩蛋二十二
血一滴一滴落下来。
慕容怜捂着肩膀,血水从他指缝中渗出,很快就将他丝质的衣料浸得鲜红。左右见之色变,磕磕巴巴道:“主、主上……”
谁都没料想到最后受伤的居然会是慕容怜。望舒府众人霎时乱做一团:“快拿药啊!快把疗合灵散拿来!”
“快快快!止血带!止血带!”
慕容怜脸色铁青,不知怎么回事,就在刚刚匕首刺下去的那一瞬间,顾茫脖颈处忽然浮出一个红色的莲花图腾,随即身周忽地暴起一阵灵流,数十柄无形的光剑瞬间升出,不但将他的匕首震脱,甚至还将他反斥出数丈之外!
连肩膀都被擦破了……
慕容怜不说话,紧咬着下嘴唇,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极度的愤怒,极度的错愕,极度的尴尬混杂在一起,令他的脸色时白时红。他缓了一会儿,掌心泛起蓝光,凑合着先止住了血,而后怒而冲口,喝道:“顾茫!!”
顾茫已经趁机跑到桌子后面去了,正搓着光裸的脚丫,十分警觉也十分无辜地盯着他看。
望舒府上下瞠目结舌,而那些光剑仍在不断浮沉,将顾茫团团包护,护在阵心。
寂静一会儿,人群中,忽有个之前去落梅别苑寻过顾茫的公子猛地反应过来,喊道:“哎呀!原来是这个阵!”
“什么阵?”慕容怜怒道,“你知道还不快说?!”
“这个阵……这个阵属下也是无意得知,说起来颇有些尴尬……”
“说!!”
“回望舒君,是这样的!”那公子见慕容怜动怒,忙回答道,“这个阵法若是用法术攻击他,并不会触发。但若是单纯的拳脚相加,并让他觉得害怕,就会有很多道光剑就会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这也是……”他说到此处有些尴尬,硬着头皮说完,“这也是顾茫在落梅别苑那么久了,也没人能真的把他怎么样的原因嘛……”
墨熄听到此处,微微一怔。
而慕容怜却没有觉察墨熄短暂的异样,他怒气难消,怒恨地盯着桌子对面顾茫,“这是什么愚蠢可笑的阵法?!”
那公子摇了摇头:“顾茫以前是术法鬼才,当初他不知自创了多少咒诀,很多都极其无聊,除了能讨姑娘傻笑,其他一点意义都没有。这个,或许也是他早些年创着玩的。”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想起来了。
修真学宫的藏书阁中至今还存有一些顾茫少年时涂改过的卷轴,上面写着些乱七八糟的小法咒,什么冷菜迅速变热的,可以在一炷香的辰光把自己变成一只猫的,还有能变出一团在冬天揣进怀里暖身的火,诸如此类。其中流传最广的是一个名为“将军说的都对”的法咒,传说顾茫早年在军中总爱逃那些冗长又无聊的军会,为了不让统帅发现,特意琢磨出了这种术法,能够将一块木头点化成自己的模样坐在原处听将军废话,自己则逃之夭夭,不知去哪里快活逍遥……
“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也是哦,防拳脚不防法术,简直是荒谬嘛,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护阵。”
“顾茫这家伙就是喜欢乱七八糟瞎折腾。不过还真是给他歪打正着,这种无聊的小法术居然还保护了他。”有人笑了笑,“不然的话,他早就该被弄死在床上了吧。毕竟在重华想睡他的人恐怕不少,可惜一直就没人能破了这道阵。”
岳辰晴在旁边听了,挠了挠头嘀咕道:“靠,这什么阵?守身如玉阵?”
“得了吧,顾茫守身如玉?”另外一个小公子笑起来,压低声音和岳辰晴开玩笑道,“这干脆编副对联算了。”
“顾茫守身如玉。”岳辰晴重复了一遍,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下联是什么?”
“墨熄禽兽不如。”
岳辰晴拍腿大笑:“哈哈哈哈——”
“笑什么!”蓦地被慕容怜打断了,慕容怜恼羞成怒道,“没规没矩,当心我给你爹小鞋穿!”
“我没有!我哪敢啊。”岳辰晴忙道,“顺便提一句,只要望舒君能开心,别说给我爹小鞋穿了,就算给我爹女鞋穿都没关系!”
慕容怜瞪了他一眼,想到今日夜宴威风不得,反而还落了一道伤疤,拂了一张尊面,心中难堪,于是转头恨恨道:“还不快来人?!”
“听凭主上吩咐!”
慕容怜一拂衣袖,点了点顾茫:“把这个蠢猪带下去。我不想再见他。另外给我从落梅别苑再调几个懂事聪明伶俐的来。至于惩罚——”
他磨着牙根,余光瞥见墨熄尚且阴鸷的脸。
“墨帅……你就没话要说?”
墨熄还未作答,就听得脑内离君泪的声音响了起来:【注意!请抓住机会把顾茫要到府里,早日完成将顾茫接回府的剧情!】
墨熄生来不爱被人逼迫,此时更是烦乱,于心中道:“驳回。”
【该剧情不完成要扣100%的角色还原度——】
墨熄不耐烦道:“我的人设是不是和顾茫是死仇?”
【……是啊。】不知为何离君泪一向冰冷的机械音好像有点心虚。
“带他回府可以,不能是现在。现在我带他走,那是在替死仇解围。”
【……】
离君泪不吭气了,过了一会儿,换做了设定集顾茫的声音:【羲和君确实不应与顾茫有更多瓜葛。之前那一声“等等”,已是不妥,顾茫叛国重罪,又有什么值得他好回护的。】
离君泪:【可是……】
设定集:【没有可是。】
离君泪犹豫片刻道;【……好吧,驳回通过。】
“……”看来这两个系统就像两个不同的杀毒软件,居然还能互相伤害。
墨熄隐约觉得它们之间的沟通总好像在隐瞒什么,可他一时也无从琢磨,而慕容怜又在等着他的答复。因此墨熄顿了顿,抬眸迎上慕容怜咄咄逼人的目光,冷淡道:
“望舒君的人,望舒君自己处置就好,又何必问我。”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慕容怜嗤笑一声,转头吩咐道,“带下去,赏八十鞭,饮食克扣一月。”顿了顿,嗓音简直浸着腥臭的血。
“饿死无妨。”
“……”
顾茫被押下去了,望舒府上的奴仆过来把狼藉一片的案几收拾干净,重新布置几道新菜,夜宴重开。
一片议论唏嘘中,唯有墨熄没有说话,在周围觥筹又起的时候,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茫被带下去的地方,他想着顾茫身边飘浮的剑光,手指在没有人瞧见的暗处缓缓捏紧。
墨熄不爱饮酒,更讨厌宿醉。
但那天从望舒府回来之后,他坐在自家空幽的庭院中,拍开了一坛陈年佳酿,一觞一盏,独酌直至见底。他看着吴钩当空,云开雪霁,他忽然问侍立在身边的管家:“李微。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主上,七年。”
墨熄喃喃:“七年……”
七年前,羲和君追击投敌的顾茫,深入敌营,被顾茫刺了胸膛,命悬一线。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李微就是在那个时候奉了君上的命令来羲和府照看他的。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书里书外都是那么绝情,都一样。墨熄不甘心地想,所以,自己是究竟因为什么而放不开,又是因为什么,而忘不掉呢?
酒喝多了,未免有些醉意。他不愿意失去理智,所以李微欲再给他斟上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表示不必了。李微应了——美色当前而不乱,美酒当前而不醉,在欲望面前能真正做到收放自如的人并不多,墨熄是其中一个。
“你觉得,我和顾茫怎么样?”墨熄忽然问。
李微愣了一下,犹豫道:“……不……太配?”
“两个男人你说什么配不配,我看你也喝多了。”墨熄瞪了他一眼,“重新说过。”
李微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哦,您二位的关系么?人人都知道不好呀。”
“那以前又如何?”
“以前……”李微琢磨了一会儿,“以前我也没有福分侍奉在主上身边,但我听说主上和顾帅是学宫师兄弟,也是军中同袍,帝国双帅,还有就是……唉,不知道,其他我也想不到了。有人说您和顾帅那时候挺熟的,也有人说顾帅是阳光普照,跟谁都暖,所以可能与您也并没有那么熟,差不多就这样。”
墨熄点了点头,不置评价。
师兄弟,军中同袍,帝国的两位帅将。
这是大部分人对于墨熄和顾茫关系的印象,好像没什么毛病。
李微好奇地问了句:“那实际上是怎么样的呢?”
“我和他?”墨熄居然很浅地笑了一下,垂着长睫毛,那笑痕里藏着点什么苦涩的东西,“不好说,说不好。”
顿了顿,慢慢道:“也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