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2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这样的人,能找到他的鸟吗?
谢长明不知道。但不知怎么的,他还是对那人说:“那是只笨鸟,娇惯着养大,因为太笨,不小心走丢了。”
那人闻言一怔,片刻后道:“你有它的画像吗?”
谢长明画了那笨鸟的画像。他本来是不会画的,后来为了找谢小七才慢慢学起来,现下画得已经很好。那小废物倚在桃花枝上,偏头朝谢长明的方向看来,栩栩如生。
走的时候,那人微微弯腰,将琉璃灯放在了谢长明的地牢前,夜明珠亮了整日整夜,仿佛永不会熄灭。
谢长明死前的最后一晚,那人带着消息来了。
这次他没再点灯,而是问:“它丢了几年了?”
那人站在地牢外,个头比谢长明稍矮一些,仰头看着谢长明,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温度,像被冻住的太阳,有极致的冰冷与美丽,与之对视却会被其灼伤。
谢长明没有移开目光:“十七年。”
他闭上了眼,声音很轻:“那就没错了。它死了,有几年了吧。”
笨鸟的运气果然很差,连等到这次的机会都没有。
谢长明往后退了一步,闭上了眼。
放在地面的琉璃灯里面的夜明珠熄灭了。
跪在地上的守卫惊起。这不是座普通的地牢,而是剩下的八位大乘期修士一起以己身为阵镇压的地牢,现在看来也无法完全压制谢长明。
谢长明听到有人问:“殿下,您为什么要告诉谢长明……”
神谕上说过,谢长明必须要活着以身祭深渊。
不能杀死他,要满足他的愿望。可谢长明的愿望已经死了。
谢长明睁开眼,看到那人依旧闭眼,偏着头,眼角有一滴眼泪,像是融化了的太阳。
谢长明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流泪。
是了,是这样的,谢长明的劫数在三十岁,还有十七年可以改命渡劫。而他娇惯着养大的笨鸟,没有了谢长明,不知道在某一天因何死去。
前尘既断,往事不可追。
谢长明前世报了仇,与天道之间的恩怨在于那颗果子,果子吃下去都三年了,也不能呕出来,只能日后再做打算。
事已至此,不如先找鸟。


第2章 歧途
谢长明自己的血是不能用了,只好捉了只野鸡,放了血,用桃枝蘸着血,将阵眼补上。又结了个起风的法印,将桃花吹了满山,忙活了两个时辰,除了谢长明站着的地方在阵法上微微亮着,别处都是黯淡无光。
可见这座无名的荒山上确实没有别的有灵力的物什了,不过是白费功夫。
谢长明叹了口气,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上一世他不会这个法阵,醒来后硬是将这座荒山一寸一寸找遍了,也没寻到谢小七的踪迹,但不再找一遍总不会死心。
片刻后,谢长明用荒草将法阵遮盖住,趁着天色还未黑透下山。
山下是个叫寻禹的县城,依山傍水而建,近些年来也无大灾小难,百姓日子过得很富裕。现下已是黄昏近夜,月亮还未东升,屋檐下都点了灯笼,映得亭台楼阁皆是影影绰绰。
谢长明看了一圈,走进了家茶楼,一楼空落落的,只有一个小二靠在柱子旁打瞌睡。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摆满了桌子,人声鼎沸,打马吊的、打牌的、赌骰子的,应有尽有。
茶楼与茶楼之间也是有不同的:灯火通明的,便是正经喝茶的地方;若是昏昏暗暗,连灯都不点几盏,大多是背地里开的小赌场。
谢长明挑了张打马吊的桌子,凑过去排队,正巧一人输光了筹码,骂了句晦气,抬脚要走,谢长明便理所应当地坐在了那人的位置。
斟茶的伙计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茶壶停在半空:“你怎么能来打马吊?你有筹码吗?”
谢长明将马吊牌往桌子中间一推:“先记在账上。”
一般的赌场,大多可以欠账。毕竟做的是无本生意,借出去的多,来的也快,人在他们手上,怎么都能拿得到钱。
谢长明在野地里躺了三年,江南雨水多,也可看作每隔几日便要洗澡和洗衣,所以只是穿着破旧了些,并无异味,没到人厌狗嫌的地步。
伙计的斥骂声险些要脱口而出,原因无他,谢长明的穿着未免太寒酸了点,说他是乞丐都是抬举。
良好的职业素养阻止了伙计做出粗鲁的行径,他大声道:“总之不行,你这样的就不行。”
桌上的另外三个人不耐烦起来,一个大爷将牌一摔:“怎么了,还打不打了!”
茶楼里讲究的是暗赌,不能喧闹,这边的声音一高,周围瞧热闹的人便围了一圈。
谢长明站起身,对旁边一人从容道:“若是我输了,便在这里给馆主当长工。”
那位茶楼的主人金馆主愣了片刻,也不知道谢长明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朝伙计挥了挥手。
他以为谢长明是输掉一切、一无所有的赌徒,做梦都想要翻身,才以身做赌注。
金馆主开了二十年茶楼,这样的人看多了,平白得个不花钱的伙计也没什么不好。
现实也如金馆主所料,打了几把后,谢长明几乎就要输到卖身的数额了。
突然,金馆主:“咦?”
他怎么胡了把清一色?
大约是运气好吧。
一个时辰后,桌上的筹码已经全堆在了谢长明面前,对面和左右的位置都空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片哗然,想要上去试试这人有多厉害,又舍不得输钱。
金馆主拉了两个伙计,又补上最后一个空位,咬牙道:“我来打。”
有人惊道:“金馆主已多年未亲自下场打牌了。”
金馆主在当地也是一个传说,他本家境贫寒,在赌坊坐馆,赌术无一不精通,硬生生赚到了自立门户的银两,开了自己的茶楼。
又一个时辰后,谢长明朝那位目瞪口呆的金馆主拱了拱手:“承让了。”
谢长明赢了三千两的筹码,将两千两的筹码往金馆主那边一推:“我今天的喝茶钱。”
说完,将剩下的一千两筹码换成白银。那金馆主还没来得及挽留他当坐馆,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仙之人虽大多超脱于人间,想要钱财却很容易,但像谢长明这样赚钱的,大抵是找不到的。
想必也没有人能料到,堂堂的魔头重生一遭,没有威胁勒索,竟要靠这样的法子讨生活。
但,谢长明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也没有用法术出千,而是他从前便常常这样做。
谢长明是市井出生,从前十三四岁便要养活自己,虽然做的是正途,靠卖力气为生,但还有个挑嘴的笨鸟要养,负担太大,难免误入歧途,偶尔打打马吊,赢点银子,给谢小七赚点果子钱。
他的记性着实不错,只有第一世在人间待过十几年,不过因为生计艰难,这些歪门邪道到今天也没忘干净,甚至隔了快四十年,捡起来还能用用。
出了茶楼,谢长明转身去客栈要了间房,换了身衣服,花大价钱买了张舆图,坐在灯下寻找附近的山脉湖泊。
谢小七那小东西怕人且胆小,应当不会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出现。即使某些事出了差错,导致它今天不在荒山,它扑棱着一双羽翼未丰的小翅膀,想必也跑不出太远。
谢长明在舆图上圈了十几处,那便是明日要去的地方。
月上中天,谢长明下楼,扔下一小锭银子,对守夜的伙计道:“明早帮我买十五只鸡来。”
鸡,自然是拿来放血绘制法阵的。野鸡不是不能用,就是抓起来不太方便。
走回二楼的房间,谢长明吹灭了灯,准备在床上打坐,却莫名不能静心。
兴许是又重生了一回,今天一天忙着在俗世和人打交道、赚钱,还要了饭菜填饱肚子,这些都是谢长明许多年未做过的事了,这令他想起了从前。
他出生自云洲周国的一个边陲小镇,家境贫寒,谢长明那时还没有名字,按照排行取了个小名,旁人都叫他谢六。
庆元九年,塞北遇上了百年难遇的雪灾,他行六,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下头有个在襁褓里的妹妹,逃难的路上累死了一个女孩子,但口粮还是所剩不多,实在养不活这么多孩子了。
谢家夫妇商量着丢掉个孩子。
他们舍不得老大,是第一个养的孩子。又舍不得老二,是第一个女孩子。老三也不行,是贴心小棉袄……最后挑来挑去,只剩下十岁的谢六和襁褓里牙牙学语的小妹妹。
谢六才十岁,脚程慢,做不了活,只进不出。小妹妹得由一家人轮流背着,连话还不会说。
谢父谢母压低声音争了半天,最后还是谢家大哥拍板定论:“还是留下六弟吧。小妹妹若是丢在这儿,怕不是被野兽吃了。小六这么大了,能走能跳的,说不定还能找找果子吃。”
在家里光景最好时候,谢大哥读过几年书,会写一家人的名字,平日里能讲几句之乎者也,弟弟妹妹的名字都是他起的,但到谢六为止。他说名字起得太多,脑子里没东西了,谢母连忙让他别费脑子,谢六就谢六,旁人家都是这样起名的。
谢父谢母很相信大哥,决心将谢六丢在了荒山上。他们临走时说,让他好好在这里待着,不要追上来,等明年开春就来接他。
这样的天寒地冻,哪里会有什么野果子,十岁的小孩子遇到野兽又能抵挡得了吗?
他们全顾不上了。
如果一定要丢掉一个包袱,沉默寡言、一声不吭,看起来满腹心事,和谁都不亲近的谢六是最好丢掉的那个。
谢六没有求他们留下自己。
恳求与眼泪是没用的东西。
他顶着大雪,一步一步往山的另一边走,跌了跤就爬起来,饿了就吃雪。直到再也站不起来,倒在雪地里,眼前有一个三尺来高的小树,生了一树翠绿的叶子,上头挂了个鲜红的果子。
那时谢六活了还不到十年,但即使以这样浅薄的眼力,也能看得出来那果子生得很稀奇。
可能是有毒吧,否则怎么没被吃掉?这样的大雪,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掩没了多少野兽。
谢六饿得就要死了,无论怎样都是死,他不想做个饿死鬼,便伸手摘下果子,一口吞下。
等到雪融花开,春天到了,一只笨鸟啄到了他的额头,便是之后的十六年了。
明明那只小秃毛最吵闹,待不住,谢长明一会儿不搭理它,就要啄他的手指头,用翅膀扑腾乱他的头发,闹得人不得安宁。可想到它,他反而平静下来,安心打坐,缓慢地吐纳、换气。
打坐完一周天,谢长明睁开眼,看到月亮透过窗户投下半片疏疏密密的树影,另一半被乌云遮住了。
现在是夜最深的时候,周围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人声,鸟鸣也无,只偶尔有风吹过屋檐,拂动枝叶时的簌簌声。
他忽然想:那小东西今夜会栖在哪棵树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长明:修仙界最会赌钱的,赌徒里最会修仙的


第3章 长明鸟
第二日,天还未亮,谢长明从客栈走出来,纵身上马,马背左右各拴了一麻袋的鸡,路过早市时又买了一兜松子,以钓笨鸟上钩。
谢长明想:松子确实有些委屈谢小七了,等捉回来再买些好果子哄它。
接下来的三天,谢长明找遍了周围的十三座荒山,八个湖泊,没有一处能在法阵上有反应。
傍晚时分,谢长明牵着马,走下山,借着昏黄的余晖将舆图重新看了一遍,确定附近已经没有能找的地方了。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云洲的周国,是江南沿岸的一片温暖地带。小秃毛的毛不多,体弱,不喜欢过冬天,不会往天寒地冻的地方跑。如果要找它,只能继续往南走。云洲地处北方,唯有与夷洲相近的地界温暖些。待出了周国,便离夷洲不远了。
天下共分四洲,其中云洲、夷洲、东洲相连,陵洲则在海上,须得乘船渡海而去。
谢长明打算往夷洲的方向去。若是夷洲没有,只能去东洲。东洲是最繁荣的一个洲,坐拥无数条灵脉,稍大些的宗派都能占个福地。谢长明没去过几次那里。第一世他在云洲打转,后来出海避难去了陵洲。第二世他入了魔道,去东洲总不太合适,挑衅的意味太浓。
日夜交替,一个月后,谢长明已经不用再骑马,可以御灵力飞行了。
大多人修到筑基,灵气入体,充沛筋脉,勉强也能顺风飞行了。但大部分人绝不会这么做,筑基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遥远,近似于仙人,可在修道之路上不过开始。筑基期储存在筋脉中的灵力支撑不了多远的路程,反倒会让人筋疲力竭,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入魔。
像谢长明这样昼夜不息,不停地从天地间汲取灵气为自己所用,旁人知道大约会以为他是疯子,断不可能这么尝试。
世上也无人能这样做。自古以来道魔不两立,修道还能有入魔的机会,修魔就再没有回头路走了。只有谢长明修过道,也修过魔,还能走回头路,重新修道。
谢长明并不觉得修魔有什么不好。若是有大能者由道入魔,要以万万人为祭,用他们的血打开通往魔界的路,才算是真的入了魔。但若是谢长明以现下的修为入魔,远不必如此麻烦,只需诚心立誓,取掌心、无名指以及心头血,随便找个地方布下法阵,便可进入魔界了。
但众所周知,魔界有天无道,谢长明要找天道的麻烦,总是修道要方便些的。
即便同是修道的道友,也是大有不同的。普通人以国为界,修道者则是以洲而分。
一群人在一起论道,总是东洲出身的那个最体面。
譬如云洲,地处偏僻,没几个仙邸福地,灵气也稀薄,求仙问道的修真人士自然也少得多。
但也不是没有。
谢长明第一世的仇家便是云洲第一大派——万法门。
万法门地处云洲与夷洲交界处,宗门建于仙火山,周围山雾重重,遍布法阵,外人难以入内。
万法门开山不过三百余年,没找到福地,勉强建在一条灵气并不充沛的灵山山脉上,照理说难以成为大门大派,实际上却非常富裕,门中弟子的丹药法器源源不断。
这富裕靠的是两门生意。
可见这两门生意的不同寻常。
一是人丹。顾名思义,就是以人流动的鲜血以及心、肝、脾脏、眼球、大脑,辅以珍稀药材,再以人骨为柴,炼制成指头大的丹药。这样的丹药,一般修道者是不吃的,怕遭了业障,过不了天道的叩问,修为无进,反而要遭天谴。
二是鼎炉。
万法门在云洲偏远的地方以修仙为名,招揽了许多穷苦人家的孩子。待那些孩子到了仙火山,按照资质分成两拨。一拨用以断绝筋脉为代价的丹药强行提高他们的修为,直到将这些“人丹”材料灌到炼气圆满的境界,便可开炉炼丹。另一拨则养在后山,教习双修的法术,待他们长大成人再卖出去。
谢长明的第一世便是在万法门修行的。
然后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谢长明重生的第二世,才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离开了深渊,便立刻入了魔界决意报仇。
现在是谢长明的第三世了,什么仇什么怨,也在第二世报完了。
但从云洲去往夷洲,必然要经过仙火山的万法门。
谢长明思忖了片刻,从云层间隙里降落,去附近的集镇买了头老驴。
他想:耽误两天的工夫,以小秃毛的速度,应当扑棱不了多远。
大周庆元十五年,谢长明醒后的第三年。
六月已是入夏,东洲少海城却四季如春,街道旁开满了桃花,四处扬着柳絮,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谢长明住在少海城里的人来客栈,开客栈的是凡人,收的却是灵石。
这时候住店的大多是修仙的散修,为了参加麓林书院的入院考试而来。
谢长明也是为此而来。他找了三年鸟,几乎将整个夷洲与东洲翻遍了,也没找到谢小七的踪迹。思前想后,这样下去不行,要换个法子,便想到了麓林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