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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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裴忧的指尖轻缩了一下, 视线移到皎皎的脸上。
他歪着头,像是在思考。
睡相不太好的少女,忽然伸出手, 在虚空中抓了两下, 然后捉住了他的腕骨。
显然, 她对于自己抱住的是什么一无所知, 或许以为是一截柱子,还拍了两下。
裴忧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把腕骨上的手拨开, 可是,那双手狡猾又刁钻, 像是缠绕不放的藤,明明那样脆弱,却牢牢地捉住了他。
他咬了下唇, 盯住那双手。
少女似乎是做了什么噩梦, 指尖陷进他的肌肤里, 留下一溜弯弯的月牙。
裴忧对疼痛并不敏感, 可是因为姜皎生出的疼痛,总是叫他止不住地颤栗。
并不是因为疼痛本身,而是因为她。
裴忧伸出颤栗的指尖,面无表情地捏住皎皎的鼻子。
果然,片刻后,少女被憋醒,颊边红红的。
她原本睡眼朦胧地瞪着面前的少年,发现自己的手臂还抱着他时,轻轻咳了一下,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
裴忧轻嗤一声,将还在轻微颤栗的指尖按进袖中。
皎皎往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她被少年抱到了榻上。
月上中天,已经到了三更,她戳戳裴忧:“你不去睡吗?”
想到梦中所见,她忽然觉得小疯子有点可怜。
他生下来时没有得到任何祝福,唯一期盼他出生的人,死在了那一晚。
裴忧大概是知道这些的。
在周府时,少年贴在她的耳边,语调柔软又冷漠地说,周府的人都不无辜。
想到这里,皎皎忍不住放软了语调,看着似乎在出神的裴忧:“你在想什么?”
或许,他也在难过吧。
“嗯,在想,要怎样把你做成人偶。”裴忧垂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小指上的那粒痣。
皎皎:...
她缩回手,轻轻磨了磨牙:“裴忧啊,之前不是说过,现在我也不会骗你,不会离开。”
裴忧漆黑的瞳仁转了一下,垂头看着面前诡计多端的少女:“你怎么证明,你能和这只人偶一样?”
“为什么要和它一样呢?”
皎皎忽然跪坐起来,搂住裴忧的脖颈。
大半夜被小疯子气到,她故意用了点力。
裴忧下意识想要掰下那截手臂,手抬起来一点儿,又放下。
少年的身子舒展开,黑眸安静地落在皎皎身上。
他想看一看,这一次,她会用什么蛊惑人心的诡计。
下一瞬,少女抓住他的衣襟,在他的颊边啄了一口。
裴忧僵了一瞬,鸦黑的长睫颤了一下。
他几乎被那股挥之不去的刁钻甜香包裹起来,苍白清隽的侧脸上沾了一点胭脂。
弯弯的,像潋滟的月牙。
皎皎说:“人偶不会这个的,裴忧。”
少年抬起眼睛:“姜皎,你在玩弄我。”
皎皎:?
此时的裴忧看上去脆弱极了,脸色有些过分苍白,颊边浮着不正常的红晕。
皎皎眨了下眼,裴忧这个模样,该不会是因为刚刚吧。
不会吧不会吧,他总不能这么敏锐吧。
她狐疑地探了下少年的额角。
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裴忧。”
皎皎扯过一旁的小花被,裹在裴忧肩头。
面色阴沉的少年,裹着条过分可爱的小花被,看上去有点儿不伦不类。
他抿住唇,看着积极地忙碌的少女。
皎皎从外面端了冷水来,把帕子浸到里面,摸了摸裴忧的额。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额角又滚烫了几分。
皎皎皱眉:“我去叫人请医官。”
裴忧的情况似乎十分不妙。
一只手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皎皎回过头,看到少年浮着一层雾气的黑瞳。
“不许去。”他说。
裴忧很快失去了意识,手却牢牢地抓在皎皎的腕骨上。
皎皎试了半天,根本挣脱不开。
她只好先拿浸过冷水的帕子给裴忧敷着。
裴忧的症状,显然不像是普通的风寒,好在后半夜,他的烧渐渐退了下去。
皎皎困得不行,歪在塌边,腕骨上的银铃相撞,竟然又有了低哑的声响。
和白日里一样,声响依旧很小,如果不注意,是很难觉察到的。
皎皎把那串铃铛提起来,晃来晃去。
晃了半天,再也没有什么响动发出来了。
她轻轻皱了下眉,裴忧给她的这串铃铛里,似乎有些古怪。
*
皎皎醒来时,裴忧已经不在榻上。
少年倚在半开的窗扇边,手中拿着匕首和人偶。
他歪着头,似乎在人偶身上描着什么。
裴忧的脸色依旧苍白,那些不正常的红晕却消失了,长睫上覆了一层金灿灿的日光。
皎皎揉了揉枕得发僵的手臂:“裴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忧安静地收完最后一笔,没有答话。
十分地不对劲儿。
皎皎走过去,离少年还有三两步时,一只手倏尔扣上她的脖颈。
裴忧抬起头,看到是她,收回了手,把掌心的人偶放进袖中。
皎皎摸了摸裴忧的额角,他的烧已经退了下去。
被她触摸时,少年轻轻颤栗了一下,这一次倒是没有抗拒。
皎皎看到了他黑瞳深处的茫然。
这茫然只流露了一瞬,很快消失。
阿昌敲响院门:“公子,姜姑娘,云公子来了,说是有要事商量。”
裴忧抬起漆黑的瞳仁,从他面上扫过,皱了下眉。
阿昌紧张得不行,吞了口口水,像是眼前站的是什么妖魔鬼怪。
皎皎朝他笑了一下:“知道了,我们一会儿过去。”
阿昌这才如蒙大赦地告退离开。
从屋中出去时,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位姜姑娘生得好看,人也好,可是,那个邪魔一样的少年,根本就是不会爱人的。
不知道这位姜姑娘能不能活下去。
屋中,皎皎牵住裴忧的手腕:“我们过去吧。”
裴忧任她拉着,走到门边时,忽然问:“是云及吗?”
皎皎点了下头,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
刚才小厮来回禀的时候,裴忧不是一直听着呢吗?
她试探着问:“裴忧?”
少年的黑瞳盯着她的唇。
“如果我真的是在玩弄你,你愿意被我玩弄吗?”
裴忧顿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皎皎:...
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你是不是听不到了,裴忧?
裴忧的黑瞳动了一下。
果然,姜皎聪明又敏锐,什么都瞒不住她。
如果是其他人,裴忧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杀死。
可是,第一个知道的是姜皎。
他攥住她的腕骨:“走吧,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皎皎捏着树枝,继续写:那你会好吗?
“是暂时的,”少年的黑瞳盯着她的脸,拿威胁的语调,“别想着跑。”
皎皎“哦”了一声,觉得裴忧现在的样子可爱极了。
她被少年拉着,小声说:“没玩弄你,裴忧。”
“我好像...”
说到一半,她眨了下眼:“算了,你也听不到。”
*
云及等在正堂。
他处事一向十分淡然,只要事态不算太糟糕,一般都保持着四平八稳。
皎皎进门时,看到云及发皱的衣袖。
他似乎来得匆忙,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
看起来是出事了。
果然,云及说:“裴公子,姜姑娘,云家得到消息,说陈后和三皇子那边要有所动作。家父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说从前陈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得了手,她的手段狠辣,叫我们万万当心。”
裴忧盯着云及一张一合的唇。
他学得很快,凭着读唇语,已经能断断续续地听出一些词语。
尽管并不连贯。
皎皎捏了下裴忧的手,正想着怎样把大致意思告诉他,少年已经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云及顿了下,继续说:“陈后她们应该不会拖太久,听说王君近日似乎频频念及沈夫人,陈后和三皇子不安,毕竟公子...”
这些被埋没在阴暗中的事,云及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似乎已经在寻人手了,公子有什么打算吗?”
裴忧歪着头,神色如常,笑吟吟地答:“嗯,那就杀了吧。”
皎皎:...
不得不说,小疯子的话十分合乎他的逻辑。
她丝毫不怀疑,裴忧听不见这件事,只要他想,足以瞒住外面的人。
云及站起身:“既然这样,我继续着人探听,如果有什么消息,再告诉公子。”
因为裴忧的反应,他显而易见地放松了许多。
皎皎撑着腮,想,如果云及知道裴忧刚才其实什么都没听见,一定不会这样淡然。
说不好一直到明天,也来不及换下那件有了褶皱的衣服。
很快,她又皱了下眉。
昨天的梦境中,那个稳婆说,在裴忧出生前,陈家就买通了人,想要杀死他。
陈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到了现在,陈后一定会更不择手段。
裴忧垂下眼睛,漫不经心地捏着她的指尖:“你似乎在紧张,刚才云及说了什么?”
皎皎望四周看了一圈儿,想要找纸笔写下来。
少年忽然摊开掌心,伸到她的面前。

🔒似她(七)
皎皎的指尖划过少年冰凉的手掌, 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陈”字。
裴忧的指尖止不住地蜷了一下。
难以抑制的痒在掌心蔓延开,偏偏少女浑然未觉,一字不落地写着。
她写完一大段话, 抬起眼睛:“裴忧,你怎么打算?”
少年咬住唇,眼尾浮起一层潋滟的薄红。
皎皎这才发觉,裴忧的掌心已经滚烫起来。
她飞快地撤回了手, 在半空中抖了一抖。
糟了,把小疯子异常敏锐这件事给忘记了。
她眨了下眼, 准备去找纸和笔, 腕骨却被抓住。
裴忧换了一只手:“继续写。”
皎皎:...
她分明看到,少年的唇刚才都在轻颤。
他该不会是想不开,才近乎自虐般让她写吧。
皎皎只好继续写, 一直到日上中天, 才把那些话写完。
裴忧的长睫颤栗着, 轻轻地说:“或者, 把他们都杀掉吧,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他看到少女微微发白的脸。
少年垂下头。
对了, 她不喜欢他手染鲜血。
他们是要做一对人偶,是要成亲的。
那些人说, 成亲要彼此喜欢。
这可真是糟糕。
裴忧伸出手,按在少女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怕不怕不怕。”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裴忧不悦地皱了下眉。
进来的人是周婧, 今天她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 眼下却依旧有一道深深的乌青。
她也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人生前十年,是被父母爱护着长大的。
皎皎把她拉到身边:“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周婧点了下头,指尖却轻轻颤抖。
“姜姐姐,昨晚她来过了。”
皎皎楞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冒牌的周夫人?”
周婧咬了下唇,慢慢伸出手。
她的掌心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绿衣似她。
“那时候我刚刚睡下,”周婧说,“我动不了,也喊不了人,她古怪地笑着,还说什么...”
周婧的脸色发白,学着那个尖利的语调。
“她在看着呢,如果背叛了承诺,是要变成邪魔的。”
说这话时,周夫人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生出诡异的亮意,真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皎皎听得后脊发凉,又觉得这诅咒似乎有些耳熟。
杜九娘和苍十,似乎都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周婧并没有停留太久,皎皎让婢女们好生送她回去,又加派了些侍卫守着。
裴忧读懂了一半的唇语,唇角依旧挂着笑意。
他抬手抚上少女紧绷的背脊:“姜皎,你在担忧‘那些人’会杀死我吗?”
“他们不会的。”少年的黑瞳深处攀上亮意,看上去有些病态。
他歪着头:“我是你的人偶,只有你能杀死我呢。”
皎皎戳戳少年的手背,看着他修长的指骨蜷起又舒展。
小疯子这大概是又发病了。
少年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弯了下唇:“不骗你的。”
*
起初皎皎担忧裴忧因为耳疾有什么不方便,不过,到了晚间,她发现,少年表现得一切如常。
暮春时节,雨一场接着一场,入夜后,天边又积了层层叠叠的阴云。
春日里容易犯困,皎皎捧着一卷书,险些一头扎进书里。
一只手探过来,托住她的下颌。
皎皎看着坐在一旁的少年。
他刚刚似乎很专注地看着窗外,却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向。
仿佛变得有些没有安全感。
少年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珠盯着她,依旧是黏腻又茫然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捏了一下皎皎的耳尖:“既然困了,就去睡吧。睡得太晚,只怕要被吵到呢。”
皎皎忍不住有点儿好奇他的后半句话,想了想,还是压制住了好奇心。
今天一整日,她和裴忧的交流方式都是在少年的掌心写字。
下午时,她提出在纸上写给他时,小疯子答非所问地说:“你喜欢我的眼睛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若有所思地歪了下头:“算了,既然你喜欢的话...”
皎皎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在心底捏了把汗,没再提写在纸上的事了。
少年的那些危险想法,一个比一个病态疯狂。
窗外起了风,漆黑的夜幕里,窗棂被打得吱呀作响。
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雨前的空气总是格外沉闷,带着些湿重的水汽。
裴忧的发带被吹得飘摇,他皱了下眉:“真是惹人厌烦啊。”
原本一切都是那样令人愉悦呢。
他轻轻叹口气,弯下腰,将探头朝窗外看的少女抱了起来。
皎皎故意抱着他的脖颈,坏心思地看着小疯子僵了一下。
她原本就困,很快就睡着了。
裴忧漆黑的瞳盯着榻上的少女。
她睡得安静,莹白的粉颊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浮光。
裴忧抬起手,捏住她腕骨上的银铃。
原本轻颤的银铃霎时安静下来。
少年垂下眼:“安静点儿。”
烛火的光从他的眉骨流下,落满衣襟。
裴忧轻轻叹了口气。
他似乎,突然不想解开耳疾了。
现在,姜皎与他形影不离,就像两只永远不会分离的人偶。
她还会在他的掌心写字。
他也不用听那些惹人厌烦的人说话。
裴忧伸出手,从少女的衣袖里,拿出另外一只人偶。
他靠在半开的窗棂上,慢慢地在上面刻了一个“皎”字。
两只人偶被并排摆在一起,提线的红绳缠在一处,看上去说不出地诡异。
裴忧歪头看着它们。
骤雨落下时,少年扬手熄了灯烛。
屋中陷入一片漆黑,他站起身,将被子拉起来一些,盖住皎皎的双耳。
院中的某一处,蕉叶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裴忧弯了下唇角,飞身掠出去。
窗扇摇晃两下,严丝合缝地合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