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福运绵绵-第20章
正太王子
1 年前


哦对,王爷亲自驾临后院,她身为妃妾是该接驾的。
玉妩赶紧将桌上摊开的话本藏进抽屉,拎着裙角快步下了阁楼,顺便理了理窝在圈椅里时蹭乱的鬓发。
绕过屏风到得廊下,就见周曜负手站在甬道上,深青色的衣裳被秋风拂动,暑热未尽的天气里,那张脸冷清得如同覆了初冬的冰霜。
他这是……心绪欠佳?
玉妩赶紧屈膝为礼,柔声道:“王爷怎么有空过来了?倒是妾身失礼。”
香颈低垂,鬓发如雾,姿态袅娜而婉约。
因是躲在住处散漫喝汤,她连发间的珠钗花钿都卸去了,只剩一支精雕细镂的凤尾玉簪挽着鸦色满头青丝。垂落的发梢松散搭在肩上,那件纱衣裁得宽松轻薄,露出脖颈间大片的白腻,有根细细的红线挂在颈上没入胸口,不知是坠了什么。
周曜的目光顺着红线往下挪,在触到衣衫掩着的酥雪前极力收回。
风吹过庭院,她抬手捋了捋扬起的发丝。
蓦地,周曜就想起了新婚那夜,她摘去凤冠后坐在镜前换衣卸妆,烛光下娇艳柔旖。
那眉眼身姿,是真的漂亮。
胸前堵着的闷气被她清澈含波的目光冲散,兴师问罪的架势也在无形中悄然收敛。
周曜端着冷清傲然的姿态,目光随意扫过庭院,最后仍落在玉妩的眉眼间,口中道:“我交代的事情,你都忘了?”
“梦泽那边,妾身每日都会去照料,他和柔嘉读书都极认真,王爷尽可放心。”
玉妩勾出温柔笑容,清丽灵动。
周曜摇了摇头,也没说话,只管瞧着她。
这分明是她会错意了。
玉妩赶紧回想他究竟交代了哪些差事,从此刻往前倒推,脑海里关乎映辉楼里的每个细节迅速滑过,倏的,很久之前关于江月媚婚事的嘱咐就蹦了出来。
隔得有点久,玉妩近来心思多放在两个孩子身上,都快忘了江月媚那档子事儿了。
她不甚确信,做贼心虚地打量周曜的神色。
便见他眉梢微挑,淡声道:“望月楼。”
果然!
玉妩心里哀嚎了一声。
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淮阳王头回踏足内院竟是来算这笔旧账的。
好在从前拖延差事的时候,她很多次都想过周曜问及时该如何作答,这会儿遭了突袭,她也没自乱阵脚,只微微笑道:“原来是这件事,确实是妾身大意了。”
“只是大意?”
“是呀。”玉妩心中预演过许多遍这番对答,此刻睁着眼睛说瞎话,也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只缓声道:“殿下文韬武略,心怀天下,行事爽直利落,想必以为这是极轻易的事。其实不然,姑娘家的心事,跟行军打仗截然不同。”
“有何不同?”周曜难得耐心。
“女人心,海底针,不知王爷可听过这句话?”
见周曜似乎没听过,玉妩小伎俩得逞,笑得更加温柔可亲。
“姑娘家多半害羞含蓄,心思藏得深,婚事上尤其如此。王爷或许不知,我在闺中时却见过不少,有些女子明明有意中人,却羞于说出口,亲生父母跟前都未必吐露,何况旁人?”
“所谓意中人,自是珍而重之藏在心底的。妾身与江姑娘相识未久,若赤眉白眼地去问,怕会令她觉得冒犯。所以妾身打算等跟江姑娘再熟悉些,她愿意同我说心事了,才能问到真心话。否则妾身笨嘴拙舌,即便问了,怕也无用。”
她柔声说罢,抬眸忐忑望他。
少女娇丽,修长的睫毛微翘,底下双眸清澈潋滟,肌肤霜雪般毫无瑕疵。
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极为悦目。
周曜忽然躬身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如此说来,若我问你可有意中人,你会如何回答?”他慢慢说完,也不抽身离开,只管隔着咫尺距离打量她。
男人的唇几乎要贴在她白嫩的耳垂,呼吸落在耳畔时,热而微痒。
玉妩僵在那里,动都不敢乱动。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众目睽睽下,她的耳廓上有微红悄然浮起,连脸颊都泛出粉色。
在此之前,她想过无数种周曜听闻后可能的态度,甚至想过该如何应对,却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种。
心里像是被谁戳了一下,空落落的。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妾身已嫁给了王爷。”
声音细若蚊讷,却并非娇羞所致。
周曜愣了愣,看到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袖,似颇为无措。
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
周曜直起身,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平白无故问这种话做什么呢?她有没有意中人,他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更何况,就江月媚那种屡屡生事的态度,玉妩就算去了,怕是也要碰钉子。原就是他考虑不周,安排了荒唐差事,小姑娘被塞进来冲喜已够可怜了,他跟她置什么气。
心里这样想着,却有另一种失落蔓延。
周曜不动声色地将扬州二字赶出脑海,只看向眼前的阁楼。
这是他跟玉妩的新婚洞房,曾有红烛摇曳到天明,映照着屋内凤冠霞帔的娇柔美人。那夜的记忆此刻仍旧清晰,只是时序递嬗,春尽秋来,窗扇上的红色喜字早已拆去,就连喜庆的宫灯都换成了寻常样式。
不知不觉间,她嫁入王府竟已数月。
身为新郎,他却从未踏足其中。
周曜的指尖扫过玉妩秀肩,抬脚径直走向屋中。
*
宽敞的屋舍里,新婚洞房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不过比起映辉楼的满屋药气和简洁陈设,这屋里显然鲜活得多。
门口的屏风绣着喜鹊红梅,触目只觉生机勃勃。
绕过屏风,左手是两张长案,上头养着水仙和盆栽海棠,亦有折来的时令花卉,行经案畔,有幽香扑鼻。桌上除了茶盘杯壶,还摆着果脯蜜饯,盘子里的糕点还剩少半,有一枚咬了半口,想必是玉妩当零嘴吃掉的。
帘帐是浅色的,显得屋中颇为亮堂。
进了里间,玉鼎雕成瑞兽,有淡淡的薄烟袅袅腾起,香味里搀着一丝甜。
箱笼橱柜之间,尽是女子起居的痕迹。
周曜的余光落在玉妩身上,见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似有点紧张。
他原本打算瞧瞧就走的,却忽然改了主意,径直进了最里侧的卧房。
珠帘内纱帐长垂,里头倒未熏香,只供了一大瓶花束,宽敞的雕花大床倚墙而设,锦帐合欢,被褥香软。
明明是夫妻用的洞房,却颇似深闺。
玉妩紧跟在身后,掌心都快渗出细汗了。
她着实没想到周曜会忽然来清漪院,更没想到他会有闲心来屋里闲逛。像是幼时被先生突袭课业,她生怕哪里做得不周全,惹得先生不快。而至于周曜,虽说这阵子处得甚是和睦,但方才忐忑对答时,也勾起了先前被他掐着脖子威胁的记忆。
这男人的喜怒无常,着实令她刻骨铭心。
于是玉妩更不敢掉以轻心了。
她尾巴似的跟着,猜不透周曜的意图。
佛宝她们被孙嬷嬷拦着没跟进来,屋里只有夫妻俩慢行,越是沉默安静,越是让人觉得紧张。脑海里的弦渐渐绷紧,在周曜站到那张宽敞的床榻旁边时,更是扯成了一根细丝。
她有些担心地想,周曜这是要搬过来吗?
若果真搬来……
“这张床挺大,独自睡不会害怕?”
男人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玉妩下意识摇头,“不会,习惯了。”
“……”周曜无言以对。
不过看得出来她有点局促,应是跟他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明明是已经成婚数月的夫妻,在映辉楼里,玉妩扶他起身,耐心喂饭时一副乖巧小媳妇的模样,事事都极妥帖。后来病情渐愈,她没少扶着他在外散步,便是被他搂着腰身的事也有过。彼时她应对得自如,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
然而到了新婚所用的洞房,氛围却还是微妙起来。
这微妙的缘由,两人都心知肚明。
玉妩看他目光在床榻上逡巡,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他不会躺上去吧?
念头未已,跟前的周曜忽然伸了个懒腰。
下一瞬,他弯腰摸了摸厚软的床榻,默然坐了上去。而后,似是颇满意这床被褥,径直横躺上去,将单手枕在脑后,修长的腿搭在床沿。

旖梦
满屋安静, 玉妩鼻尖都快出汗了。
她看得出周曜今日来意不善,见男人阖了双眼似欲睡觉,嘴巴张了张, 终是没敢开口打扰, 怕不慎触到他逆鳞又遭欺压。
无奈之下, 她只好探手去取里头叠着的薄毯, 打算给他盖在身上。
床榻很宽大,她躬着腰伸手去够时颇有点吃力, 遂抬起右膝跪在了床沿。
柔滑的裙被牵动, 覆在周曜手腕。
他眯开眼缝,看到玉妩趴在他身体上方, 吃力地去够薄毯, 脸蛋憋得微红,却小心翼翼避着不敢碰他。
从侧面瞧过去,少女自胸到腰臀的轮廓渐显,如花枝含苞。
有那么一瞬,周曜甚至在想,倘若此刻故意将她勾到怀里,小姑娘会作何反应。
那抹娇艳的红会蔓延到脖子根吗?
但他终是忍住了。
怕玩过头了难以收场。
他阖上眼皮, 淡声道:“你做什么?”
玉妩心里一跳, 忙低声回答,“给王爷取薄毯盖上, 免得睡着了着凉。”
“不睡了, 就躺躺。”
周曜睁开眼, 目光扫过她窈窕身段, 腰腹稍稍用力, 毫无预兆地就地坐起。
玉妩怕碍事儿, 慌里慌张地往后躲,险些连脚都没站稳,被周曜握住腰身扶稳。哪怕只是握了一瞬,在这座新婚的洞房里,那柔弱的触感仍让人心底猛地颤了颤。有些旖旎撩人的场景自脑海迅速闪过,稍纵即逝。
画面里玉妩满身香汗,鬓发散乱。
而他紧握着纤细柔软的腰肢,在红绡帐内肆意又疼惜,似欲将她揉进身体。
周曜眸色微紧,有一瞬恍神。
是疯魔了吧,仅仅隔衣相触而已,怎就想到了这样活色生香的事?
他掩饰般干咳了一声,自觉不宜逗留太久,遂起身往外走。不过经了这般折腾,瞧着玉妩小心翼翼照料他的模样,周曜胸口那股闷气倒是散了不少。遂大步而出,玉姿峨然。
玉妩紧跟在后,几乎是恭送的姿态。
谁知才将这尊大佛送到院里,通往跨院的门口忽然有道黑影迅速跑了过来,那架势就跟八百里疾驰救驾似的。
没等玉妩反应过来后喝止,下一瞬,虎子已气势汹汹地拦在周曜面前,四只脚扣紧地面,腰身微躬,随时准备恶斗似的朝他叫唤——
“汪!汪汪!”
完了,玉妩有点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定是她刚才太过紧张,这傻头傻脑的虎子以为周曜来者不善,护主起来了。
怎么办?
她暗自捏了把汗,不敢看周曜的表情。
周曜的神情确实有点阴沉。
单单一条狗在他眼里实在不算什么,当初驰骋沙场,率兵轻骑夜袭时,碰见狼群都是家常便饭,虎子在他眼里跟只大猫无异。
关键是虎子那架势。
当日垂花门外,虎子在谢清玄跟前摇头摆尾亲近热情的姿态,周曜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谁知道换到他这儿,甫一见面,虎子就摆出如此凶狠的姿态?
某人竟然还说它性情温驯!
周曜扭头,看向没少给这条狗说好话的玉妩。
玉妩绝望地睁眼,笑得尴尬而不失礼貌,“王爷勿怪,虎子这两日跟我闹脾气呢,对着我都龇牙咧嘴,它寻常不这样的。”说着话,赶紧跑过去搂住虎子的脑袋摸了摸,低声道:“别闹了,快回去。”
虎子喉咙里呜呜地低叫,两眼盯向周曜,似乎还不放心。
但这种杀神,哪是虎子能招惹的呀?
玉妩脑门都快冒汗了,“听话,快回去!”
说着话,招手让佛宝近前,将虎子半拖半拽地带去跨院。
而后向周曜屈膝道:“它近来闹脾气,实在失礼,妾身回头定会好生管教。王爷胸襟开阔,宽宏大量,就别跟条狗置气了,免得伤及身体。小厨房里还炖着鱼汤呢,等做好了,我赶紧趁热送过去。”
周曜险些被她气笑。
合着他要是计较虎子的失礼,就是胸襟狭隘,自降身份了呗?
这小鬼头。
周曜倒也没打算跟只狗较劲,只淡声道:“看来确实是你近来惫懒疏忽,做事不周,连条狗都心生不满,跟你闹起脾气了。”说罢,袍袖微摆,径自飘然走了。
玉妩站在原地,有些困惑。
她怎么觉得周曜这是话里有话?
虎子它无知无畏瞎胡闹,跟她惫懒疏忽有什么关系?
*
因这个小插曲,往后几日,玉妩没少在虎子跟前念叨,不许在王府里随便吓唬人,更不许在王爷跟前失礼唐突云云。但这种话虎子显然是听不懂的,玉妩为免它再去招惹周曜,只能使出下策——
每日送饭时,都牵着虎子到映辉楼附近逗留一阵,再由佛宝悄悄牵回去。
狗鼻子向来灵敏,虎子尤其如此。
玉妩每回到映辉楼附近,都会竭力让劝自己轻松愉快些,多在虎子跟前露出笑容,让它知道主人在这儿心情不错。就盼着这傻狗能长点记性,下回见着周曜时能想起映辉楼附近的味道,想起她跟周曜不是冤家,别莽撞吓唬人。
这点小心思,狄慎在外看得明明白白。
得空时还跟周曜说了这事。
周曜听闻,连眼皮都没抬,只淡声道:“瞎忙活。”
然而翻动书页时,却还是勾起了唇角。
兴许是玉妩苦心教导有了效用,等周曜再次见到虎子时,场面已和谐了许多。
那会儿处暑过半,白露未至。
熬人的炎热到了尾声,暑气褪去后,天气日渐凉爽起来,经了一夜淅淅沥沥的秋雨,更是洗尽残余的燥热。王府之外,朝堂上因甘州战事连连败退,上自帝王下至百官,都急得火烧眉毛了。
据说有一次战报送到时,乔国舅正在御前禀事,被看过战报后勃然而怒的乾明帝拿奏本砸了脑袋,当场血流如注,吓得他赶紧跪地求情。等太医闻讯赶过去时,乔国舅跪在地上快晕过去了,都没敢起身。
再后来,连一向得宠的乔皇后和楚王都受了重责,闹得宫中人人自危。
这些消息断断续续都送到了淮阳王府。
周曜虽早有成算,在乾明帝服软之前却还是有点焦躁。
毕竟,倒在沙场的都是有血有肉的将士。
周曜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独自闭门,就着刚送到京城的战报和拜月门从北边送来的消息,在舆图前站了大半个时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虽说狄慎寻来的神医暂且压住毒性,给他捡了条性命回来,到底毒素并未除尽,他如今的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了。若寻不到下药的人,依着方子将毒彻底解去,他如今这具身体怕是撑不过几年。
这几年间,务必推着兄长走上权位之巅。
届时,便可再无遗憾。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也就只剩……
少女时而忐忑时而温柔的眉眼忽然浮上心间,周曜举壶斟茶时,稍稍出神。那日去过清漪院后,他又断续做了几场梦,大概是因身体尚且虚弱,梦里像是身在深渊,疲累又沉重,许多事醒来后已记不真切。
但他记得梦里有她,不止在娇软承欢的床榻间,也在他纵横捭阖的战场上。
那种销魂的滋味,就是梦醒了都忘不掉。
这对周曜而言是极为罕见的事。
毕竟,这些年除了母亲之外,他没梦见过旁的女人。
更别说还是这种事。
且她嫁进王府也只数月,却常在不经意间令周曜想起,甚至牵动他的情绪,做出许多破例的事,跟他从前视她为摆设的打算大相径庭。须知周曜从前性情桀骜,加之极有领军作战的天赋,心思几乎都扑在了用兵上,甚少留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