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妃-第3章
明理滑板
1 年前
明理滑板
1 年前
崔若仙已然睡下,沈琬头一次没头没脑地闯入了崔若云的屋子,一头扑到床上,钻进崔若仙怀中。
崔若仙被她吵醒,却没有责怪她,只是把她搂住,又往沈琬身上裹了被子,轻声问:“阿茕这是怎么了?”
沈琬摇头,抱着母亲什么话都不肯说。
她不想像梦中那样死去,摔得粉碎,死状可怖,腹中或许还带着个孩子。
若她死了,崔若仙要怎么办?
崔若仙疑心她是在章氏那里受了委屈,却并不急再问下去,除开夫妻之事,崔若仙平日算是豁达,从不把女儿逼紧的。
许久之后,沈琬才小声嘟哝了一句:“我吵醒阿娘了......”
远处幽暗的昏黄烛光映在崔若仙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像个小孩一般的女儿,笑得温柔。
“阿茕今夜就和我一起睡吧,”崔若仙道,“阿娘一个人也冷清。”
一时已有丹桂等进来服侍沈琬梳洗,素娥也跟着一同进来,看看崔若仙,又看看沈琬,竟有些欲言又止,沈琬见了便蹙了蹙眉,素娥到底垂下眼去,没再说什么。
躺到母亲身侧,沈琬稍稍安心了一些,崔若仙身上有一股股淡淡的香味,她从小闻到大的,比她制出来的香还要好闻,沈琬深嗅了两口,忽热又觉得仿佛是隔了多年,连这香味都是陌生的。
她不知道这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只是又往崔若仙身边蹭了蹭,一双眼睛却仍是瞪得大大的,看不出一点儿睡意。
只要一静下来,沈琬就又会记起方才见到慕容樾时的场景。
崔若仙侧头看见沈琬还没睡,便问:“怎么还不睡?”
沈琬回过神,冲着崔若仙笑了笑,强行使自己闭上眼睛。
夜里的雨势更大,淅淅沥沥的雨声连成一片,搅得人心烦意乱。
沈琬不知道何时才迷迷糊糊睡去,但到了五更天,她又从睡梦中惊醒。
崔若仙比丹桂要警醒许多,沈琬一有响动,她就醒了过来,看见身旁沈琬在床上不安地翻来覆去,满头都是豆大的虚汗,连额发都打湿了,整个人的神情都极为痛苦。
崔若仙连忙去叫女儿,可叫了好半天,沈琬都没有醒过来。
沈琬一直到做完那个梦,才渐渐听见有人在旁边叫她,似乎是崔若仙,可她又一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能继续绝望地闭着眼。
后来崔若仙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沈琬还感觉有人在拉她,仿佛魂灵猛地一抽,脱离了那片荒芜诡谲的梦境。
“疼......”沈琬眼睛才半开,上半身却从床上撑起,把正摇着她肩膀的崔若仙吓了一跳。
“阿茕哪里疼?”崔若仙连忙拉住她,急道。
沈琬大口地喘着气,眼前还在一阵阵发黑,双手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肩膀、手臂以及身子,终于确认自己是完好的。
崔若仙并没有把丫鬟婆子们都叫进来,而是自己下床给沈琬倒了一杯水,慢慢喂着沈琬喝。
喂着喂着,沈琬忍不住哭了起来,这回的梦比之前的更清晰了,许是现实中看过了慕容樾的脸,梦中她也看清了他的脸,比只一双眼睛要更可怖。
而除了粉身碎骨的疼痛之外,沈琬还感受到了自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恨意与不甘。
这种情绪一直沁入骨髓,可是一直到她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终究无法纾解。
若梦里的她死后成了鬼,那也必定是厉鬼。
“阿茕,不怕,”崔若仙一面抚着她的背,这回不得不问,“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同阿娘说一说?”
沈琬垂下眼帘,鸦羽一般的睫毛倒映在她洁白细滑的脸上,像一件瓷器般易碎。
“阿娘,我只是又做噩梦了。”她轻轻道,还是不忍心把自己的梦说给阿娘听。
即便是梦中的事,她也不想崔若仙为她白白担心。
崔若仙见没问出什么,于是只叹了口气,重新安顿沈琬睡下,就像是哄小孩那样拍着她。
“再睡一会儿吧,阿娘在这里陪着你。”
**
定安王府远在边关,京城的定安王府是新建起来的,原本是前朝一位首辅的宅邸,后来旧朝湮灭,天下成了慕容家的,那位首辅早不知去了何处,只剩这座长满荒草的府邸还在。
在慕容樾入京前,太后大张旗鼓地修葺了这里,并将其赐给慕容樾作为定安王府。
府中有一处临湖水榭,这里视野开阔,即便是夏季也有凉风徐来,冯虚御风,使人如临仙境。
慕容樾素来喜欢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他前世从未如此做过,因为上辈子他在京城的定安王府根本不在这里。
那时将他从边关请来的京城的人,并不是太后崔若云,而是慕容氏的宗室族人,见崔氏势大,慕容胤又孱弱,如傀儡一般被崔若云操控着,朝政大权尽收于崔若云之手,慕容氏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找来一直远离京城是非地的他,企图以教导辅佐少帝为由,暗中分化崔氏手中权柄。
崔氏当然早就看出慕容氏此举的意图,但一来是怕把慕容氏逼急了,真的做出什么来,二来因慕容樾端方持正手中又尚有兵马,便也只能同意慕容樾入京。
今世就全然不同了,崔若云是主动迎他入京的,自然要有十分的诚意。
温良忍让只会让人看轻与戏弄,只有使他们害怕,才会得到臣服。
这个道理,是沈琬死后他才明白的。
骤雨微歇,月影从阴翳中跳出一线,虽极细,却如同银瓶乍破。
慕容樾将手中已空了的酒壶随手一扔,镶满了红蓝宝石的鎏金酒壶在地上砸出“叮当”一声。咕噜噜地滚了一圈,在把手处止住。
慕容樾按着额角,从上辈子沈琬死的时候开始,他就再也没喝醉过了。
他的眼神一凛,既然老天让他报完仇之后重活一世,那么这次他们就不仅仅是死那么简单了。
有些人被一刀杀死也算是得了便宜。
其实慕容樾与沈琬从前仅是几面之缘,连话都未曾单独说过一句。
孙昭容嫉妒沈琬入宫冲喜后,慕容胤的身体好转,见沈琬受宠,便用计陷害沈琬与他私通。
等二人清醒过来,已是木已成舟。
沈琬当时虽然害怕,但也没有责怪他,二人只能约定好当做无事发生。
但后来沈琬却有了身孕。
等到事情被揭发,他还没来得及见到沈琬,沈琬已然从摘星台上一跃而下。
那时距离那晚的荒唐事已有六个月之久,慕容樾从未收到过任何沈琬的消息,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等他匆匆赶到宫里,沈琬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也是初春,沈琬穿了一袭浅绿色的衣裙,摘星台比其他宫室高出许多,猝不及防的,慕容樾远远就看见她从摘星台跳下来的身影。
如同一片轻薄的柳叶一般。
他张了张嘴,一声惊呼梗在喉头。
一直到他到了摘星台,已有许多宫人围在旁边,但都不敢靠近沈琬。
见他过来,宫人们作鸟兽散。
跳下来的人其实并不会模样很好看,这也是宫人们不敢去动的原因之一。
沈琬还没死透,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躺在冷冰冰的地上。
四肢被折成了扭曲的样子,砸得厉害的地方血肉已经混成了红色的肉泥,身上每一处都在崩出血来,一身绿衣已经很难分辨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大半张脸都被血色所浸染了,看见他过来,便定定地看着他,好像想要说什么。
慕容樾目眦欲裂,疾步上前想抱起她,却不知从何下手,叫了一声“贤妃娘娘”之后,才发现沈琬睁着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神采。
她死了。
慕容樾合了几次,都没有办法把她的眼睛合上。
身后却传来慕容胤和孙昭容的笑声,孙昭容靠在慕容胤身上说:“陛下你看,我说了吧,要这样才有趣儿。”
慕容胤撇过头,看着孙昭容笑:“好好赏义恩侯府罢了。”
慕容樾想到这里便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下去。
沈琬因他而死,上辈子他不顾一切为沈琬报了仇,既然重来,那么他的野心就不止于此,他还要得到他上辈子没得到的东西,以及查清楚最后杀了他的那个人是谁。
今日见到沈琬,慕容樾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都能重生,沈琬为什么不可以?
在战场上,他带兵打仗靠的也不仅仅是智勇,同样少不了这一对招子,慕容樾一眼就看出了沈琬的恐惧。
他对她的了解不多,但前世两人云雨之后清醒,沈琬在短暂的惊慌后都尚且能自持,不可能见了父亲带来的外男就失态至此,没了体面。
慕容樾缓缓舒出一口气,好在时候尚早,沈琬还未入宫。
4. 第 4 章 爹爹不想去看看阿娘吗?……
夜里沈琬折腾了一场,快天亮时才又慢慢重新睡去。崔若仙心疼不已,想到女儿一直噩梦缠身睡不好,早起便干脆没叫她,任由她睡着。
但日头刚升起一些,章氏就差人来叫了。
沈琬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崔若仙还在外面拦着,她怕崔若仙又被章氏那里的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起来梳洗。
这也原在她的意料之中,昨夜说了要去章氏那里最后却没去,章氏还不知如何生气。
再加上她不小心见到了慕容樾的事,素娥是不敢瞒着章氏的。
沈琬做足了被章氏兴师问罪的准备。
到了章氏所居的萱华堂,人都已经到齐了,只等着她。
卢氏上前来迎她,把沈琬牵到章氏面前请安,章氏沉着脸看她,最后连一声“起”都没说。
章氏左右下首处分别坐着沈琬的庶妹沈瑜,以及章氏娘家的侄孙女章如寄,两人都同沈琬一般大。
沈琬见此,只好过去章如寄的旁边坐下。
沈瑜扫了沈琬一眼便挪开眼去,章如寄侧头对着她笑了笑。
一时丫鬟给沈琬上了茶,章氏却一直无话,众人都噤若寒蝉,直到大约过了半柱香之后,章氏才开口。
“琬姐儿,你可知错?”
章氏不喜沈琬的小名,认为是茕茕孑立的“茕”,也不顾当初崔若仙解释是故意取不好之意,为的是名字便尽了孤苦从此一生喜乐顺遂,只认为寓意不祥,所以从没有叫过沈琬的小名。
沈琬想了想,便起身立到章氏面前,章氏显而易见已经很生气了,为了结束这茬儿,还是顺着她比较好。
“孙女知错,”沈琬马上承认,“是昨夜孙女一时不慎忘记了时辰,这才耽误了来祖母……”
“砰”地一声,沈琬一句话还没说完,章氏就一掌拍在黄花梨桌面上,直接打断了她。
“忘记了?我平日是怎么教你们规矩的?我白日里已经让卢姨娘来叫了你一次,你推辞了也就罢了,长辈之邀你竟然还能忘记了?你娘是怎么教你的?”
沈琬垂着头,听到章氏责骂还不忘带上她的母亲,只能咬咬唇一言不发。
但她的沉默却使章氏更愤怒。
沈琬本就长得和崔若仙有几分相像,明艳鲜妍,却又质若幽兰,章氏看见她就想起崔若仙,心里便更厌烦。
章氏说完话,章如寄适时起身给章氏递过去茶水,倒引得卢氏去瞪了沈瑜一眼。
章氏正喝着茶润嗓子,卢氏想了想,便上前道:“老太太消消气,琬姐儿还是孩子,咱们只耐心和她说道理,她还是听得懂的。”
“她哪里肯听?”章氏把茶杯放到章如寄手上,斜眼看着沈琬,“我先前说过什么的,让她早就可以搬过来和我同住,如寄是一直住在我身边的,她性子又沉静懂事,琬姐儿其实也不是个话多的,两个人最是合得来的,一处住着岂不更好?结果她呢?昨个儿我还让你去说了,让她搬过来,否则和她娘一块儿再住下去,弄得人病恹恹的,把福气都冲没了!”
卢氏笑辩道:“琬姐儿这是有孝心。”
这却正中了章氏的心意:“她的娘常年病着,我从不让她来跟前立规矩的,甚至请安都不要,省得她不舒服,我看着也不痛快。这么着说,我却也是她的长辈,琬姐儿也合该给她娘尽孝的。”
这时见沈琬低着头不说话,章氏更加气不打一起来。
“我看都是给她那个不长进的娘撺掇的,自己不好,又糊涂,都是带累儿女!”章氏道,“我昨儿在小佛堂等琬姐儿到快子时,她却只让人传个话儿来就算了。”
章氏如此震怒也是有原因的,她是侯府的老夫人,所有人原本就都要敬着她,而崔若仙因身子不好的缘故,生了沈琬之后就没再当过家了,沈夔也不常回府,章氏便更是一人说了算,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算起来这么多年里头,除去崔若仙当年可能顶撞过婆母不说,沈琬确实是头一个敢对着章氏出尔反尔的。
任其他人,便是天大的事,爬也要爬来。
沈琬听章氏话说得重,其实心里也郁郁,自从昨日卢氏来过后,不知怎的她对章氏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怒,竟让她看都不想再看这位亲祖母一眼。
章氏也没说实话,沈琬自己门儿清,昨晚沈夔回来得并不晚,她返回崔若仙那里之后立刻就让人传信给了章氏这里,当时连亥时都没到,何来子时?
章氏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听得沈琬耳朵便嗡嗡直叫,像有只苍蝇在绕似的。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接打断章氏反驳道:“昨夜是父亲喝醉了酒,我去迎他,这才耽误了时候的。”
“你看看,你们看看,”章氏气得用枯瘦的手指指着沈琬,“我倒还没说,你就先说起来了?你昨天是不是见了外面来的人?”
沈琬一脸淡淡,点了点头。
章氏气得倒仰,章如寄连忙给她抚胸拍背,沈瑜也上前来帮忙。
卢氏走到沈琬身边,心急道:“姑娘,你赶紧和老太太认个不是,别那么犟着。”
沈琬看都没看卢氏一眼,她不认为自己哪里错了,便是有错也只是没按时到章氏那里陪她,可也不是无故,便是她昨天突然看见慕容樾之后吓得浑身不适,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但章氏却对她劈头盖脸一顿教训,甚至不想关心她到底在接完沈夔后为什么没来。
果然章氏顺了气儿,又说道:“我一直是怎么说的,琬姐儿?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贞洁,若你自己不知道‘贞’怎么写,那就别怪男子玷污了你,原来我常说的贞静和婉,你都是听听罢了?我是白疼了你这一场!”
卢氏插嘴劝道:“老太太先听听琬姐儿自己怎么说罢,也难怪她一个女孩儿家的,那慕容樾是什么人物?倘或是琬姐儿一时起了好奇心,这才见到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章如寄和沈瑜都一脸讶色,她们只知道沈琬是昨夜犯了错,但并不清楚内里底细,听见慕容樾的名字,也都是吓得脸色发白。
卢氏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罢了罢了,不必再问,”章氏连连摆手,“你先不用回去,你娘那里我会去说,你这几日先在我这边的小佛堂里静思过错,等差不多我自然放你回去。”
细究起来大齐和旧朝的风气其实大抵相同,并不很严苛保守,连上街去游玩都是常事,更何况见个男子,章氏当初也出身于大家士族,族中也颇有些出名的女子,只是一切都随着旧朝的湮灭而没落,章氏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规矩,大齐的皇帝都换了几代,她却变本加厉。
若是换了平时,章氏已经发了如此大的火,沈琬必定早已是怕得不行,要求饶认错到章氏满意为止,但今日她整个人面对章氏时都别扭得很,一句软话都不说,章氏会这么生气,也有沈琬没有立即低头的原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