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南月却心软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睁着雾蒙蒙的大眼睛,可怜地看着小无名。
小无名看懂了她的眼神。
“啧,麻烦……”反正她们也不缺食物,小无名便放开那匹恶狼。
可是谁也没想到,刚才还匍匐在地面上瑟瑟发抖的恶狼,此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向小南月扑去。
小南月身子弱,躲闪不及,最终是小无名挡住她的身前。
最后那匹恶狼还是被杀死了。
小无名受了重伤,晕倒过去,小南月艰难地将她移到山洞中包扎。
第二天,小南月离开山洞去寻新鲜水源,想要帮无名冲刷伤口。却没想到,她竟然在无人的荒原中遇见了人牙子。就如前一世一样,她被人牙子抓住,辗转几地,最终被南家找回。
……
此后许多年,恶狼和满身是血的小无名缠斗的画面,成了南月难以摆脱的噩梦。
她们在荒原中生活的四年里,遇见过许多次危险,两人不知在鬼门关前晃过多少次。
可唯独这一次,是因为南月的一时心软,才害得无名身受重伤。
南月认为,都是因为她自己。
都是因为她。
是她害得无名受伤,又将受伤的无名一个人留在山洞中……当时受伤的无名一人在山洞中醒来,该是有多孤独无助?
是她扔掉了无名。
是她的错。
被寻回南家后,南月无数次想要逃离,想要回到荒原中去,想要知道姐姐怎么样了。可是无数次逃走失败,终于让她彻底放弃了荒原中的一切。
思念、内疚、恐惧……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被她封藏在心底。
既然逃不开,那就如行尸走r_ou_一般,跟随命运的轨迹,麻木地走完这一世。
南月原本是这样想的。
直到在大兴山那一r.ì,无名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挡下万千箭雨。
她的姐姐……又回来了。
不管是思念还是内疚还是其他一切情绪,都在那一天尽数爆发。
她害怕姐姐会厌恶她,会不想再见到她,可她又不愿再离开她。
从再度认出无名的那一刻起,南月这一世便别无他求,只愿,能够离她更近一些。
所以南月才隐瞒自己就是小月亮的事实,以崭新的身份陪在无名身边,又一次骗得无名的喜欢。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明天将自己的身份告诉无名,可是现在……
“为什么……!”无名几乎是用哭腔,颤抖着一字一字道,“我,我恨……”
无名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再说话,将头埋在南月颈边哭泣。
温暖的眼泪落在南月肌肤上,很快就变得冰冷。
南月小小的身躯僵硬无比。
内疚与恐惧再次填满她的整颗心。
姐姐恨她。
姐姐恨小月亮。
无数句“对不起”划过南月脑海,在上边留下数不清的深刻伤痕,一时间头疼得要命。喉咙的痉挛再度涌上来,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要离开无名。她们约好了,只要愿意,就要一直呆在对方身边。
南月冰凉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
可是……
现在的她是南月,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月亮了。
无名是喜欢南月的。
和小月亮无关。
而南月,她要一直一直守在无名身边,要一点点离无名越来越近,要努力成长得强大起来,直到能够保护无名为止。
南月一点一点,缓慢地转过身,闭上眼,无比小心地吻尽无名眼角的泪水。
“无名……不哭……”南月声音很弱。
无名将她抱得很紧,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止住哭泣。
不知是大师父还是二师父,这时居然很贴心地,派府中为数不多的下人送来几桶热水。无名昏昏沉沉地抱起南月,将她往床上一扔,便低头褪去衣衫,大咧咧地往热水桶中一坐。
南月呆呆坐在床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无名在热水中坐了会儿,一身酒气散得七七八八,可脑袋仍是昏沉的。
“南月。”无名趴在水桶边缘,迷糊地朝南月招招手。
南月抬头,看见水雾缭绕中一片白皙后,脸红个透彻,急忙用手遮住眼睛,可仍然能从指缝中看到些什么。
无名不解又不悦地皱眉:“南月,你过来,帮我。”
“啊……?”南月弱弱地从喉咙中哼出一声。
“我没力气,你帮我洗。”无名不满地咕哝道,似是不耐烦地再次招手。
南月仍然呆愣在原地。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无名越来越软,直至整个人软软地滑进水里,只留下“扑通”一声。
“无名!”南月眼睛睁大,慌张地扑上前去,伸手想要将无名从水中拉出来。
无名却一下从水底钻出,用力甩了甩头发,对着被甩得满脸水珠、呆愣愣的南月挑眉一笑,恶劣极了,幼稚极了。
南月微微张开双唇,竟然被惊得忘了害羞。
无名站在桶中,抬手勾她的下巴,脸上笑容张扬又得意,可眼底仍然是昏沉的。
南月睁着眼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脸颊终于后知后觉地蔓上一层绯红,她弱弱地从鼻腔中“嘤”了一声,逃似的转身奔回床上,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被窝中。
无名扶着浴桶壁,弯腰笑了好一会儿。她迅速洗完澡,在炉火面前将头发烤干,钻回被窝当中抱住南月:“晚安。”
此时无名的声音已经不再沙哑。
“晚安,无名。”南月轻轻蹭了蹭,在温暖无比的怀抱中闭眼睡去。
……
翌r.ì清晨,无名是被窗外嘶哑难听的男声吵醒的。
怀中南月还睡得很熟,睡梦中都带着甜丝丝的笑。无名揉揉南月的头发,不悦地朝窗子的方向看去,皱眉道:“唐炙……?”
她随意穿上一件外衣,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地推门而出,走到小院中。
大师父正坐在湖中亭里喝茶,二师父笑眯眯地倚在柱子上,手中拿着一炷香。点燃的竹香飘着细烟,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酒味。
而唐炙站在院子中央,本就y-in柔的脸颊苍白无比,瞳孔涣散无神,眼白处更是布满暗红血丝,眼下一片青黑。乍一看,就如同地狱走来的索命恶鬼。
二师父笑着朝无名道:“喏,一大早就来找你的。”
大师父正襟危坐,喝下一口茶。
无名眼角微微抽搐,问:“二师父,你对唐炙做了什么?”
现在唐炙的神思明显不怎么清醒,否则两位师父在他面前,也不会是这反应。说怠慢都算轻的了,完全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昨夜喝醉了,今早似乎又喝了酒,醉成烂泥,在我们家外边嚷嚷着要见你,我便让他进来了。”二师父轻声笑道,“至于做了什么嘛……不过是让他更醉一些罢了。”
说着,二师父晃晃手中的烟。
“原来如此。”无名点头。
院子中的唐炙听见无名的声音,涣散的双眸越来越亮,目光一点点集中在无名身上,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长宁……长宁!”
无名没看他,继续问二师父:“死士呢?”
“我盯着呢,秋分在门口等着,没进王府。”二师父笑道。
与此同时,唐炙踉跄地走向无名,嘴角几乎流出口水:“长宁……我对你用情至深,你嫁给我,嫁给我……以后我做秦王,你做皇后,如何?”
无名轻佻的笑容倏地凝固,脸色由惊诧迅速过渡为厌恶最后又归于平静,波澜不起的眼底涌起杀意。
都说酒后吐真言,所以唐炙这个疯子……竟然真他娘的喜欢她?
他有病吧……?!
无名恶寒地起了一身j-i皮疙瘩,后退一步,握住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
除了无名,大师父也紧紧皱起眉头,瞪向唐炙的同时,差点儿没将手中茶杯捏碎。
二师父笑了笑:“小无名,你放心,唐炙他醉得厉害。醉到他明天醒来,都记不清这些天发生过什么。”
无名不再犹豫,匕首从腰间滑出,猛地击向唐炙脖颈!
唐炙脸色被疼得扭曲起来,脸色变得涨红,随即便晕了过去,脑袋落地时砸出“咚”的一声。
大师父叹口气:“小六脑袋本来就不太正常,这砸了一下,说不定还能掰回来一些。”
无名捡起匕首,在唐炙面前蹲下身子,锋利的匕首尖轻轻划过他的侧颈,却没有留下一丝伤口。
“能杀了吗?”无名轻声问。
大师父垂眸:“现在不行……秋分就在外边。”
无名收起匕首,起身狠狠地在唐炙肩膀上踹一脚,让他飞起几米,又重重落到大师父脚边。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就扔出去吧。六皇子殿下醉后来我们府上一游,不小心摔得晕了过去,又摔断几根骨头,弄得满身是伤。”无名淡声道,“多谢大师父。”
大师父和蔼笑道:“好。”
第47章 年节(四)
南月听着外边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被窝的另一边还是暖的,无名显然才出去不久。
南月缓缓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向窗边走去。外边隐约传来无名和两位师父的谈话声,她听不清,可是唐炙几乎是哑着嗓子吼出的那句告白,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唐炙说,要娶无名,要让她做皇后。
南月揉眼睛的手指一僵,整个人蓦地愣在原地。
然后,她听见唐炙摔倒在地的声音,听见无名冰冷的嗤笑声,听见大师父冷淡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南月也能猜到几分——无名不仅没有回应唐炙,还当场将他给打了一顿,大师父也站在她那边护着她,不会让她嫁给唐炙。
可南月的心跳还是加快几分。
一回想起唐炙的那句表白,一股酸涩的感觉便沿着心口蔓延,直至布满全身上下。
六皇子他……竟然喜欢无名,想要娶无名?
当初南博远要南鹜娶无名时,南月心里更多的是害怕。可现在听见唐炙的表白,南月心里却满是酸涩和茫然。
她不想要别人喜欢无名,因为她想要一直陪在无名身边。
因为她……她喜欢无名。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要一直在一起占有对方的喜欢。
南月她想要娶,或者说想要嫁给无名。
南月呆愣愣地在窗口站了会儿,突然想明白自己对无名的感情后,心底突然豁然开朗。她揉揉微红的脸颊,又悄悄缩回被窝里,闭上眼小眯了一会儿。
窗外安静下来,无名很快从外边回来,脱下外衫再度回到床上,将南月揽进怀中。
外边有些凉,无名抱着软软暖暖的小姑娘,喉咙里不由得发出一声舒适的声音:“唔——”
怀中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似是被她惊醒。无名也就不再乱动,将脸埋在南月发丝间,闭上眼沉浸在香甜的气息中。
刚才因为唐炙表白带来的y-in霾尽数散去。
唐炙挨了无名一顿打,回去至少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这之后正好遇上秦王大病,他就算真喜欢无名,到时候也无暇顾及这边。
而无名如今是真下了杀他的决心,年节一过,她便和二师父开始谋划,争取在两年后的渭北战争之前,将唐炙给解决掉。说不定这期间,还有空带着南月出去游山玩水,闲暇安逸地过上一段时间。
或者,要不要直接带着南月离京再也不回来,不管京城中这些麻烦事儿了呢?还有大师父、二师父、唐池雨也一并走掉……唔,走得掉吗?无名的思绪越飘越远,逐渐再度进入梦乡。
王府中没有大年初一早起的规矩,两位师父也不催,于是无名和南月再醒来时,已经接近正午。
无名一睁开眼,便看见南月的眼睛和她离得极近,此时正缓缓张开。或许是因为睡久了的缘故,南月眸中水雾一片,眼角还有些红。待到水雾消散,漆黑的眼瞳中只剩下澄澈无比的天真懵懂,惹人怜爱。
对视时,无名脑海中霎的闪过一个画面——南月闭上双眼,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轻轻吻尽她眼角的泪水。这个画面虽只是一闪而过,可那轻柔无比的感觉,却仍然留在无名心底。
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吗?
是什么时候呢?
无名微微垂眸,回想昨天的一切。她昨天送南月回房后,便一直在和大师父斗酒,二师父不知何时离开了,然后她和大师父都醉得一塌糊涂……
后面的事情,就记不住了。
无名耳根倏地漫上一层绯红,她难得慌乱地垂下眼眸,避开南月的对视。
干……!她昨晚喝断片了!根据大师父二师父以往的描述,她喝醉后是会发酒疯的。所以昨晚她在南月面前……?
无名顿时觉得有些不敢面对南月。
“无名……?”可南月却不解她为何突然移开眼,担心地靠得更近了些。
无名慌乱地伸出手指,戳中南月额头,让她停在原地。
“我们昨夜……”无名组织语言道,“我是说,昨夜我喝醉后,有发生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