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城门死锁,身后的蛮族越来越近。
如今的他们没有前路,也没有退路。
凌复握紧了拳,过了好半天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道:“这些将士为了你们付出生命,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人……你们怎可这般忘恩负义?”
“我们只是不想死而已。”
一个声音从城门后传来,而有了开头,就有了其他人的附和。
“是啊,我们就是不想死而已,我们有什么错?”
“你们是将士,本就该保护我们不是吗?”
“你们死了我们就可以活下来……这城门,我们不可能开的!”
……
这样的话语越来越多,他们可能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可能单纯的想说服自己,好让自己的良心没有那么不安。
不管是那种原因,都说明了一个既定的事实——这扇城门,他们是不会开的。
将士们个个面色惨白,陷入了绝望之中。
年纪稍微小一点的已经哭了出来,年纪大的也红了眼眶。
“我不怕死。”副将的声音哽咽,他抬手摸了把泪,说:“从上战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可是将军,我希望自己能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自己所守护之人的刀下。”
凌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副将和疯了一样,猛地朝那群蛮族冲了过去。
他挥着刀,边跑边喊道:“老子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们这群蛮子同归于尽!”
那些将士也纷纷冲了出去,厮杀声又一次响起。
凌复根本来不及阻止,就看见他昔日的战友一个个倒在了自己面前。但他们的脸上并没有痛苦,反而挂着终于解脱了的笑容。
“你现在还觉得值得吗?”蛮族将军又一次问道:“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凌复看着他,眸中并没有太多的悲喜。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凌复沉默了好一会,终于是开口道:“我要守护的,是万千百姓。”
不论好与坏,不论善与恶。
或许这座城中大部分的百姓都放弃了他。但始终有那么一两个人,值得他为之付出的种种。
“你还挺倔强。”蛮族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凌复,再一次问道:“你真的不投降?”
凌复握着长剑,笑了笑,“这把剑是我十六岁那年,我爹送给我的。”
这么多年征战他都带着它,与其说是兵器,倒不如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只是没想到,我用它杀的最后一个人,会是我自己。”凌复说完,直接一剑封喉。
鲜血喷出的那瞬间,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或许是因为死亡,他居然在隐约间看到了容故的身影。
凌复朝着那个方向努力伸手,但还是没能撑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呀?( 'ω' )?
第63章
之后的事情,和之前的三生之境基本上大同小异。
蛮族破开了城门,屠杀了全城百姓不说,还将凌复的脑袋割了下来,挂在了城门上。
而容故赶到时被这一场景刺激得太狠,直接来了个当场暴走,屠杀了当时在那里的所有蛮族将士,算是给凌复报了仇。
不过他也因此受了天罚。
虽然不知道容故是怎么从天罚中活下来的,但当时的天罚,确实是冲着他的命去的。
“呃……”喻清从三生之境中出来了许久都没说话,似乎是还没缓过来。
他坐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喻清……”穆远之有些不放心,抬手拍了拍喻清的肩膀,“别难过,现在也还不晚。”
至少,玲珑局还没有结束,凌复的结局也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喻清感觉自己心里堵得慌。
或许是觉得自己一个活了千年的鬼王被一个活了二十几年的人类安慰太没有面子了。所以又将脸上的表情收敛了一些。
然而,开口时的声音依旧沙哑:“我才没有难过。”
他堂堂鬼王大人,才不会难过。
“只是想起了我的生前,所以有些触景生情罢了。”喻清说:“我好像从来没和你说过我以前的事情。”
死了这么久,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忘了。
可骤然间想起,才发现千年的时光并没有将那段回忆冲淡。
“其实我也生在一个战乱年代,我那个时代的世道,比凌复那个时代还要乱。”喻清回忆着那些往事,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国君暴虐无度,权贵仗势欺人。各方诸侯虎视眈眈,战乱四起,根本没有人在意百姓的安危。
当时的喻清特别希望能有一个像凌复这样的人,能拯救他们。
可惜,一直到他死亡也没能等到。
“他们比我幸运多了。”喻清说:“可是……他们有了这样的人,却亲手将他给推向了死亡。”
顾陌尘的玲珑局是开始,但真正造成凌复死亡的,却是那群紧闭城门的百姓。
穆远之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安慰他。于是坐在了喻清身边,温声道:“所以他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那些百姓最后自食恶果,死在了蛮族的铁蹄之下。
“我真的没有难过。”喻清强调道:“我是觉得很可惜。”
明明,他们有机会结束乱世。
明明,他们比他当时幸运那么多。
穆远之十分给面子的应了一声,又说:“其实难过也很正常,但凡有正常的七情六欲,都会觉得难过。”
也正是因为会难过,所以才会为了避免又一次悲剧的发生而努力。
“如果是冥主在这的话,肯定会嘲笑我的。”喻清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胳膊上说:“想控制情绪太难了。”
也不知道冥主究竟是怎么做到常年脸上无悲无喜的。
喻清想着,忽然偏过头,看向穆远之说:“好像你的表情也很少。”
就算是难过,也不会表现出来。
“嗯,我表情管理强。”穆远之发现其实喻清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强。
这人独行了千年,或许早就已经习惯了。
“对了,你刚刚说现在还不算晚是什么意思?”喻清揉了揉脸,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穆远之也没卖关子,直接道:“玲珑局还没有结束。”
或许顾陌尘也没想到凌复会死在战场上。所以才让这个玲珑局牵扯了这么多年。
“凌复的魂魄应该是被锁在了玲珑骨里,才无法转世。只要破了玲珑局,就可以解救凌复了。”
穆远之说:“届时送他去轮回,上辈子的不足……至少下辈子还能补上。”
若是玲珑局成了,那一切都晚了。
喻清刚想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皱眉道:“可是……破了玲珑局,他就不是玲珑骨了。”
没有了玲珑骨,穆远之也就没办法还阳了。
“喻清……”穆远之叫了他一声,道:“如果我的还阳要以另一个人的性命为代价,那我宁愿不还阳。”
说完,穆远之脑海中某个画面飞速闪过,他下意识按住了太阳穴,有些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
而那人身上,也有玲珑骨。
喻清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起来。
他猛地拍了拍穆远之的肩膀,开心道:“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你放心,等冥主回来,我一定让他送你去转世。”
两人正说着,一旁被遗忘已久的容故突然冒出来刷了个存在感。
他终于是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捆住的时候一脸懵逼,“我这是……喻先生,穆先生?你们怎么在这?”
喻清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于是抬手收回了容故身上的绳索,道:“你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想带阿复回去,可他突然朝我动了手,然后就不知道了。”
容故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些疼,他活动了一下肩胛骨,看着手臂上的伤口沉默了一下,“我的手臂……”
那是之前喻清把他拖过来时,和地面摩擦产生的擦伤。
喻清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听见,只道:“我们追着顾陌尘到了这,然后把他处理了,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遇见了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被控制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顾陌尘已经死了,但容故还能被控制……看来,控制他的人并不是顾陌尘。
“所以那个黑袍人究竟是谁啊?”喻清小声嘀咕了一句,十分烦躁。
本来他是想杀了黑袍人,结果阴差阳错把顾陌尘给杀了。虽然顾陌尘也该死,但喻清总觉得自己亏了。
“我被控制了?”容故有些不敢相信,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些激动,“阿复呢!他在哪里?”
喻清被他吼得愣了一下,小声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GPS。”
“容先生,冷静。”穆远之的嗓音淡淡,在这种时间很能镇场子,“你确定那个学生凌复,真的是将军凌复吗?”
容故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
“凌复才是真正的玲珑骨。”穆远之说:“他的魂魄应该被困在了还没成型的玲珑骨里。”
那个学生凌复,说不定是顾陌尘为了找到玲珑骨,特意放出来的诱饵。
容故直接呆住了,分明穆远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合在一起他却有些听不懂了。
“你们的意思是,阿复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顾陌尘想将他炼成玲珑骨?”
也就是说,凌复本来可以拥有美好的一声,完全不必经历这些的?
“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凌复的经历有一部分是因为玲珑局,更大的一部分,是他生不逢时。”
那样的世道,即使没有玲珑局,凌复也会走的很艰难。只能说,如果没有玲珑局,他肯定不会落得个那样的结局。
容故好半天没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们,是要玲珑骨吗?”他抬起头,看着穆远之。
“不要了……”穆远之回他说:“我会还凌复一个公道的。”
容故眨了眨眼睛,眸子突然变得亮晶晶的,“什么意思?”
他家阿复,终于可以沉冤得雪了吗?
“意思就是,上辈子所经历的苦难,下辈子通通都会给他还回去。”喻清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满意,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这已经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补偿了。”
虽然人类总说他们只要这辈子,不管下辈子,可这辈子已经结束了。
他只是只稍微能打点的鬼,不是万能的神。
“我知道……”容故低下头,“能有这个结果,也不错了。”
但容故还是没忍住道:“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公平,明明那些事情不是阿复做的,他却要生生世世背负着骂名。”
说不定某日凌复的转世也会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学习这一段历史……
“确实不公平。”穆远之看了容故一眼,继续道:“所以这个公道,我也会还给他。”
这下不仅容故呆住了,就连喻清都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合上。
他趁着容故还没反应过来,急忙拉过穆远之到一旁小声道:“你疯了!我可没这个本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反正不是自己的脸,所以可以随便丢?
“我也没说让你来啊。”穆远之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你怕什么。”
喻清:……
喻清嘴角一抽,有些不敢相信,“你该不会,自己上吧?”
穆远之有这个本事?
“不然呢?”穆远之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走到了容故前面,继续说:“之前说不行,是因为那段三生之境被做了假,让我们觉得凌复真的做过那些事情。”
但现在事实已经浮出了水面,凌复确确实实没有做过那些事。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背叛自己的国家。
这样的人,不该被史书那样记载,更不该承受万事唾骂。
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突然摆在了面前,容故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了一些胆怯。
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可好半天过去,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直到他猛地握拳,指甲在掌心印出好几个印记后,才终于是鼓起了勇气,“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以至于这种时候他格外小心,即使听到了肯定的答案,也要反复确认好几遍。
“我没必要骗你。”穆远之说着,脚下突然浮现了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公平或许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
“正义绝不会亏待每个善良的人。”
耀眼的金光从法阵上升起,过往的一切居然像ppt一样在穆远之面前排列,一幕幕画面串联,形成了一条岁月的长河。
喻清被这一幕震惊了一下,随后又听见穆远之嘴里低声念了些什么。他刚准备转头,就听见穆远之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归——”
空中最后一道金光消散,三人在空荡荡的主室中目光交接,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