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了整夜,苏辞君醒时,窗外天色只是微亮,凉风渗过窗缝缕缕拂上面颊,倒是遣退仍旧朦胧的睡意,让人清醒了些。
推窗向外探去,处处积雪深深,沿街店铺前皆有杂工以帚清扫,想趁着早集前得个干净,苏辞君下楼离了客栈,裹紧披风踏进一家茶楼,寻个稍偏僻的位子坐下,唤小二沏壶热茶。
“姑娘可是连夜赶来的束幽城?”小二端茶来替她将空杯斟满,手法娴熟,搭话也搭得讨巧,“像你这么早的客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苏辞君不置可否,打点他几两碎银,“你若闲着,便与我说说这束幽城中近来杂事,如何?”
小二将银子揣入怀中,打量了苏辞君片刻,喜笑颜开,“杂事自然多,我瞧姑娘你约莫二八年华,便与你说说宫中的事罢。”
“此为城下街,是自皇宫出来后通往城中最近的一条街,近几日打宫中出来一位嬷嬷,差了几个小太监,在前边小宫门外摆了张桌,还贴了告示,说是要招宫女,即便是这大冷的天,都每日早早出来守着,想必也是极紧要的。”
苏辞君仔细听着,嗅着茶香浅啜了一口,“你可知是为何要招宫女?”
小二闻言紧张了些许,四处看了看,谨慎地低声道,“传言是前些时日,太子妃被人毒死,太子震怒,让整个宫的宫女太监都陪了葬,皇上瞧他低沉,近日又指了位新太子妃,送入宫中,约莫下人不够用了,才要匆匆忙忙地来招。”
太子妃。苏辞君眼角掠过一丝凉意,起身结了茶钱,“多谢了。”
她本意来此待早集开市,茶楼向来是闲人之地,坐一日必定能听来不少消息,她好作接下打算,再怎么,苏辞君也不愿如上次那般,被强行押着入宫,在浣衣局受苦半月,又被一不受宠的妃子叫去使唤,亦正是因为这些琐事缠身,才叫她越发心急报仇。
而既然此次是宫中要招人,且还是伺候太子妃,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叫这机会错过了。苏辞君自袖中拿出那块令牌,上面甚至还染着她的血,太子二字,已刻进骨头里。
即便之后那人登基为帝,她仍旧念着他是屠苏家满门的太子,所以当她将匕首刺进他心口时,她唤的亦是太子,是太子,而非皇上,更非他名。
他恐怕到了那时,才知晓她心中恨意多深罢。
苏辞君步至茶楼小二所言的小宫门外,果然瞧见一位嬷嬷与两位小太监,三人皆裹着厚重的衣物,脸颊叫风吹得泛红,缩着身子卖力跺脚,低声咒骂着什么。
嬷嬷大抵有四十的模样,皱纹横生,一双绿豆似的眸子却满是精光,先瞥见她,便喊了起来,“你这丫头可是想入宫做事?”
苏辞君闻言,应了声是,收好令牌,亦步亦趋地向嬷嬷而去,故作笨拙地摔了一跤,趁机抹了些雪泥在脸上,又慌乱地起身,嬷嬷已走到她身前来,稍是嫌弃地撇嘴道,“这般没心眼儿的,饶是入了宫也只有过苦日子。”
苏辞君垂了头,低声微喘道,“嬷嬷大量,我已饿了两日,腿上实在没力气。”
嬷嬷叹口气,又啧了一声,“要不是怎么守都守不来人,我断断是不会要你的,你入宫后由我管教,唤我严嬷嬷便是。来,先抬起头让我瞧瞧你什么模样。”
苏辞君暗自咬牙,缓缓抬起头来,作势欲抹去面上污渍,却是越抹越脏,气得严嬷嬷瞪眼,“你这笨丫头快快停手!罢了罢了,有鼻子有眼睛,莫长得狐媚便好,我先提前与你说了,你入宫是去伺候太子妃的,若是起了野心,打什么歪主意,铁定没好果子吃,记住没?”
“是。”苏辞君又垂下头,之前苏逸云领她入过几次宫,这严嬷嬷瞧着也是人精,若认出她可麻烦至极,“嬷嬷放心。”
“你方才说你已饿了两日……”严嬷嬷忽地眸子一眯,“是怎么回事?我瞧你这披风,也不像是穷人家出来之人。”
苏辞君稍稍垂下眼帘,声音微带哽咽,“我乃慕阶城来,本随父母回乡祭祖,前几日风雪叫马车失了灵,徒步行中,我与他们失散开来,路经束幽,听闻宫里要招人,便想着好歹讨个住所与吃食,日后再做打算。”
严嬷嬷闻后思虑片刻,摆摆手,“也是可怜人,到太监那儿去记个名字,便随我到宫里去罢。”
苏辞君微微蹙眉,朝嬷嬷浅行了个礼,迈步至太监跟前,那人极不情愿地自怀中掏出手来执起笔,阴阳怪气地问道,“什么名字?”
苏辞君十指蜷起,“林青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