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腰间佩剑解下,“此剑名为‘青莲’,为我爱剑,李家人都认它。他们见此剑,就知你是我传人。”
“到了皇城后,你替我看看李家,看看他们究竟还有几分风骨。倘若成为藏污纳垢之地,不破不立,你便替我破了吧。”
青莲剑剑鸣嗡动,似乎知道主人要彻底离去,灵物有灵,依恋不舍。
林稚水神色严肃地将青莲剑接过来,“我会的,师父。”
李白看了看天色,魂体明灭不定。“去罢,不必记挂,天下是少年人的天下,能造就什么样的未来,就看你的努力了。”
“去罢。”
一阵风拂过,精致的器皿,瑰丽的宫殿,月光堆积的道路,转瞬间光泽尽失,如同油画斑驳褪色。林稚水身体不受控制地飞退,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迷迷蒙蒙间,瞧见青莲剑仙微笑望着他,水晶般清净剔透的魂体,碎作漫天光点。
晃神间,林稚水已站到白玉京外,目睹白玉京沙化,在天地间失去踪影后,眼眶一热,对那个方向郑重一拜。
他脑海中突兀现了不少信息,是李白一生的感悟,包括诗词与剑术。
*
林稚水一路小跑回家,激动的心情按耐不住。
“妹妹,我回来了!”
堂屋没有,里屋没有,厨房没有,茅房没有,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后,林稚水一拍脑袋:“学傻了,这个时间点,她在和陆县令学文课呢。”
又跑去隔壁陆县令家里。
林濛端坐着书写,笔头挂上金色阳光,翠色裙子如同荷塘绿叶,正合初夏风景。
她双眉浅浅一弯,似乎是对笔下文章十分满意了,听到脚步声,眉心微蹙,却不扭头看,纹丝不动地将最后一句写完。
林稚水美滋滋地想,他妹妹真好看,他特意帮她添的绸缎裙子真适合她!穿起来又舒服又衬人!
他也不出声打扰,只坐着门槛,静心等候。
林濛写完后,转头,笑容拂平了眉心皱纹:“哥哥!你回来啦!”
林稚水笑着点头:“回来了,已经学好了。”
“我还以为你要学个两三年呢。”谁家去学别人看家本事的,不应该学个几年才学全呢?
林稚水将英魂的事情藏在心底,只说:“太白先生说,剩下的就是我自悟了,便把我赶了回来。”
妹妹目露崇拜:“哥哥好棒!学得好快!”
林稚水走过去,拍拍她的脑袋:“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着我说的,不要省吃俭用?有没有人欺负你?学习方面有困难的地方吗?”
妹妹摇摇头:“过得很好,没有省吃俭用,听哥哥的,每天都是一荤一素一汤,我嫌麻烦,早上起来就做了三份的量,午时和晚时热一热,能吃。没有人欺负我,哥哥给我留了战文呢。学习……哥哥要教我吗?”
“好啊!”
兄妹俩便贴在一处,一个认真讲课,一个认真听,陆县令放下公务过来时,就是见到这样一副和谐画面,眉峰动了动,会心一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小学了半个时辰,停笔休息,林濛边捏着有些酸的肩膀,边说:“哥哥,寇渔让我给你带话。”
听完后,林稚水轻微地愣了一下,“他这么说啊……”
少年清明的双目染上笑容,眉毛飞挑,似要冲破云霄,“那我就和他来日方长!”
第31章 不交作业
林稚水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播出去,对青莲剑仙好奇的人必然会蜂拥而至,没想到的是,第一个上门的会是寇院长。
“这……”林稚水看着面前一大堆东西,委婉地:“我也没办法把它们带给青莲剑仙,你还是收回去吧。”
寇院长怔愣过后,就是哭笑不得:“不是给青莲剑仙的,就是给你的。”
“我?”
以防林稚水又说出“贿赂我也没办法”的话,寇院长飞快:“是名士们给你的,希望你能用这些东西保护好自己。你就当是提前给你的见面礼。”
林稚水:“他们怎么突然间要给我见面礼?因为文斗里,文曲星亮了起来?”
寇院长:“不,是凤凰涅槃。”
凤凰为人族守护图腾,昔日九尾妖狐作乱,人族得凤鸣岐山,图腾化出真凤凰,将九尾狐烧死。火焰连天,万里彤云,将妖物聚乱之所——鹿台,亦烧了个一干二净。
有凤凰守护,妖物不敢侵犯。后来,人族不查,妖族用了些许手段,折了三任的妖皇,令凤凰死亡,图腾黯淡。
“幸好你写出凤凰涅槃,引动天道,天道承认凤凰可浴火重生,我们的图腾才能再次降世。可惜,重生的图腾尚稚嫩,还需成长,五百年后方可再次压制妖族。”
对于人族来说,已值得大喜。只需要再等五百年,保护图腾五百年,谨慎着别重蹈覆辙,他们的子孙后代,便可无忧了。
林稚水有些惊讶:“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第一次写出有异像的文章,难免经验不足,此前写出来时隐约有感应,它没有灵气出现,并非是文章太差,只是没想到异像会落到凤凰图腾上。
“我那时候以为,至多也就出现凤凰在书院顶绕几圈,然后消失。”
寇院长笑道:“你身为作者都没想到,我们更没想到了。陛下他们都为图腾苏醒而大惊失色,又吩咐我,一定要保护好你,避免你夭折。”
林稚水正了正脸色:“多谢陛下。”
寇院长又笑:“名士们皆想收你为徒,为此还起了争吵,他们真是白吵了,你得天独厚,另拜了李太白,指不得他们还要羡慕你。”
收徒是没法收了,礼物却并非收徒礼,寇院长坚持要林稚水收下,直说:“长者赐,不可辞。它们是贵重,却贵重不过你。”
林稚水只好收了起来,想着等去了皇城,要依次拜访几位名士,感谢他们的礼物。
将名士们的礼物送到后,寇院长再次取出几锭月团墨:“孙儿无礼挑衅,此是赔礼,亦是谢礼。我观他如今去了心浮气躁,沉稳了许多,恐怕从边关回来后,写的文章,灵气能直入四尺之列。林公子,多谢你不计前嫌,拉了他一把。”
“也是寇渔他自己愿意想通,如果就是转不过弯来,我哪怕硬拽,也没办法将他拽过去。”
林稚水穿着他深爱的红衣,火一般飞扬,简洁的纯色衣袍,没有太过繁杂的线条,似乎用着最纯粹的火色,点亮自己,也点亮别人。
寇院长此刻看着他,竟也能理解寇渔将他给他在边关防身的几页战文,几乎给了林稚水妹妹防身的原因。
——谁舍得让一团火熄灭呢?
*
火鼠裘,林稚水第二天就穿了起来。因着火鼠离开火,毛发会变成白色,皓然如雪,这衣服,就被林稚水当成了里衣。
林濛听到后,“哥,四月天穿这个,不热吗?”
林稚水笑着说:“你别听是个‘裘’,以为很厚实,实则细如蚕丝,不能说冬暖夏凉,却也并非累赘。”
林濛眼角睁大,一副“学到新知识”的表情,点了点头。
林稚水将小说家名士给的那五页战文拿了出来,“濛儿,你收好它们。”
林濛疯狂摇头:“我有一张就够了,哥哥你拿着,你经常出去,更容易碰到危险。”
林稚水:“这些本来就是别人要送给你的。”
林濛可不傻,牙尖嘴利地反驳:“我又不认识别人,别人为什么想给我?你难道把我许出去了,这是聘礼?——他们因为你,才想给我,你不留着,我也不要。”
“那,我们一人一半?”
林濛又将寇渔的给的战文拿出来——她想还回去,但是根本没追上,到寇院长家里,寇院长又说给她她就拿着,不然改天他就当奖励,换着法儿奖给她哥。
“一、二、三、四……九、十!正好,一人五页!”
林稚水:“好,我要这五页。”他拿了丁先生的那页,寇院长的四页。
用来做给别人用的战文的,威力越大,需要注入的灵气就越多,普通战文,一两个月就能书写一张,寇院长那个级别,得花一年,而能让名士拿出来做礼物的,没个七八年,做不得面子。
林濛暂时还不知道这点,懵懵懂懂间,被林稚水混了过去,拿了剩下的战文。
自以为得逞的小姑娘露出舒心的笑容,推了推林稚水:“哥哥,快去上学吧。虽然你是外出求学,属于正经学业,书院不记过,但今天你该回去啦。”
“嗯。”林稚水摸了摸妹妹的脑袋,“你也好好学,离八月十五那天的学试也只有四个月不到了,骤时我们就可以一同去上下学。”
妹妹用力点头。
林稚水甫一走进学堂,就得到了惊呼声:“林稚水回来啦!”
学子们簇拥而上,围着他问,原本是学君子之道,如今有一个算一个,全变成了麻雀。
“林稚水,青莲剑仙是何等人物,是不是如传说中那般,像是天上贬谪下来的神仙,连素食都不吃,只吃松果喝花露?”
“林稚水,你学了太白先生的剑?那就是青莲剑仙的传人了!真好,我也想有这么一场运道。”
“你还想要啊,那先让文曲星为你亮起来啊。太白先生眼光那么高,不是天才不要。”
“去,我就想想不行啊,非泼我冷水。”
“让让,让让,别挡着!林稚水,你能不能跟我们说一说你在白玉京里是怎么过的?也让我们沾一沾仙气!”
“是啊。还有,李前辈既然还存活,是不是以后就继续在人间行走了!”
林稚水能回答的都回答,不能回答就直说不能说,等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硬生生挤得浑身都是汗。
陆嘉吉打趣:“呦,大名人回来啦!”
林稚水没好气地锤了他一下:“也不见你帮我解围。”
陆嘉吉笑道:“我看你也没有讨厌他们这样。”
林稚水笑了笑,没有接话。
确实不讨厌,大家也是好奇,但是他也并不多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
虽然又请了好几个月的假期,因着算是去进学,林稚水坐在座位上,并没有太多心理压力。
——就是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他大概是图南书院有史以来请假最多的学子了。
陆嘉吉损他:“自信一些,把‘大概’去掉,你统共没在学校呆几天,算一算,两巴掌刚好能数完。”
林稚水咳嗽一声,“意外,意外,我也想好好上学。”主要是,总请假,书院却又照常发他钱财,弄得他都不太好意思领了。“之后应该就没什么事,能好好念书,以备今年升舍考试了。”
铜钟声敲响,是上课时间,陆嘉吉脸色不大好看:“你是不是和数课犯冲?回家记得拿柚子叶泡水驱驱邪。上一次告假回来,第一堂课就是数课,这一次还是,老家伙又要打你手心了。”
林稚水蹙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你不说,我都忘了和他起过冲突了。”毕竟也不是值得挂心的事,而最近几个月,他满脑子都是李白的教学,谁有闲工夫去想这种小事。
“没事,院长回来了,他肯定不敢做得过分,他要是敢再无故欺压你,我就找我爹,让他和院长谈一谈。”副院长走进了教室,陆嘉吉小声且速度极快地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坐回自己的座位。“院长可不会容忍他。”
似乎被陆嘉吉说中了,有院长在书院坐镇,副院长进来后,看到林稚水也只是目光一顿,便轻飘飘滑开,没有任何刁难。
修习数课那一上午,副院长完全无视了林稚水的存在,布置完课业后直接宣布下课,什么幺蛾子也没闹。
林稚水放下心来。
他又不是孙大圣,被封为“斗战胜佛”,与人斗其乐无穷,他只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副院长能歇了找茬的心思真是太好不过。
到下一次数课,也就是五月一号当天上午,林稚水想要平静的心愿就被打破了——
上课后,副院长一来,就当着众同窗的面质问林稚水:“为何不交课业?态度如此不端正,你还上什么学,读什么书!”
事到临头,林稚水竟升起一丝“果然来了”的念头。“课业我已经交上去了。”
副院长眼光不善:“哦?你是说我当先生的会冤枉你一个学子?没交就是没交,不用嘴硬,谁不清楚你林稚水狂到没边,对我不满,少写一次课业作为蔑视,实属正常。我说的对吗?”
第32章 不讲师德
陆嘉吉要气死了。
原以为副院长已经消停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如果坐实了林稚水不交课业的事情,哪怕闹到院长那里,院长也不会偏帮林稚水。而,学子的品行由各位先生评判,计入私试成绩。如果一个人被评为品行不端,将由书院取消他的升舍试资格。
林稚水要怎么证明他真的写了课业!
正当陆嘉吉抓耳挠腮,比林稚水本人还着急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陆嘉吉抬头一看,洪怀中站在门口,白昼打亮了他的面孔。
陆嘉吉诧异:“他不是已经考完升舍试了吗,怎么还来书院?”
“先生。”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我可以作证,林师弟写了课业,只是有小人作祟,暗害于他。”
副院长脸皮抽了抽,只好取过布包,边说边打开:“作证?你怎么作证?难道林稚水写课业还多留了个心眼,提前临了一份,放在你那边?”
洪怀中:“这倒也没有……”
布包被打开,是一堆碎纸。副院长没有去碰,只是看向洪怀中。
洪怀中:“我昨日看到有人在墙角鬼鬼祟祟地撕东西,过去看时把对方惊跑了,可惜我没看到他的脸。地上有不少碎纸页,是林师弟的字迹,看着像数课的课业……”
副院长打断他:“你怎么确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