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第53章
拉长黑夜
1 年前

  算卦的脚下灵巧一晃,让摊主次次抽了个空。他抄手回拈,对着摊主吹了吹指间的金珠,摇在眼前显摆。

  “见着了?”他说,“爷爷是个下三滥的阿物儿,你这儿孙子又算什么东西。别杵着当柱,滚一边去候着。爷爷要跟这公子哥玩儿。”

  说罢算褂的便踩着一只脚坐净霖对面,挠着虱子说:“连口面都不给,你这小气鬼!”

  净霖推了没动的那碗给他,他用筷沿着碗边敲得叮当乱响,吵道:“不要!谁稀罕一碗面,要的是你吃的那碗!”

  净霖说:“算卦的还稀罕剩饭。”

  “那得看是谁的。”算卦的撑着瞎眼,探手去捉净霖的手,“见你生得好,便只稀罕你的。”

  净霖顺势一退,抬脚点在他屁股底下的板凳。算卦的板凳猛退后一步,接着方桌在净霖翻手间倏地一转,那只剩汤底的碗便正对着算卦的面前,再看净霖,已经几口将没动过的面吃完了。

  净霖铜珠一拍,起身就走。背后风声一疾,那算卦的深不可测,拍臂向净霖。净霖晃身,两人虚影刹那重叠,又如似鬼魅般的分错开来。净霖一掸衫摆,提步前行,岂料算卦的突然耍赖,一把将他从后抱在臂间,直接抱抬起来。

  “跑不掉了吧!”

  算卦的话音未落,怀中人便“砰”地变作一只石头小人,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冲他做着鬼脸。再看净霖,哪还有影!

  算卦的冷笑,一脚踢在石头小人屁股上,说:“跑得还真快!”

  他几步入了人群,竟极快的消失不见了。

  净霖闭目似睡,夜间窗口突地被叩响。他推开窗一看,见着一个弱柳扶风般的美人倚着窗,对着他未语泪先流。

  “冤家逃哪里去了。”美人拭着香帕,嘤声软语,“将人家丢在桥底下,好生害怕。唤你你也不去,可真是个薄情人儿。你我好歹一夜夫妻,竟连这点情面也不给!”

  净霖意觉自己做了梦,又疑心是遇着邪魔来乱神,便欲合窗。这美人一臂探进来,照他胸口轻轻一点,在月下梨花带雨,柔弱地问:“你怎板着个脸?可是不想见我?我知你与那贵人千金好,便要弃了我不成?九郎……”她嘤咛着,“好狠的心肠。”

  净霖说:“我不曾弃你,也不曾与你好过。”

  “你这般说!”美人跺脚,“休说我,就是我腹中的骨肉也是不依的!”

  净霖说:“你身无孕气,并无孩子。”

  这美人无法,竟欲攀窗爬进来。见她裙子一掀,细长的腿就往窗上搬。净霖见外边皓月高悬,院明如昼,便突然说:“我明白了。”

  美人一时捉摸不定:“啊?”

  净霖顿了顿,说:“你怕寻错了窗,找错了人。”

  他窗设灵线,若是邪魔,必定跨不进来。若是妖怪,净霖却看不见她本相与灵海,这女子通身都透露着凡人气息,连爬窗都会硌红腿呢!

  美人闻言一笑,说:“你与我春风一宿,我岂会忘了你的脸!叫我摸一摸,便知认错没认错。”

  净霖斩妖除魔皆可当机立断,却不能没由来的杀个凡人。他不禁捉襟见肘,后退几步,见这大胆女子就要爬进来。她裙子已掀至膝上,那雪白的腿就晃在夜色里,净霖非礼勿视,转过眸扯起被,将她照面一堵,硬是从窗户推了出去。

  低窗软草本不痛的,可这美人跌得不雅,便抱着被扯了衣,哭哭啼啼地喊起来。

  她这一喊,整个司站都亮了灯火。大家皆是修行之人,讲究耳目灵敏,本就在暗中听得清清楚楚,当下一齐探出头来,交头接耳地嘀咕指点。

  女子拢着被,哭缠道:“这薄情人翻脸不认人,昨个儿还拢一个被窝里心肝儿宝贝儿的叫着,今天便要与别人好!连门也不许我入!”

  净霖不曾与女人打过交道,哪里见得过这般阵势。他当下冷眉紧皱,几欲要认定这是南下新出来的诓钱法子。

  果然听得那女子便边拭泪边说:“你说你走生意,要得六十颗金珠。老天爷,那可都是我熬心熬眼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血汗,交于你,你便这般待我!你若执意离开便也罢了,但须将钱还我!”

  休说她能不能绣出六十金珠,单是将眼下的净霖倒干净了,他也只有十颗。

  净霖捏着钱袋,说:“要钱便罢了,话不可以乱讲。我与你素不相识,既没有过什么露水情缘,也不曾借过你一分一珠。”

  这女子陡然露出泼辣来,掐腰说:“好啊!你不仅薄情,你还这般冷酷!竟要与我划得干干净净。欠债还钱,六十颗一颗不能少!否则我便去那什么九天门里,叫人都看看你们养的什么败类!”

  司站间凑热闹的立刻扬声说道:“姑娘休要忙,他既然是九天门的弟子,便是最最有钱的!尽管问他要,今夜我们一众替你看着,谅他也不敢动手!”

  “九天门便能仗势欺人?你且还人家姑娘钱来!”

  “负心汉,薄情郎!”

  净霖丝毫不为之所动,他只专注于掌间,见自己已剩这么些,再多给也是没有的。便倒出金珠,正欲递出去。

  半途中忽然挡下一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金珠好说。”这人侧对着净霖,肩背宽阔,“得寸进尺却是不成的。”

  “话说得好没由头。”这女子抬声说,“我已这般可怜,哪还敢‘得寸进尺’,分明是哭声哀求。”

  “我见小娘子你伶牙俐齿,说得我兄弟哑口无言。”苍霁抛去一袋金珠,说,“得了钱,劝你做些正经营生。似他这么傻的,可不多见。今夜已叫你尝了个甜头,还不走么?”

  女子见他面色不虞,虽然貌不惊人,却另有威势,便见好就收,拉开袋瞧着是真的金珠,立刻起身抚鬓,欢天喜地地去了。

  苍霁回首,对净霖道:“几日不见,不记得我了么?”

  净霖脑中闪电一晃,隐约记得这张脸。只是当时热得太昏沉,已忆不起太多,便道:“多谢。”

  苍霁站了会儿,突地问后边立着的伙计:“站中可还有房间?”

  净霖才见他仍牵着马,风尘仆仆的样子。

  伙计赶忙说:“对不住,今晚还真没了!”

  苍霁略带遗憾的对净霖抬抬手,说:“好不容易遇着了,却又该说告辞。既然站中客已满,那我便去别处罢。”

  伙计哈着腰愧疚道:“劳您白跑一趟!只是这会儿皆已歇业,多半都满啦!”

  苍霁便说:“这般么……”

  净霖适才受了他的仗义,这会儿就该还了。于是他对已经抬步的苍霁说:“两回皆要多谢你,如不嫌弃,便一道住吧。”

  苍霁回首,颇显为难:“那岂不是叨扰了?”

  净霖看着他:“无妨。”

  苍霁便扔了缰绳给伙计,里边自有人准备热水和吃食。他掀袍进门时对净霖一笑,说:“你可真是个好人。”

  那边走了的女子揣着金袋钻入门内,与她男人连声道:“发财了!”

  她男人守着油灯咬了咬金珠,女人说:“这人都是什么怪脾气!原以为他要整治那白面小子,谁知竟是给咱们送钱的!”

  “他既叫你去,给了你钱,你便顺着他给的词儿念不就得了。”她男人酸道。

  女人抱着这一袋钱,犹自不解:“你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第75章 九郎

  屋中新添了床榻,并靠在窗边,使得里间颇显拥挤。苍霁见天已三更,便潦草地吃了些东西,漱口之后滚身上榻。

  净霖睡意全无,他不曾与人同室而眠,故而侧身望着床沿,心里只将百种咒术念来默去。月色如水淌于席上,净霖浸在这水泊里,逐渐忘了背后还有人,全心都陷在精进二字上。

  他的灵海生于本相之后,绕着咽泉形如风雾。一眼望去,难以见底,只能瞧见咽泉寒芒萧杀,屹立在他胸口间不曾倒斜。

  苍霁自后瞧着净霖,见净霖颈后光洁,白皙爽净,只无声一笑。他在九天门鸣金台上窥视净霖数日,已将咽泉形貌了然于心,除了那什么降魔剑道,他待净霖更有意思。这样胸藏利剑的人,谁能料得他抱起来是软的?

  鸣金台并不是苍霁头一回见净霖。

  一年之前,净霖曾斩西北大妖虎头枭。此枭位居北地偏西的沼泽荒地,本是苍帝座下置西抵抗血海的一员大将,却因些至今未明的糊涂事,掠杀了北地三城的百姓。净霖负剑孤身前往,将虎头枭斩于血海之前,引出邪魔惊天涛浪。苍帝到时,只见那白袍一剑封海,无数巨浪迎面而止,咽泉剑前无魔僭越。

  苍帝问左右:“此人是谁?”

  小妖便缩颈回话:“帝君不识他,他便是那九天门纵行中渡剑无敌手的净霖!”

  数月之后,苍帝又得梵坛邀约,前往至南古刹听议清谈。他与佛同座相并,粗茶饮就间瞥见一只石头小人盘腿坐在莲池旁,持筷垂钓,在诵经声中昏昏欲睡,点头不止。

  苍帝心下一动,余光见它又坐片刻,忽地弃筷跳起来,伏在池边抄杯捞鱼。池中不过几只手指长短的红鲤,初萌梵音才通心性,一个个围着石头的小杯打转,反而逗得它越探越深,最终一个“咕嘟”栽进池中,顶着莲叶晃了一头的水。

  苍帝忽问真佛:“一点生机,顽石亦能脱胎成人?”

  真佛笑而不答,只道:“胸中藏剑,道里隐真。”

  “何处寻道?”

  “道自在神明,道自在天地。凡目所及,凡耳所闻,皆可称道。”真佛抿茶笑语。

  苍帝后靠冷笑,说:“天下修道,我道何处?”

  “破后方立。”真佛说道。

  苍帝反问:“如此说来,我的劫数将至?”

  “帝君已洞察秋毫,心存思量。”真佛颔首。

  苍帝眸中杀机一现:“是谁。”

  真佛却抚掌大笑,将一颗佛珠抛丢入池中,说:“南禅八百莲池水,缘定其中不可探。帝君想弄明白,不如踱步自寻。”

  苍帝霍然起身,却听真佛正色一劝。

  “劫数良缘具不能料,帝君心思百转莫测,与其寻出来,不如放任自流。”

  “他既是我的劫,便是我的命。”苍帝身隐雾间,“天地之间能称帝者唯我而已。这命我给不了,只能先杀了他以却后事。”

  苍帝沿池而去,在袅袅梵音中,见那佛珠沉沦水面,顺流南去。莲池最南处,万花之间停一小舟。舟上对坐两人,一为持经解道的老僧,一为披着天青宽衫的男人。

  老僧呶呶不休,枯燥无味。男人散发入定,端坐静听。那天青的袖淌进池中,剪出一方天色,沾了一袭莲香。净霖侧容冷情,既不见不耐,也不见困倦。池面如境,波映苍穹,刹那望去,竟有种他端坐于净空云间之感。

  咽泉既是净霖,净霖亦是咽泉。至纯之性铸这天地第一剑,至净之雨融这天地第一色。他心无外物,故而色不流俗。

  苍帝拨雾眺望,竟痴了。

  池间突然攀上石头小人,它端坐在老僧背后,学着老僧的模样摇头晃脑。

  老僧愈念愈慢,忍不住迟咳一声,对净霖说:“可是腻了?”

  那小人登时“嘭”地变回石子,手里捏着的佛珠滴溜溜地滚到净霖手边。净霖面色如常,对老僧俯身以示歉意。

  老僧道:“贫僧知经书无味,却也是无法为之。公子心修剑道,最忌浮躁,归去后,亦要日日念念才好。”

  净霖指拈佛珠,说:“看来我佛缘不浅,大师不必担心。”

  老僧说:“公子凡俗不近,修为虽长,此心却孤。这世间最叫人断魂的不是邪魔,而是‘情’字。心修剑道,看似超脱万物,实则如履薄冰。错一分,断一念,毁一心,便是万劫不复,神魔难论。”

  净霖说:“父子心,兄弟义,皆是情。”

  “就是这般。”老僧看着净霖,“方说公子尚不解世。”

  净霖懵懂,却说:“若‘情’字为劫,自斩了它便可。”

  老僧长叹一声,不再应声,对净霖抬手作礼,转身上岸而去。

  净霖犹自枯坐,指间拢着的佛珠已干,他忽然生出股凉意。石头“啪”地复原,与净霖并坐。

  苍帝看了半晌,无声退了。

  苍霁收回思绪,见净霖已转回身,正望着他。他顺势露出歉色,说:“吵着你了吗?”

  净霖默默地盯着他。

  苍霁一头雾水,心道自己既没露形,也没显鳞,却仍在净霖的目光里系上了扣,说:“那日别过,还不曾问过你名字。”

  净霖说:“净霖。”

  “久旱逢甘露。”苍霁一本正经地说,“难怪遇着你,我身心都畅快舒坦。”

  净霖说:“那夜我……”

  “你与人吃酒丢了钱,我拾金不昧还给了你。”那金珠还硌在腰侧,苍霁连眼睛都不眨,“随后带你歇了一夜,你自回去了。”

  净霖皱眉:“我怎一点也想不起来。”

  “与人吃酒就是这样。”苍霁说,“你酒量浅,日后除了亲近之人,还是不要轻易饮酒。”

  净霖问:“敢问尊姓大名。”

  “不敢当,鄙姓曹,单字仓。半路出家,在北边学了点咒术,修为不精,未筑灵海,更不曾化出本相。因为天赋不够,便绝了修道的念头。如今走些灵石灵草的买卖,混口饭吃。”苍霁臂枕脑后,娓娓道来。

  “曹兄弟。”净霖唤道。

  苍霁险些笑出声,他在暗中维持正色,稳声说:“我痴长你几岁,不如叫声哥哥?”

  净霖心道自己修为已成,活了许多年了,叫他哥哥岂不是乱了?

  苍霁却心道老子苍龙诞世,连你爹都能把我叫爹,让你叫声哥哥那是长辈分。

  苍霁叹气,翻过身去,背对着净霖说:“不过我修为浅,让你叫声哥哥倒是委屈了。不必客气,你我姓名相称便也行的。”

  净霖屡次得他援手,听出他的闷闷不乐,不由张了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