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第10章
1 年前

  说到这里,月牙儿的眼泪到底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在那以后,她曾无数次地想,蒙措为什么会半夜从床上醒来,他是不是梦见她死了?

  这是偶然的恐惧,还是每r.ì每夜都纠缠着他的噩梦?

  月牙儿道:“我有时觉得,我还活着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瞬的短暂安慰,和长久的痛苦折磨。”

  就像那个夜晚,兴许蒙措只有在试探她鼻息,发现她还活着的那一瞬间是欣喜又劫后余生的。而在那之后的每时每刻,他都在不断重复新的恐惧,害怕她死在下一个呼吸里。

  谢连州看着皎洁又高高在上的月亮,觉得它漂亮得有些无情。他问月牙儿:“如果我赞同你的话,你会不会想从这里跳下去?”

  月牙儿往屋下看了一眼,这个高度让她有些害怕,于是她摇了摇头:“我怕疼。”

  疼了这么多年,可她还是害怕。

  “但你不怕死。”

  谢连州轻声道。

  这是他从月牙儿那些话里听出来的。

  月牙儿看了他一眼,有些担心道:“谢大哥,你不会告诉我爹的,对吗?”

  谢连州道:“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暴露朋友的秘密。”

  月牙儿一下高兴起来,她感觉自己被当做一个年长的人对待。

  于是她同谢连州坦白:“我知道很多人都怕死,为了活下去什么事情都能做。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觉得活着很辛苦,没有一丝真正的快乐可言。但我又觉得,为了让我活下去,爹付出了那么多,如果我随随便便地决定去死,很对不起他。”

  谢连州问她:“月牙儿,如果只是你一个人,没有你爹爹,你还想死吗?”

  月牙儿愣住,不明白谢连州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下意识道:“如果没有他,或许我早就想办法去死了吧……”

  谢连州摇头,道:“你再好好想想。”

  月牙儿无奈,闭上眼睛,认真构想起没有父亲在身边她会如何。慢慢地,她发现,若是没有父亲,她生命中仅剩的那点快乐好像也随之消失。可她不再那么强烈地想死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拖累任何人。

  月牙儿震惊地睁开眼,她没有想过,比起病痛折磨,更让她想结束x_ing命的,其实是她对父亲的愧疚。如果没有这份愧疚,兴许她是想活下来的。

  谢连州没有让她在这样的情绪里沉溺太久,便转开话题道:“我们都知道,有的人生下来便是身体康健,父母双全,一生顺遂无波的。”

  月牙儿还没从方才的惊讶中彻底解脱出来,呆呆撑着脸,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谢连州问:“你猜这样的人会不会感到痛苦?”

  月牙儿摇头,道:“他们一定很幸福。”

  谢连州笑道:“错了,如果从我们的角度看,会发现他们很容易痛苦。可能只是失手打碎他们最喜欢的东西,就会让他们觉得好像天塌下来一样那么可怕。”

  月牙儿觉得不可想象。

  谢连州道:“他们的人生太过圆满,以至于一点颠簸不平都好像山崩地裂一样。”

  月牙儿有些嫉妒,她告诉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谢连州道:“每个人活着都是这样,一点点快乐,一点点痛苦,你要学会与它们共处。”

  月牙儿苦闷道:“可是我的痛苦比他们的大得多。”

  谢连州道:“那便不要同他们比较,正是因为和他们比较,才让你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

  月牙儿懵懂。

  谢连州问她:“如果每个人的寿命都只有十年,二十年,这会让你感觉好些吗?”

  月牙儿愣了愣,忍不住去想谢连州所说的情景,最后羞愧地发现,如果真是那样,她心里确实感觉好了许多。

  谢连州继续道:“如果每个人都有心疾,每个人发作时都会疼痛……”

  月牙儿发现,在这样假设的情景里,她突然不觉得自己只有去死才是解脱。这种念头让她惊恐起来:“……我是个可怕的人。”

  “不,你不是。这只是……人之常情。”

  谢连州摸了摸她的头,对她道:“不要将自己和别人比较,你的病就不会让你那么痛苦,不要将你爹同别人比较,你就不会那么愧疚。”

  月牙儿总是想着,一个身体康健的人是怎样的,一个不被生了重病的女儿拖累的父亲又是怎样的,所以她才生了死志。

  月牙儿想了许久,许久,最好道:“或许你是对的,只要我不再那么想,心里便会好过许多。”

  谢连州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教你。”

  月牙儿有些好奇:“是什么?”

  会比刚刚那些话还让她震撼吗?

  谢连州道:“一个小小的道理,但它帮助我走到了今天。”

  月牙儿不得不承认,她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她轻轻推了推谢连州的手,道:“谢大哥,你快说。”

  她比刚坐上屋顶看星星时要活泼多了。

  谢连州笑了一声,道:“你记住,往后只为那些能改变的事情痛苦,这种痛苦能够帮你达成你的目标。对于那些不能改变的事情,忘记它们,无视它们,将它们抛到脑后,不要为它们产生任何使你受折磨的情感。”

  月牙儿好像有些懂了,却又好像还不明白,最后嘟囔道:“好像很难。”

  谢连州轻声道:“你可以慢慢学起来。”

  月牙儿看了会儿天上的星星,突然很认真地应了一声,像是做了决定。

  谢连州对她道:“夜有些深了,我带你回去吧?”

  月牙儿点点头,又道:“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谢连州替她把大氅又系得紧了些,道:“问吧。”

  月牙儿道:“谢大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就这样被他一眼看穿。

  谢连州笑,说道:“我听过许多事,看过许多书,也学过许多道理,最后渐渐发现,几乎所有事都是过去旧事的重新上演,总有些东西亘久不变,几乎可以完全预料。”

  月牙儿其实没能完全明白,但她努力记下谢连州说的每一个字,希望将来等她长大,她也能成为谢连州这样的人。

  月牙儿被谢连州牵着站起,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漫天星辰,对谢连州道:“谢大哥,这里的星星是我这些年来见过最好看的星星,可它们还是没有我家乡的星星好看。等我病好的那一天,我要和爹爹回家乡去,到时候,我就能看到世上最美的星辰了。”

  从前,一直是蒙措想为她治病,她的所有配合都只是为了父亲。而现在,她主动对谢连州提起治病的事,头一次愿意,且有勇气去想病好后的事情。

  谢连州对她道:“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和蒙大哥需要的话,我会帮你们的。”

第15章 “情投意合”(上)

  天珏正在照镜子。

  太平山庄客房里的镜子,其实不若九华宫中她房里那一盏来得清晰,可同他们这一路颠沛流离中所能照见的相比,已是清晰许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柳叶眉弯,杏眼含ch.un。她自然是美的,且美过世上大多数女人。但很多时候,光凭美丽,她所能决定的事太少太少。

  她的视线渐渐从镜中的自己移到了镜中的傅齐身上,他仍然戴着那张陌生的□□。

  天珏恍惚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她叫关抱玉,他叫齐缚石。

  她出身乡宦之家,七岁之前都像官家小姐那般教养,可七岁以后家中光景一年不如一年,最后更是连大片傍身之地都尽数失去。她被托付给家中远亲,背井离乡来到蜀中,学着旁人的样子做起小农,好像过去不曾富庶过一样。

  关抱玉有时觉得,若她家财散得再早些,在她毫无知觉之前便落到后来的田地,兴许她不会觉得那样的苦。

  蜀中炎热,她在机杼前汗流浃背时,难免回想起幼时婢女在她身侧,用罗扇为她缓缓扇着风,既不敢惊扰她的睡意,又怕缓解不了她的暑r.ì燥热。

  当她从井中舀起微微浑浊的井水时,她又想起那一碗碗煮去腥膻的微甜羊n_ai。

  当有路过的黑壮男子眼睛停在她脸上,一错不错地不愿离开时,她又想起幼时嬷嬷哄她时说的话,她说,小姐,你乖乖地学,好好地长大,以后出落成一个美人,嫁给那什么状元举人,做大官的媳妇去。

  她到底长大了,生得那样美,却只能困在这田间地头,机杼布前。

  她内心深处自然有些不甘,只是最开始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

  直到养大她的叔叔病重,婶婶跪在她跟前,哭着说对不起她,说家中为了那份聘礼答应了村头李麻子提出的婚事,求她为了她叔叔的命,老老实实嫁过去。

  关抱玉从家中跑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兴许只是单纯想从这样可怕的境地里逃开,哪怕只是一刻,哪怕她最终仍要回去。

  关抱玉努力说服自己,叔叔婶婶养大了她,如果没有他们,也许她早就没命了,又或者被人卖给人伢,最后落到那腌臜地方。如今不过是她报恩的时候。

  嫁给李麻子兴许没那么差,除却他的脸以外,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缺点。

  关抱玉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她甚至根本不了解他。

  这想法让她更加痛苦纠结起来。

  婶婶的话让她觉得,若她不嫁给李麻子,便是她亲手杀了叔叔。可她一想到那陌生男子的脸,想到这田地间的生活,想到她再也逃脱不了的一切,便又觉得恐惧。

  天上下着雨,关抱玉全身都s-hi透了,来来往往的人将她看作疯子,她却无暇顾及。

  她不停地想,不停地和这两种声音做斗争,最后在极度纠结之中,失神跑到齐缚石的马下。

  马蹄高高扬起,眼见就要重重落下。

  在那一瞬,除却惊慌与退避之外,关抱玉的心中竟然也升起一丝一了百了的冲动。

  如果她死了,她就不用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也不会亲手害死自己的叔叔。

  于是关抱玉没有躲,还闭着眼将自己脆弱的脖颈送到了马蹄下。

  她听见男人震怒的声音:“滚开!”

  尔后是马的凄厉长鸣。她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洒上她的脸颊,紧接着整个人被人抱在怀中。

  关抱玉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被斩下头颅的惊马,她被面前的血腥场景震住,几乎失却心魂,下一刻才看见齐缚石那张年轻英俊的脸。

  而齐缚石也看清了她。

  少女才十六七的年纪,皮肤不算顶顶白皙,五官却明艳非常,雨水淋s-hi了她的头发,贴在她的两颊,非但折损不了她的美貌,还将她的楚楚动人显出十分。

  齐缚石握着她纤细腰肢的手掌隐隐发热,他在她柔弱茫然的双眼中,几乎忘却方才的暴怒,开口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关抱玉在听见齐缚石声音的那一刻,心间便浮上一个念头:齐缚石和她一样,都不是属于这乡野之间的人,他是来带她走的。

  这念头来的无依无据,莫名其妙,可关抱玉的心突然便定了。

  她在齐缚石的怀中晕了过去,齐缚石将她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待关抱玉再醒过来,她躺的是镇上客栈最好的床,穿的是成衣庄里往r.ì她连看都不敢看的衣服。

  齐缚石年轻英俊的脸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带着一股世家公子哥方有的矜贵,彬彬有礼地同她说话:“姑娘,方才我的马差点撞到你,你又晕在我面前,周围的人都不认识你,我没有办法,只好将你带到我的住处。你身上的衣服是我请客栈中帮工的大婶替你换的,你别害怕。”

  关抱玉想,她喜欢上这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轻公子了。

  在这一刻,她好像突然便无师自通了如何让人对她稍有怜惜。

  关抱玉坐了起来,手抓着被子,又往上遮了遮,连下巴尖都挡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圆圆的鼻头。

  齐缚石的声音变得更软了,他再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你别害怕。我叫齐缚石,我是九华宫里的人,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显然,他觉得像关抱玉这样美丽又柔弱的姑娘,若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是不会在雨中那样狂奔的。

  关抱玉将被子放下了一点,露出了尖尖的下巴,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评估他是否可以信任。

  齐缚石生出了一点胜负欲,他调整着面上的神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为可靠一些。

  关抱玉终于开口,她眼圈发红,声音里带着点迟疑,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将这话说给一个陌生人听:“我叔叔病了……但是家里没有钱给他看病……我不想嫁给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关抱玉没有说婶婶逼她,也没有说她要嫁的那个男人如何不好。

  因为她觉得,这一切齐缚石都可以从她的话中听出来,亦或猜到,再不济,到时往村里简单询问两句,他便会了解。当他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他会更怜惜她,更心疼她。

  但这些东西若从她口中自己说出,便显得她不知感恩,自命清高。

  很奇怪,当关抱玉没有看到任何离开乡间希望的时候,她好像只是一个傻姑娘,会因为婶婶将叔叔x_ing命绑在她婚嫁之事上而进退两难到想要轻生。

  而当她看到齐缚石,看到自己成为新的人的希望之后,她一下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