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盛唐种牡丹-第53章
糊涂用蜗牛
1 年前

  一直到紫微宫正南应天门落辇,苏安碎步而行,身侧,一条金色的花瓣河流淌在正中的雕花石砖道,那艳丽的颜色,延伸至明堂(万象神宫),与蓝天相衬。

  前来明堂觐见的使臣和僧人络绎不绝,似串珠般在左右两孔门洞之间往返。大殿之前的立部伎吹奏笙箫,中书舍人宣名的亮嗓,直至百丈外都能听见。

  “日本国多治比广成,领遣使五九四人,船四支,贺东都五凤赛会,入殿……”

  这个国家,前有征战吐蕃、契丹之巨耗,后逢三年久雨,关中饥荒,秦州地震,现在又正经历着漕改的涅槃之痛,怎还能如此生机勃勃,以当空烈日之强盛,普照诸国呢?苏安摇了摇头,自己是个乐人,哪恁明白,想来,不过荒唐一场梦。

  好在到梨园别院,苏安被张行昀的一声“莫谙哪里去”唤回神智,总算醒了。

  大院中,十六位供奉领着自己的乐阵,列坐于团花毡。雷海青冲他招手。苏安点头,在林蓁蓁林叶、李暮和雷海青之间坐下——他和三边的乐人都很熟悉

  “乐不分高下,然,比赛就是比赛,判官不是张某,不是哪位王公大臣,也不是至尊。”张行昀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好比《白雪》第三叠,轮指,谁快,谁胜,《凉州》十三叠,入破,谁吹裂管子,谁胜,其中的准则,自在你们心中。”

  张行昀私下有笑有怨,是个凡人,可在梨园中,他说话一清二楚,是柄拂尘。

  七日的合曲开始。

  苏安如愿分配得了教坊首部的磐、箫、筝、笛、笙、筝、琴,乐工各一人。

  他怀中抱五弦,指缠玉拨片,是来成曲《霓裳》的,他不歌也不舞,具体而言,是负责在奏曲时,用弦音为信号,控制节奏快慢,修饰各部情感强弱的人。

  弦外,他听着与自己合奏的金石丝竹四类乐器的变化,弦内,他依然是那张力挽狂澜的神弓,要将一切杂音都射落,留出素白画幅,使花瓣落在最佳的位置。

  唯如此,他故事中的舞人,才能用最艳丽的舞姿,最出彩的回旋,演绎命运。

  这项由“删繁就简”幻化而成的技艺,被称为牵曲,也称领曲,首先是得有双灵敏的耳朵,其次是要对曲中每种乐器都有透彻的理解,最后,必须随机应变,甚至是根据听众的反应,现场用弦音协调各部,以确保最完美的共鸣效果。

  而今梨园,擅长此术的只有苏安。

  七日七夜,雷海青和苏安为一个音的长短发生过争执,甚至吵到摔管而去;许合子也撕碎过戏服,气得泪珠直掉;林蓁蓁更是差点把苏安赶出自己的乐阵。

  但他们都忍了。

  苏安的五弦成就千千万辉煌故事,如凤凰飞天,紫竹起舞,大势至菩萨摩诃萨行走人间,佛光万丈,他的五弦也去万留一,射落杂乱无章的欲念,毫不留情。

  十月十五,凌晨,梨园又一支《霓裳》雕琢完毕,干干净净,含苞待放。雷海青放下笛子,靠坐在柱子边笑了笑,整个人汗涔涔的,宛若一株出水芙蓉。

  苏安刚收起妙运,正要去沐浴,却听雷海青一声大叫:“……”天际泛着紫红的微光,寒蝉仍在枝头合鸣,苏安低下头,恁地怔在原地。他又一次遗了精香。

  卯时,一缕彤红的阳光,穿过黛眉般的龙门山,在宽阔的洛河洒下一线黄金。

  河水中尽是家家户户头落的香粉与脂膏,窗轩里,面面铜镜投射出诱人的神光,值此刻,半座洛阳城的少年少女,都在为五凤楼天津桥大酺宴而梳妆。

  金吾卫也已经出现在城南,铠甲如林,长枪如雨,严阵以待门楼的第一声鼓。

  ※※※※※※※※※※※※※※※※※※※※

  漕运

  先是说背景,开元年间,关中和河南其实是饱受洪涝和粮荒的困扰的,玄宗两次东巡洛阳,也是这个原因,饿啊,就需要有更加强大的粮食转运能力。

  《新唐书·五行一》中有关暴雨灾害的记载

  《新唐书·五行二》中有关地震、旱灾的记载

  开元十八年六月,东都洛阳涨洪水,将运漕粮至洛阳的扬州、楚州等地的漕船尽数淹没。洛河涨洪水,将天津桥和永济桥摧毁,并殃及一千余户百姓。

  开元十九年

  秋月,河南地区发生洪灾,农业生产遭受重大损失。

  开元二十年-开元二十二年(与文中饥荒同时期)

  秋月,宋州、滑州、兖州、郓州发生严重洪灾,其地农业生产遭受重创,关辅地区与河南地区有十余处地方发生洪水,农业生产遭受重大损害。

  除了建仓阶级转运,真正难的是把乱七八糟的漕运相关机构权力,整理归入转运司,这个过程,采用的是试点先行的办法。

  一是中央

  1.户部度支司,户部四曹之一,统管全国的财政收入和支出。度支司具体的转运职能有三:一是根据物资的需求不同划分不同的转运路线,即“供御”和“供军”;二是对转运中水陆运程和时限进行严格规范;三是计算和支付相应的转运成本,即所谓的“脚值”。

  2.金部与仓部

  金部主要负责政府物资的输纳调配以及规范全国度量衡制度的内容和实践;而仓部主要负责以粮食租税(即租)的收纳、储存和管理,并且还负责官员俸禄的定级与发放。从职能关系上讲,金部负责关于庸调的堪会,仓部负责关于租的堪会。

  3. 比部

  比部作为全国财政勾检系统的中央领导机构,负责制定并实施相关财政勾检的令式。与漕运活动息息相关的租税赋敛以及仓储运输等显然也在比部的勾检之列。

  后面还有几个部门再说,总之关于舟楫署的废止时间,《新唐书》与《唐六典》之记载有出入,《新唐书·卷四十八》“都水监”条记载“开元二十六年,署废”;而《唐六典·卷二十三》“都水监”条引注则称“舟楫署开元二十三年省。”

  本文取《唐六典》开元二十三年的说法。

  《大酺乐二首》张祜

  车驾东来值太平,

  大酺三日洛阳城。

  小儿一伎竿头绝,

  天下传呼万岁声。

  紫陌酺归日欲斜,

  红尘开路薛王家。

  双鬟笑说楼前鼓,

  两仗争轮好落花

  (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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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八仙

  “咚,咚咚,咚咚……”

  一片由明堂飞来的花瓣,为鼓声振起,扶摇入风中,飘过那座形如凤翼的三重宫门,穿过斗拱下如梳齿般密集的金铃,旋转翻飞,往正南天津桥楼台而去。

  它迟迟不落,一高再高,牵引着洛河南北观赛楼船之中的十万人关注的目光。

  天津楼台,立着风华正茂的一双天仙,咸宜如今已经梳起少妇的凌云髻,明眸流光,透出新婚的妖娆风韵,那步摇晃出的金灿灿的光斑,映在驸马杨洄的英俊面庞上,照得杨洄七颠八倒的,弄丢了纱冠上佩饰的金蝉。杨洄笑叹:“凤奴!”

  咸宜笑着转身,拉过李瑁的手臂,指着蓝天白云,嗔道:“我想要那片花瓣。”

  又道是,人流追着花瓣跑,太过汹涌,但见河南丞手持笏板,从西边文生楼、中间天津楼台,到东边户楼,画了一条线:“违犯禁令越过此线的人问死罪!”

  这县丞平时颇为严厉,嬉闹的人们竟然都不敢违抗,场面这才渐渐稳定下来。

  “今日不谈朝中事,诸君可知那花瓣落谁家?”桥东六部观户楼,一间卷帘的小阁,五六位布衣袍,七八位蓝青衫,围着三四坛烈酒而坐,“来,由顾郎起。”

  酒纠是游桓之,顾越、李道用、李彬皆在,外加三门、集津的两位转运副使,这样的阵容,被来往的公子们称为守仓中军帐,只可惜今日休战,裴大帅没来。

  其实,当初礼船沉没,一听游桓之冒出那句“不错,回府小酌三杯”,顾越就知道,此人当真是把在幕府锤炼出的好体魄用在关节上,把所有人都骗了。

  游桓之一摘乌纱帽,就是个酒池子。

  他人饮酒,掩袖七八杯,见底就算是豪气,此人饮酒,如同是长鲸吸百川。

  寻常酒肆旗亭里的绿酒不行,还特意拿出了早年间,几县未合并时,从荥阳官营酒坊中偷出的土窑春,仔细算来,已经有十年,其酱香浓郁,开坛飘了满室。

  “桓之兄,听闻杜老学士的曾孙,小杜郎,今年也至洛阳参加常科。”顾越往桥西的文生楼望去,“他会不会抢得花瓣,再吟诵几佳句,以求诸君芳心?”

  “顾郎猜杜郎,我猜汝阳王。”李彬笑道,“方才我在桥楼拜见他,见肌发光细,饮了些菊花酒,面泛红晕,娇嫩非人间人,想必,就连花瓣也会眷顾他。”

  游桓之道:“李刺史,说话怎么这么放肆。”李彬看着顾越,道:“我不知别人,还不知顾郎?诶,他就喜欢听些美男子的风流韵事。”顾越道:“李刺史。”

  旁边,工部水部郎中李道用竟然当着工部侍郎贺季真的面打瞌睡,口水都流到坐毡了,顾越赶紧暗中戳李道用的大腿。李道用大惊,呓语道:“醉时骑马!”

  游桓之啧啧摇头:“贺侍郎,你看看,尚书大人脊梁骨再直,原来底下的全是醉着筹划工事。”贺季真道:“桓之所言差矣,功名身外事,少小离乡,全凭一壶郎官清,结识书画之友,今既要猜花瓣落在谁家,那就寄于张长史罢了。”

  语罢,当场蘸墨作诗。

  一壶酒,要如何追到一片花瓣?但见贺季真的那双筋骨分明的手,捏上了笔,呈双钩悬腕之姿,纵笔如飞,草书如画,那时间,诗作之中有龙蛇飞舞,全篇竟是一气呵成,搁笔时,再看那片花瓣,依然在风中回旋,逍遥在百尺的云天中。

  顾越道:“花萼宴,晚生曾听颜校书说起其师,草书狷狷然,醉时狂逸不逾矩,今又见贺侍郎笔下的魏晋风骨,实在很神往,若能借花瓣见本尊,当为妙事。”

  李彬道:“唉,方才说什么?顾郎就喜欢见些风流美……”顾越道:“李刺史啊,顾某是越发喜欢你了。”季云正在录事,笔下一愣:“啊?”李彬喝道:“啊什么,记开元乙亥,尚书省户部仓部郎中顾越表钦慕之意于郑州刺史李彬。”

  当此时,又两位客人登楼上阁,坐在隔壁。游桓之吟哦半天,俯身对桌边人悄声道:“青衣是苏舍人,紫衣是崔御史,二人好酒之名,不亚于张长史。”

  屏风合拢,二人对坐。自诩容貌颇佳的崔宗之看见苏晋的眼皮有些浮肿,关切道:“苏兄这么疲惫?”苏晋打个呵欠,懒悠悠回道:“昨日殿前宣过五百多位日本大使名,嗓子疼。”崔宗之想了想,又想了想:“分明是又在佛前偷酒!”

  “桓之兄,多谢河南府款待。”李彬看着顾越,笑道,“依我看,若当初京兆冯大人能有你们一半的酒缘,莫说三年,便是三十年的土窑春,他也喝得着呀。”

  窗轩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哄闹,众家探出去张望,以为是从明堂飘出的那片花瓣寻着明主,却不想,是桥底草席坐着的那个卖剑的人,与黄发小儿激辩诗词。

  “那焦遂也是城中奇谈,说过千百回,旗亭绿酒喝不醉,还偏偏要饮五六斗,洋洋得意,夸自己酒量海。若不是他曾卖过白衣仙一把剑,看县丞不赶他走……”

  这时,西东两边经久不衰的议论,到底是随着花瓣离一个人越来越近而达到了顶峰。

  天津桥东翼的阙楼里,玉佩与金剑错响着,寿王李瑁提袍疾走,眸中映着那片近在咫尺的花瓣。他想亲自为姊姊咸宜讨得欢喜,故而奔得急,额间发了汗。

  却听一阵银铃般的笑音随风荡漾,一只肤白如凝脂的手探在他面前,玉腕轻转,终将那游历过盛世山水,让万民引以为傲的娇柔花瓣,收入了自己掌心中。

  此女年方二八,出自杨家,天生丽质,其三叔父为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

  李瑁一怔,慌慌忙地行了个礼。

  当此时,花瓣遇主,万民的目光又从天津桥转向鼓点频传的五凤楼,太和乐响,李隆基与张九龄、李林甫登门楼,高冯和崔隐紧随其后侍奉,万民呼万岁。

  中书令张九龄的面色依然红润润的,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因他在河南引水种稻的屯田法实施得很顺利,所以,他坚持着自己凭科举功名选用人才的原则,丝毫不为先前那盘赢了李隆基的棋而感到不安。李林甫一如既往,姿态恭谦。

  一阵钟声响起,南北沸腾。

  立部伎奏李隆基所作的《光圣乐》开场,一百四十人方阵,舞者头戴鎏金铜冠,披五色画衣,执羽扇在百丈场中奔跑,那般欢快热烈,如同炽热的岩浆从山口倾泻,沿着洛河流淌,以刺目的金光,点燃了整片观赛席。

  日本使臣国多治比广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尤其曲终,当乐工以身体在地上摆出十六个图样时,他大受震撼,询问随从那些是什么字,有什么寓意。却是桥那头,焦遂身边的孩子们吵嚷道:“圣超千古,道泰百王,皇帝万年,宝祚弥昌。”

  接着,二十九州的乐人们在场地边排好了队,跃跃欲试,等待着一展才华。

  桥东户楼,诸席宾客仍在唏嘘嗟叹,这么多高人在场,竟然猜不中一片花瓣。

  “听听,偌大一座中军帐,全都猜错了。”游桓之叹道,“也罢,诸君罚酒。”

  “行,且先饮尽这坛,李某就下去跳舞。”李彬起身,道,“为诸君助兴。”

  “长亭,记好了。”顾越笑着道,“开元乙亥,郑州刺史李彬御前跳舞助兴。”

  众人玩笑之间,李彬已经默背完词句,换好了绛紫袍衫,仙仙然赴命而去。

  顾越抱着酒坛子,也难得真想醉,一人凭窗,望向五凤门楼的判官席——在那片摇曳的金铃之下,坐着肩披雪白薄绒,姿态端庄,如同东方持国天王的苏安

  一声号角响起,楼台击鼓。郑州的乐阵如约而至,领舞者名为阿蛮,献舞曲《杨柳枝》,待弦乐响,高昌、龟兹、疏勒使臣大惊,这可和流水席上又不同了。

  怎奈此女,竟将胡旋舞中所立的实球换为了镂空的,她腰身如柳枝柔韧,脚尖精准无误地点在球心,身子旋转如风,七尺水袖不落地,明眸看向楼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