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嫔娘娘,微臣一直说的是未央宫宫苑后身,可从未说过什么花坛。”
“植物要生长在沃土之中,自然要在花坛里。”
君子游看向江临渊,后者摇着头道:“宁嫔娘娘,那几株蕈木子是下官在墙缝中找到的,就连少卿大人也是不知情的。”
“那、那又如何?”
“您许久未到未央宫也许不知,梨妃娘娘离乡已久,甚是思念故乡风景,所以清理了花坛中的沃土,改以细沙覆盖,是想尝试栽种干旱之地生长的沙棘草,所以蕈木子根本不可能长在花坛中。”
“怎么可能,我明明是让秋梅……”
梨妃对自己受害满腔不满,一听宁嫔说了这话,再顾不得身份礼节,抓住她的手,迎头便是一通质问:“你在说什么?你让秋梅,让秋梅做了什么,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宫人们手忙脚乱的分开二人,梨妃大病初愈,身子虚弱,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君子游赶紧让人给她掐了人中,还不忘偷瞄叶岚尘的反应。
那人脸色难看的很,半滴纯酿也饮不下了,君子游为此沾沾自喜,却是忽略了另一人的存在,以至于回过头来,正对上萧北城的时候,显得无措而慌张。
“王、王爷……”
“把后宫搅得一团乱,你很开心是吧?”
“王爷,下官不是那个意……”
“给你的恩宠,你当娇纵。君子游,收拾不干净这些,莫要再说自己是缙王府的人。”
这一次,萧北城是真的动了怒,拂袖而去,再未回头。
自知的确闹的厉害了些,君子游无颜挽留,心道再这么下去就真的收拾不了了,只得给宁嫔使了眼色,要她暂不作声,而后对铁青着脸色,看似对他失望至极的言贵妃道:“贵妃娘娘,宁嫔无意中透露了指使宫女行事的细节,可是这位秋梅,究竟是何许人也?”
“那还用说,自然是她太平宫的宫女。”
席间有人反驳:“不对,秋梅是本宫宫中的。”
有人敢于承认如此引人误会的事,倒是件奇事,众人的目光一并投向了出言之人,竟是位衣着华贵的嫔妃。
君子游朝角落里通风报信的小太监眨眨眼,那小太监给他摆着口型提醒:“潇妃娘娘……”
潇妃并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走到言贵妃面前行了礼,举手投足间有着一股飒爽的气息。
“禀贵妃娘娘,秋梅是流华宫的宫女。”
“潇妃,你这可是承认了自己的嫌疑?”
“贵妃娘娘明鉴,秋梅虽出自流华宫,却并非臣妾的宫女,而是听命于仪贵人。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臣妾以为于情于理,仪贵人与秋梅都该好生解释一番,误会解清是最好,若真的证明她们有罪,那臣妾身为一宫主位,也有失察之责,理应一同受罚。”
闻及此言,言贵妃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嗯……潇妃果然是个明理之人,仪贵人,流华宫主位都来为你说情,你还不从实招来?”
局势混乱不堪,连江临渊都看不透君子游的意图,可看那人一脸自信的笑,显然是游刃有余,余光中黑影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蹿进了那人怀里、他不禁发问:“大人,您究竟有什么打算?”
君子游食指抵着唇,笑意愈加深刻,“嘘……别吵,看我逮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把偷偷带来的小黑揣进怀里,张开手来,居然是个荷包,被他悄悄塞进袖中,又端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装模作样道:“其实整件事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关键只在于两个问题,第一,要害梨妃娘娘的人是谁,第二,凶手出于何种目的害人。”
他阔步走到人前,合起折扇一指气昏头的梨妃,“而证明第一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梨妃娘娘你做了什么,还有,如今被关在慎刑司中拷打的人,真的是迎春本人吗?”
言贵妃听出他话中深意,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曾大胆猜测梨妃娘娘因某种见不得人的目的多次暗中出宫,但这种无端的猜疑是站不住脚的,只要调查一下未央宫人的出入记录便知,梨妃娘娘根本不可能离开后宫半步,那么时常到琅华阁的异域女子是谁呢?这个问题,只有梨妃娘娘能够回答。”
梨妃咬着薄唇,吓得脸色煞白,无助地摇头,却难逃过君子游的引导。
“娘娘不愿说,那便由微臣替您说,您手下有迎春与剪秋一双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侍女,与您一同来自大月氏,都有着西域人浓眉大眼的特征,鼻梁高挺,颧骨突出,稍加修饰,不熟的人便难看出你们三人之间的区别,而当时我又是拿着画像去询问琅华阁的鸨儿娘,她会认错也是正常。所以出宫的人并不是娘娘您,而是你已经过世的宫女,迎春。”
“血口喷人!迎春根本还活的好好的,你倒是说说,本宫为什么非要她出宫不可!!”
“原因很简单,你需要能笼络圣心的人来保证自己的恩宠经久不衰。”
话一出口,言贵妃拍案而起,指着梨妃骂道:“你这个狐媚惑主的毒妇!这等下作之事都做得出来,反了你!!”
君子游劝道:“贵妃娘娘莫急,事情至此还没有结束,你们一定困惑,为梨妃暗中做了这大逆不道之事的迎春去了哪里,她为何会死,是被人所害,还是另有隐情?替代她的人又是谁?微臣起先也怀疑她是被梨妃娘娘灭口,然而在翻看了花魁案的卷宗后,发现所有疑点都有了合理解释。”
他拍拍手,江临渊便起身走入席间,手中拿着卷宗,朗声道:“刑部仵作的验尸报告中指出,花魁案中身怀六甲,遭罗玉堂与李氏施暴而死的无名孕妇虽被覆以假面毁去容貌,难以辨认长相,但从头骨却能看出颧骨突出与鼻梁高挺的特征,发色也较比寻常人浅淡许多,可见死者并非中原人。”
君子游缓缓道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花魁案中作为绮凰替身而被害的无名孕妇,就是梨妃娘娘的贴身宫女,迎春本人。”
听了这话,反应最大的竟是梨妃本人,吓得“啊”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不可能!怎么会是迎春……”
“我想梨妃娘娘一定很疑惑,为什么剪秋会突然失踪,她和迎春的身份是什么时候调换,又是怀了谁的孩子。以下都只是我的猜测,真相早已无从考证,若是诸位觉着无理,便当是我胡言乱语了吧。我想迎春在出宫为梨妃娘娘物色可用的人选时,一定抱着振兴大月氏的想法,所以靠着琅华阁这近水楼台,也与皇上发生了什么,所以最可悲的就是,迎春腹中的孩子,也是皇子。”
言贵妃大惊,跌坐在座位上,神情恍惚。再看其余嫔妃,也都是一脸难以置信,除震惊外,更多的是悲伤。
君子游又道:“迎春的死成了剪秋心中难解的疙瘩,她为向梨妃娘娘复仇,听信谎言,与死去的迎春调换了身份,成了幕后真凶的凶器。事实上娘娘入宫后喜食香蕈,那时一月一次出宫,迎春的确是为娘娘采买蕈菇备用,不过后来在得知她遭遇不测后,剪秋带回的除蕈菇外,还有混食能够致命的蕈木子,便是要害死娘娘,至于是谁指使……”
他又看向已经难洗罪名的仪贵人,“剪秋在慎刑司中已经招供,仪贵人的贴身宫女秋梅发现她时常出宫,便打探了她的目的,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仪贵人便顺藤摸瓜查出梨妃娘娘的勾当,从中作梗,令她与主子心生嫌隙,并为她出了兵不血刃的妙计。”
说到这里,君子游对言贵妃俯首作揖,点到即止,并未继续深入。
“事已至此,微臣已尽到大理寺的职责,至于如何处置罪人,该由贵妃娘娘做主,外臣不便插嘴,微臣这便告退。”
说罢拉着江临渊便匆匆走了,丢下个心里骂惨了他的叶岚尘也是慌忙告退,两人一路小跑,出了宫便直奔缙王府。
江临渊问:“大人,您把这个案子又丢回后宫,的确是周全了大理寺不假,可从我们的立场看来,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君子游小跑一段后停步,点头认同了他这话。
“你说的没错,这个案子的关键之处就在于,究竟是谁帮助梨妃完成了这么大的计划,又是谁在暗中帮助了罗玉堂。我自始至终都认为西南商行与此脱不了干系,可就在方才讲到孕中的迎春被易容成绮凰的部分时,我恍然意识到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毕竟这个世上,有着出神入化的高超易容术的人,绝对是屈指可数。
第45章 后路
深夜,缙王府外跪着个单薄的人影,一身白衣被风吹的颇有些飘飘欲仙的意味,本人却是瑟瑟发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动静传到紧闭的大门里,沈祠于心不忍,去书房前叩了门,以送夜宵的名义到了萧北城身边,试探着从专注于兵书中的王爷那儿分散一丁点儿注意。
“王爷……”
“夜深了,去睡吧,不必等着本王。”
“少卿来了。”
“他?把宫里搅得一团乱还嫌不够,又想来祸害缙王府吗?让他滚回大理寺去,本王不想见他。”
萧北城一挑眉,看向沈祠的眼神多了些许责怪,是在数落他不知轻重,明知自己气着,还要用那人来惹自己不快。
不过沈祠一向是了解他的,先是赔了个笑脸,装作知错的模样,把盛着夜宵的碗往前推了推,看萧北城舀了一勺云吞的汤汁送入口中,小心翼翼的问了句:“王爷,好吃吗?”
对方被他问的有些不满,是在嫌他今夜话多了,“饿了便去找柳管家讨一碗,竟惦记起本王嘴里的东西了。”
“不是……王爷,我是想说,您看今晚这天阴的厉害,可能明儿个要有一场大雨,外面风挺凉的……”
“语无伦次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咳咳!王爷,那我可就直说了,君少卿在外已经跪了将近两个时辰,凉风吹得他咳了几声,他身子骨弱,没准儿明天就要病了,您不把他请进来好好暖暖身子吗?”
萧北城心道当下正是初夏时节,就算夜里没那么燥热,也不至于把人冻病,这是哪门子的鬼话?
不过想到君子游的情形,他又觉着这话不无道理,哮病复发与天气冷暖一向是无关的,万一哪阵妖风吹病了那人,跟着提心吊胆受罪的还是自己。
“罢了,让他进来吧,送去弄玉小筑即可,等他睡下了再让江临渊来见本王。”
沈祠屁颠屁颠的去了,不大一会儿,便带着江临渊来了。
二人进门的时候,萧北城正在写一封手信,扫了江临渊一眼,便把信纸卷入信筒,到窗边吹哨唤来爱宠雪魂,抚着它丰满的羽翼,将信绑在它腿上之后,抬手将白隼送入云端。
“江临渊,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请王爷责罚。”
“哦?你知罪,那你倒是说说罪在何处。”
“于公,下官没能及时劝谏少卿大人收手,引得宫中局面不可收拾,是乃罪过之一。于情,下官明知少卿大人有疾在身,却没能带他早些回去休息,让他在夜里受了寒,是乃罪过之二。”
听了这话,萧北城反而不气了。
“你倒是机灵,为人如此圆滑,怎能让他作出那种傻事?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为何不劝他改变主意?”
江临渊抬起头,笑的意味深长,“王爷,若说京城何人最了解少卿大人,那便是王爷您了。他的性子,您最了解不过,他想做的事,连王爷您都劝不住,更何况是下官一个外人呢?”
他的话让萧北城心花怒放,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在身前,审视着这个让他有些意外的年轻人。
“你的心思不浅啊……”
“王爷谬赞。”
懒得与他客套些有的没的,萧北城朝他勾勾手指,聪明如江临渊,自然明白他所指,上前将一只香囊交在他手里。
“这是少卿大人托下官转交给王爷的,算是赔礼。大人还有一句话要下官转交,说是像王爷这样的老烟枪,一定能够察觉这是什么东西。”
萧北城也不客气,拆了香囊,拿了方才用来裁纸的薄刃割开里面的布包,从中倒出了一些乌黑的细碎粉末,凑在烛火下仔细端详了形态,又拈在指尖试过了手感,送到鼻息前轻嗅一下,眉头便蹙了起来。
“罂粟?”
“王爷果然见多识广。”
“今晚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爷莫急,待下官细细说来。”
江临渊细讲了萧北城走后发生的闹剧,道君子游以宁嫔为钩,蕈木子为饵,钓出了秋梅,以及仪贵人这条大鱼。
可他清楚手中掌握的线索远远不够指证犯人,反正局面已经足够混乱,索性插手其中和了把稀泥,让一群女人相互撕咬,新仇旧怨算在一起,都把心里的火发泄够了也好。
这样的举动自然是让叶岚尘大发雷霆,可他身为外臣,又没有对后宫指手画脚的资格,气炸了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混乱之中,君子游放出早就训练好的小黑,从一位嫔妃身上得到了这只香囊,并发现其中粉末有异,便偷偷藏了起来,转交给了缙王。
“所以今夜之事,他给出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宁嫔给梨妃出了个圣宠经久不衰的法子,便是搜罗美人进献给皇上的同时,作为她们的靠山,说服她们为己用,为此梨妃时常命迎春暗中出宫,亲自物色人选。此事被仪贵人得知,悄无声息派人去笼络了花魁绮凰,并与其达成共识。”
“然后呢?”
“有了身孕的绮凰不再听命于梨妃,便与未央宫一刀两断,打算靠圣宠与仪贵人的枕边风入宫侍奉,可惜仪贵人从一开始就抱着利用她来打压梨妃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让她与腹中龙嗣入宫,便唆使她身边丫鬟害死了她,又在梨妃的饮食中动了手脚,借着她对绮凰的愧疚,逼迫她走上绝路。能让她就此消失是最好,再不济,也要让皇上以为她一手害死绮凰,与她心生嫌隙。”
“俞妃呢?被扣了莫须有的罪名却不自辩,这可不是后宫人的性子。”
“当日那种状况,皇上正在气头上,还有人在旁煽风点火,说得再多也是无用。她是母凭子贵,皇上就是看在二皇子的份儿上也不会重罚于她,顶多是吃几天苦头罢了。况且少卿大人美名在外,俞妃娘娘是相信大人的本事啊,这起案子解决,大人可是卖给了俞妃娘娘一个大人情,往后在二皇子那儿也是有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