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于暗处的犯人闭口不言,呆坐在地上,听着君子游分析:“这人不止套路了小芊,还把我跟姜大夫的一举一动都算计了进去,他的目的不仅仅是一个可能会成为案情突破口的小芊,或者说,他如果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就需要我与姜大夫作为他的棋子,完成他通往获得情报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犯人直吞唾沫,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身下直窜天灵盖,不自觉地往后蹭了蹭。
“我一直想不通犯人的目的,总觉着这样的做法会暴露自身,得不偿失,直到方才小芊回忆起了往事,说出了藏有证物的地点。对小芊而言,一个陌生人突然打探十几年前的事实在可疑,即使能够提供给她当前最需要的帮助,她也未必能放下戒心,说出所有的秘密,一旦她有所保留,对你们而言就是不可逆的损失。”
最后,君子游说出了结论:“所以,你并不是真的想让小芊死于‘自杀’,而是要借大理寺这把刀,撬开这个姑娘的嘴,我没说错吧?慕容皓。”
他一语道破此人的身份,比起被戳穿的本人,反倒是姜炎青更为震惊,端了烛火照亮不速之客的脸,心都跟着颤了一颤。
要不是君子游说了这人是慕容皓,从他的五官轮廓能依稀辨出从前那个纨绔傻子的模样,单把这人拎到他面前,他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眼袋下垂,眼圈发黑,两颊凹陷,不人不鬼。慕容庄主怎成了这副德行?”
天地良心,姜炎青这话绝对没有贬低之意,可听在人耳里,就是不大顺当。
慕容皓冷笑着回敬:“那不该问我,该问你的君少卿、君太傅啊,要不是他,我会落得这般田地?”
“你自作孽不可活,往谁头上扣屎盆子呢?”
“你这么说也没错,这孽是从我家老爷子那辈造下的,我只是顺着他的路走了几步,哪成想绊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那也没办法,只能认栽。可我因他君子游散尽家财,声名一落千丈,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恨他也是无可厚非吧。”
他身上似乎还带着些纨绔子弟的傲气,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冰雪,走近几步,隔着姜炎青看向了君子游。
“我承认,拿钱让那小丫头卖命的人是我,但你说的也不全对,我并不觉着大理寺真能从那小丫头嘴里撬出什么,而是把希望寄托在了你君子游身上。”
君子游眯了眯眼,象征性地给了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回应,“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少爷。”
说完,院外就传来了响动,马夫找来的大理寺官差都已赶到,临走前,君子游吹了吹垂在面前的额发,漫不经心对慕容皓说道:“小芊自残伤的是自己,没危害到旁人与社会安全,无罪无过,只是对不起生她的父母与养她的阿婆。而你,慕容皓,威逼利诱,唆使无辜少女自杀,后半辈子的饭都有着落了,就别折腾了。作为久别重逢的贺礼,我送你一对银镯银链,戴上了,就取不下来了。”
眼看他转身要走,慕容皓情急之下朝他的背影吼道:“我可以给你想要的情报,我可以戴罪立功,我可以做污点证人!”
“你可以个屁,别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一个连给幕后黑手提鞋都不配的小喽啰,还当自己有能耐炸了贼窝,你光是小心自己的狗命,别‘暴病’死在牢里就要竭尽全力了,还想着卖主求生?我告诉你,没有你,我照样能顺着蛛丝找到盘丝洞,一把火烧了那八条腿的妖怪。滚开。”
君子游没有顾及他从前把这位恶事做绝的少爷坑得倾家荡产的“情分”,十分嫌弃地躲开了慕容皓伸过来抓他脚踝的手,脚尖点地蹦跶着走了。
姜炎青跟在他身后,总觉着这家伙对慕容皓的处置太轻描淡写了,不符合他行事的风格,他这正义感极强,能把大渊律法倒背如流的“小狄公”,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这个纯种的混蛋?
他的困惑被君子游尽收眼底,上了车,后者便迫不及待的凑到暖炉边,一边烤着冻僵了的手脚,一边慢悠悠地解释。
“慕容皓从小被娇生惯养,老庄主就他一个宝贝儿子,肯定是宠得不成样子,像他这种随手掷千金阔少表现欲都极强,你死乞白赖地求他,凶神恶煞地恐吓他,都打不动他的铁石心肠,可要是反过来,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吱声,逼他把还没吐出来的东西强行咽回去,他反而耐不住寂寞,会上赶着求你让他说完话,一旦开了口,就会滔滔不绝把肚里的东西倒干净,想让他闭嘴都不行。”
姜炎青真琢磨不透,萧北城到底怎么受得了他这个火眼金睛又能作的猴子,跟他在一起过日子得有多累……
不过他这话倒是没有说错,回去以后他便安排一个有经验的老官差去提审了慕容皓,这小子果然如他所说,一旦交代起来就是没完没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抖了个干净,就差亲口承认他爹和他自个儿是王八蛋了。
“慕容皓交代,千金利诱小芊自杀的的确是他,可那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就是个把家底败光了的少爷,落魄至此,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可没有闲钱去成全小芊的愿望,他自己也是为了赚钱,迫不得已做了这事,对幕后的黑手以及组织一无所知,只知道是跟‘妙法’有关。”
“我也没指望这孙子能吐出什么,他就不是个能成事的料,对方不过是想借他的身份与对老侯爷的恨意行事罢了。当年振德赌庄出了事,西南商行却未受牵连,可见老侯爷也做了次断尾求生的壁虎,他心里不可能不怨恨。”
君子游颇感无趣,多想慕容皓那狗东西都觉着浪费时间,“除宋大人之外的两位大人可还有什么遗眷?”
“郑益生养了十几个姨太太,名义上说是‘妾’,其实开的整个一琅华阁,他自己没本事快活,就想了挺多阴招损招来折磨人,这帮姑娘都把他恨透了。他一死,被顺天府排除了杀人嫌疑之后就各自飞了,有隐姓埋名另找人嫁了的,也有拿着郑的遗产自己开了花楼的,人分得比较散,找起来不大容易。”
他就纳了闷了,李炅也好,郑益生也罢,这些太监有一个算一个,老宝贝都没了还痴心妄想是什么兴趣?
“吴凡呢?”
“他是新秀,刚入朝的几年不便张扬,再加上他喜欢男人,又有那种特殊的癖好,一直没有娶亲。他出事之后,有个户部侍郎叫吴言站出来非要明燕楼给个说法,逼着顺天府斩了害死吴凡的新倌。那会儿谭大人看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觉着两人都姓吴,许是有什么亲缘,往下一查果然,这吴凡就是吴言大人同父异母的弟弟,只不过庶出的,又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家里跟他断了关系,吴言也很少有联系,直到弟弟死了才出面讨说法。”
“这位吴言大人可还在朝中?”
“不在了,当年的事让吴家丢尽了脸,他自己丟不起这人,自己辞官带着老母回乡了,都好多年的事了,我今天还打听了一下,人是在临沂,过去一趟不容易,你要去问问吗?”
君子游摇摇头,让丫鬟送了新官服来,人模狗样地套上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仿佛又找回了三年前初为大理寺少卿,三把火烧起来的感觉。
“请江临渊找几个靠谱腿快的官差去问问就行了,我觉着从那儿问不出什么,毕竟真正有所知的嘴不长在外面,而是……”
说到这里他刻意留了个悬念,急得姜炎青抓心挠肝,心道自家的老爷子惦记这事惦记了一辈子,到最后都没求出个真相,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他又开始卖关子。
“在哪儿?你倒是说话啊,祖宗喂……”
“在郑宦官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工作太忙人都傻了…可能会有一些小bug,之后会稍稍修改,请大家见谅!
感谢缙王妃的扇子小可爱灌溉的1瓶营养液,感谢支持!!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鸭~
感谢在2020-11-1818:44:33~2020-11-1919:08: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缙王妃的扇子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4章 倔驴
“有施虐欲的太监,和有受虐欲的官员,除了那个把他当作死去的儿子疼爱,并寄托了真情实感的宋大人,林大人身边好像还真没遇上几个好人,命也不大好……不过有一说一,我倒是觉着郑吴二人挺般配的,他俩能各取所需,当年怎么就没凑一起去呢?”
“再放屁,你就给我滚回去喂猫。”
姜炎青这张嘴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一路上都在絮叨,连口气都不用喘的,扰得君子游头疼欲裂,真想把他那两片嘴皮子给缝上……
不过这家伙也不全是在扯闲淡,说到当年的事,倒也能有理有据讲出个一二三来。
“虽说郑益生这老家伙不是个好东西,可他当年在宫里的权势也不小,不能与桓一抗衡,却也能在某些方面限制他的举动,好比后宫就是块东西厂的手够不着的一块净土,皇上不像先皇那样不近美色,男人嘛,枕边风总还是听些的,所以郑益生能做的事未必比桓一少。”
“昨天在小芊家的后院可找到了什么?”
“哦,是挖出来了点儿东西,不过嫌晦气,就没给你送去。如你所说,那树底下埋的就是个瓷坛子,里面装的可能是骨灰。也许小芊的阿婆也有什么重要的人在宋大人过世前后丢了命,尸骨无存,她就自作主张给人埋了,毕竟埋一个瓷坛可比置办寿材下葬要来得省事得多……我说你这家伙的嘴跟开了光似的,以后少说点鬼话行不行,那几个官差挖的时候都觉着瘆人,还是有点恐怖的。”
听他这话,君子游猝然停步,跟在他身后的姜炎青好险扑在他身上,把他撞一个趔趄,“你这个人能不能……”
“骨灰坛?我问你,宋大人埋哪儿了?”
“宋……你在说什么?人死了当然是魂归故里,肯定有人会把他送回去的啊。”
“这种毫无根据的肯定一点意义都没有,既然现在无法确认宋大人葬于何处,无从得知他究竟是否入葬,那树下埋的人就有可能是他。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在死前砸碎家中所有的瓷器,独独留了一个被小芊阿婆带走的漏网之鱼,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嗐,许是老糊涂了呗,人上了年纪就跟小孩似的,我爹临走前也有一段日子神智不清,只不过他对砸钱听响这种事没啥兴趣,他就喜欢……就喜欢……”
想到这里,姜炎青终于说不出话了,脸色青了下来,舔舔微微发干的唇,眼中透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他喜欢……撕纸。”
“……”君子游眸色一沉,“撕什么?”
“撕书……我家那一仓库的藏书,全、全都……就剩些零零散散的破书页子了。”
“老姜大夫从前也与林大人交往甚密,前相过世后他调查过这几起案子之间的联系,或许并非一无所获,只是不便告诉你。你现在就回去翻翻令尊的遗物,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如果他是把东西留给你的,那么,一定只有你能看懂他的藏在时间里的秘密。”
就如同,君思归为他留下的一个个疑团。
姜炎青点点头,转身就回了家,君子游目送他走远,抬眼看了看两侧高立的红墙,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然后缓缓抬步,走向了宫城里最肮脏破败的一隅。
辛者库,一旦踏入,此生再难有翻身之日,至死,都是最低微下贱的奴才。
君子游来的时候,这里的宫人都去忙各自的活计了,昨夜又下了场雪,为防贵人们不慎跌了跟头,各宫与过道的雪都要有人清扫,唯一留下便是在角落里刷着恭桶的老太监。
老太监察觉到他的靠近,并没有感到意外,甚至头都没抬,就低着眉眼朝人一点头,手里的活也没停,甚至搅得更起劲儿了,就想把人恶心走似的。
“您来错地方了,这里太脏,从刚才那个门出去一直往东走就到您该去的地儿了。”
“看来你很了解我,素昧平生,居然都知道我要去哪儿。”
“君少卿,得了圣宠,做了太子太傅,该去的地方,可不就只有东宫了?”
“没想到辛者库的消息也这么灵通,可我偏不,我就要来这儿,来这儿找你。”
“是吗,那我有什么能为大人效劳的吗?”
老太监在脏兮兮的衣服上蹭了蹭手,起身望着君子游。
这人长得不高,也一把岁数了,双眼浑浊,视力怕是不怎么好,能看见人影都算是不错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也晒得很黑,看来在这个鬼地方过的苦日子可不止一两天。
君子游端出礼貌的笑容,“冒昧……可能也不是很冒昧,你方才偷听到我与人的交谈,能否请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呢?别装蒜,方才我闻着味了,一墙之隔外就是你路过。”
老太监听他这话便笑了,肮脏并且散发着异味的两手摊到君子游面前,一脸的无所谓。
“耳朵听见了,您就割了我的耳朵,嘴巴可能说出去,您就切了我的舌头,如果怕我还会写字,那把我两手剁了也成……但是脑子记住了,这可抠不出来了,要不,把我的脑袋也砍了吧。”
“像你这种刺头,大理寺肯定拿你没办法,不怕死甚至还有点儿想死,用正常的法子绝对问不出东西,所以咱们这些正经当差的最怕的就是遇上你这种不要命的,牙关一咬就是不吐,没辙。只有慎刑司的手段才能让一心求死的人屈服,因为世上有些事情,是比死更可怕、更绝望的。”
老太监不怕他的恐吓,挠挠鬓边花白的头发,一脸的不在乎,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又怎么样呢?”
“你这厌世情节谈不起生死,忍辱负重活到现在不会是为了借人之手杀死自己,让我猜猜,你一定是在等什么人,见着了,也便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对吧?”
说着,君子游拍了拍手,“看起来,那个人就是我呢。”
老太监退后一步,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似乎因为没能骗到对方而感到失落,不过这样的结局也是意料之中,对他而言并不意外。
“你跟你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脑子好使,性子也不差,就是有时候太偏执,那不是好事,可别学他。他要是还活着,肯定也不想你被牵扯到当年的破事里,最后那段日子,他最常念叨的话就是死他一个就够了,你说你,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