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第56章
愤怒有耳机
1 年前

  “不需要,”耿曙冷冷道,“我自有安排,顾好你自己的事罢。”

  李谧朝向姬霜,露出些许不安,说:“接下来,就是罗叔与李靳了。这两个人里,必须成功说服一个,就怕……”

  姬霜温柔地说:“大哥,尚未努力过,又怎么知道就一定失败呢?”

  李谧苦笑道:“你说得对,瞻前顾后,这样不行。”

  姜恒说:“我可以为太子殿下约来罗望。”

  “暂定明夜罢。”李谧说,“具体细节,我还须得与王妹好好商量。”

  接着,四人再次端详了地图,再次确认了计划——冬至当天,李谧将坐镇西川,回到王宫,在罗望的保护下,召集起一众大臣。

  而耿曙与姜恒,则将带领嵩县的王军,趁李宏出城祭拜亡弟公子胜时将他围困,逼他写下退位诏书,送回王宫,交给李谧。

  李谧将昭告代国全境,包括稳住在外的军队,并将父亲关押在后宫内,充当人质,如此政变完成。

  最大的难题,还是如何解决罗望与李靳,但这已是李谧该头疼的事了。

  “两位不要回去了,”姬霜说道,“就在府上住下来罢,来来去去,也容易暴露身份。”

  姜恒一想也是,毕竟城中戒严,有耿曙在,还能保护李谧的安全。

  “我俩要一间房就行。”姜恒朝姬霜说道,“我将去调配药物,届时如果实在无法说服,就只能将罗望扣下来了。”

 

 

第65章 待客茶

  是夜, 姜恒无聊地躺在榻上,耿曙则认真地给海东青梳毛,低声在它耳畔说着什么。

  姜恒侧头偷看耿曙。

  “你喜欢她。”姜恒说。

  “你又看出来了?”耿曙抬头, 不悦地盯着姜恒。

  姜恒说:“你就是喜欢。”

  耿曙说:“我没有!你要我解释多少次?”

  姜恒一脸茫然道:“你不喜欢风羽吗?你看它的眼神, 完全和看别人不一样啊。”

  耿曙:“……”

  耿曙回过神, 知道姜恒又在拿自己寻开心,便不再与他争执, 小声朝海东青交代后,让它停在自己的手臂上,侧过臂膀轻轻一送。

  海东青带着信, 飞出院外, 飞走了。

  那个动作极其潇洒, 姜恒看着耿曙, 感觉到他每次看那只鹰时,眼里有股温柔。

  “喜欢,”耿曙不客气地说, “喜欢又怎么?你看出来了?”

  “你看风羽的眼神,”姜恒笑道,“与看我一模一样。”

  耿曙一怔, 忽然又有点脸红,但姜恒的这话, 一时令他非常受用,便走过来,躺在榻畔姜恒身边, 两兄弟并肩躺着。

  姜恒随手将那玉玦从他脖子上扯过来, 像拖着狗绳般,放在面前端详, 耿曙被他拖得不太舒服,却没有挣扎的举动,也侧过头,与他挨在一起,看玉玦流转的光华。

  数日后,按姜恒的计划,是分别约见罗望与李靳,必须在一天内完成,否则一旦走漏了风声,只会引起另一方的警觉。

  李靳手握两万城防军,罗望则拥有五万代国骑兵。

  最好的结果是说服罗望。

  退而求其次,李靳若愿意投向太子谧也行。

  最坏的情况,则是两人都宁死不屈,无论如何不愿就范。

  “如果他俩都不松口呢?”李谧问。

  姜恒说:“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殿下,自己办不到的事,就不能怪别人出手收拾。我发现自打安阳那场屠杀之后,天下各国的国君,就陷入了一个怪圈里。他们已经输不起了,我希望殿下能当个输得起的人。”

  李谧自然知道姜恒言下之意,他身为储君,收服西川掌管兵权之人,是他的责任。设若他甚至无法让罗望、李靳二人的任意一人朝他效忠,也即意味着他这储君的地位相当危险。

  届时他们只能求助于周游,以及埋伏在潼关下的雍国外援。姜恒给了他机会,办不成事,还能怪谁?

  “事成之后,姜先生如何打算?”李谧岔开了话题,姜恒看那模样,这名代国未来国君,似乎想招揽他们两兄弟。

  可是留在代国,就要面对公主姬霜,她真的能放下公子胜的仇恨么?

  “我听恒儿的,”耿曙道,“他留下来,我就留下来。我爹不是我,我不会为他赎罪,与我没关系,这血债反正我不认。”

  “什么血债?”李谧尚不知耿曙身世,只单纯地认为他是雍国王子。

  这话再一次证实了姜恒的猜测——太子灵设若密告诸国,想置耿曙于死地,不可能不告诉代王。眼下传信之人,只通知了霜公主,连李谧也不知道。

  非常可疑。

  究竟是谁要将他们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呢?

  姜恒隐隐约约,怀疑自己触及了真相。

  殿内无人回答李谧,李谧也习惯了,王室内部从来就不怎么把他当太子看,尤其自己的家人。与其说他是一国储君,不如说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全家操持的长子。

  “所以假设罗将军不愿意,”李谧拿着姜恒给他递过来的小药瓶,再三确认道,“我就要二话不说,先下手为强毒死他?”

  “殿下狠得下心么?”姜恒问。

  “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只能照办。”李谧说,“我又不是太子灵,我不会算计前来帮助我的人。”

  听到这话时,姜恒忽有所感,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这种信任让他很感动。

  “那还是我来下毒罢。”姜恒说。

  “该送信了,”姬霜认真地说,“大哥,我相信你能成功。”

  姜恒送出信去,交由姬霜的侍女,将罗望带进公主府内,自己却不露面。

  午后时分,罗望被带到府内,踏出密道的那一刻,便彻底明白了。

  姜恒的信上内容乃“私下约见”,罗望也是托大,竟不带任何护卫,及至进到公主府内时,便知道自己极有回不去的可能。

  但在见到李谧的一瞬间,罗望顿时慌乱了起来。

  “殿下?”罗望的声音发着抖。

  “罗叔,”李谧依姜恒指点,朝罗望直接跪下了,恳请道,“罗叔请救我!”

  罗望赶紧上前扶起李谧,颤声道:“殿下何出此言?我……末将明白了……殿下,殿下您……”

  被软禁的太子失踪,朝中自然震惊无比,而李宏作出的决定也非常符合他的脾气——先行封锁消息,严查离开代国国境的所有道路。

  李宏根本不会想到,儿子还逗留在西川,并筹备着造自己的反,在他的认知中,四个儿子,没有任何一个敢篡位。李谧唯一的去处,不是郢国,便是雍国,于是通往剑门关外嵩县的道路,以及北方潼关的官道,乃是重点封锁路线。

  西川城内,反而一切照旧。

  罗望惋惜道:“既已决定离开,又何必去而复返?”

  李谧低声道:“罗叔,我从一开始,便未想过离开。我是代国的太子,自当与国家同生死,共存亡。”

  罗望沉默不语。

  李谧恳切道:“恳请罗叔救我,也是救代国的千万百姓,这一仗不能打,罗叔!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叔父尚在时,辛辛苦苦筹备这数十年,战事一起,三十年的积累,便要毁之一旦!”

  罗望叹了口气,说:“殿下,不是末将不愿,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姜恒与耿曙坐在屏风后,听着两人传来的对答,耿曙一手按在烈光剑上,沉吟不语,姜恒却把手放在耿曙手背上,递给他一杯茶,示意无需紧张。

  李谧失望地说:“是么?”

  罗望久久凝视李谧,长叹一声,低声道:“殿下,再等几年,便将水到渠成的事,何必如此冲动?”

  李谧说:“短短数年,天下却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又何尝不知?最该明白这个道理的,是父王。今天的代国,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不仅罗望,哪怕朝中所有的大臣,心里都十分清楚,代国国富兵强,不过是建立在三十年前公子胜变法的基础上。西代的崛起,只有短短二十载,成为一方霸主容易,想出兵争夺天下,实力还远远不够。

  设若代王遵循公子胜的计划,在这条路上持续走下去,那么在一代人,甚至两代人后,将足可与东方四国一较短长。

  代人不是没有争霸天下的资格,他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时间。

  “时间不等人。”罗望没有喝案上的茶,只是低低叹了一口气。

  大家都是聪明人,罗望很清楚太子这是冒着奇险在策反他,一旦失败,自己绝不会被留下活口,但在这一刻,罗望反而忘记了自己的危险,诚恳地劝说李谧。

  “走罢,”罗望说,“殿下,离开西川,带着霜公主一同离开,去您的母舅家。”

  姬霜的母亲是郑人,李谧的母亲则是梁国人,郑、梁二国都将收留这落难的太子。

  李谧没有回答,啜了一口茶。

  “姜恒在何处?”罗望说,“我早该料到,他是来找你的。”

  “罗将军是个好人。”姜恒在屏风后说。

  罗望半点不奇怪,姜恒便从屏风后转出,朝李谧示意,李谧知道要下手了,无奈起身离开。

  姜恒换过杯壶,重新泡茶,用了一小撮自己准备的茶叶。

  “你不该这么撺掇他。”罗望说,“昨日听见汀丘离宫有刺客时,我便想到是你们。”

  “罗大哥有孩子么?”姜恒忽然问。

  罗望答非所问:“他国之人,唆使我国太子殿下堂而皇之谋反,与国君作对,你们会被吾王车裂。走罢,趁还活着,马上动身离开。”

  姜恒笑了起来,正要解释,罗望却道:“你的护卫,想必此刻正按着剑,藏身屏风后罢?杀我是没有用的,小朋友,你将这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吾王守御代国多年,自有他的本领,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一柄剑,剑断了,他大可选一把其他的兵器。甚至空手上阵,你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姜恒没有打断罗望的话,笑道:“罗大哥言重了,我不过是好奇问问。”

  罗望眯起眼,说:“你确实不是郑人。吾王那天回宫后,便朝郑国商会首领,调查过你的底细,他们说,你是郢人,从江州取道济州,前往郑国都城,投身太子灵麾下。可你也不像郢人,你究竟是谁?”

  姜恒淡定地喝着茶,说:“罗大哥,您也不是代人。”

  罗望一直与姜恒在自说自话,此刻终于怒了,一手按于案上剑柄,沉声道:“姜恒,你当真觉得,凭你那护卫,便可取我性命?”

  姜恒哭笑不得,说道:“罗大哥,为什么我们谈来谈去,总是三句话不离杀人呢?您就这么笃定,我会劝不得便动手?”

  “实话说,杀不杀您,取决于太子谧与霜公主,”姜恒说,“他们若不点头,我又何尝有资格在代国杀人?”

  罗望起初是相当愤怒的,他因信任姜恒,才私下一见,没想到姜恒却将他骗到了险境之中。

  “我不过是好奇,”姜恒说,“想打听打听,罗大哥,您有孩子么?”

  罗望不明姜恒之意,说道:“没有,究竟为何对此耿耿于怀?”

  姜恒说:“罗大哥有妻子么?”

  罗望扬眉,打量姜恒,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没有。”

  “哦,”姜恒怀疑地看着罗望,说道,“我怎么感觉,罗大哥像一个人。”

  罗望的脸色稍稍一变,但只是顷刻间,便恢复了正常。

  姜恒笑道:“大哥很好奇我从何处来么?实不相瞒,我既不是郢人,也不是郑人,我来自一个很偏僻的、近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叫‘枫林村’。”

  罗望刹那色变,一瞬间,姜恒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神态,知道自己找到了解开问题的关键点了!

 

 

第66章 攻心计

  一时在师门中, 罗宣曾经告诉他的,父亲被郢国带走充军,扔下病重妻子, 与一对兄弟的往事, 尽数历历在目。而姜恒这些天里的思考, 亦随之拼起了无数关键的信息碎片——包括罗望为何面熟,因为他长得像罗宣!

  而这也解释了, 为什么罗望在代国始终未娶妻,没有孩子,反而将军饷用以资助孤儿。

  姜恒前来代国, 做了易容, 这张脸, 乃是罗宣传授他易容时的脸庞, 这个少年的眉眼……是罗宣的弟弟,罗承!

  所以罗望看见他的第一眼,才倍感亲切, 只因姜恒易容,成为了他的小儿子!

  “我真名乃一个字,唤‘承’。”姜恒淡淡地说, “上有一兄长,我们有爹有娘, 但就在十年前,娘病重,爹去为她上山找药材, 但代、郢两国开战, 半路我爹被代军抓了去充军,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罗望:“……”

  罗望怔怔看着姜恒, 他已经懵了,不,面前这少年,不可能是他。

  “无人医治,我娘不久后就病死了,”姜恒叹道,“我不得不与哥哥相依为命。”

  “恒儿。”耿曙在屏风后说。

  姜恒“嗯”了声,答道:“没事的。”

  耿曙没有听懂姜恒所言,但姜恒所描述,像极了昭夫人与他的人生过往,耿曙恐怕姜恒难过,是有一说。

  罗望颤声道:“不……这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是……不!这不可能!你从何得知?!”

  姜恒又认真道:“后来郢军占领了沧山脚下枫林,我与哥哥失散多年,只想找到他的下落,并找到我们也许尚在人世的父亲。”

  “你哥哥去了何处?”罗望终于意识到了,姜恒并非他失散多年的幼子,不过是借另一个人的身份,朝他发出这迟来了十年的质问。

  “听闻他去了海阁,”姜恒说,“拜一位武功高强的前辈为师。现在……”

  姜恒稍稍倾身,朝罗望低声道:“……罗大哥,能不能解开我的疑惑,您,有妻子,有儿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