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晏珏抬起眼,看见他眼尾一片通红,心底狠狠一颤。
秦宿舟可不像他这么没用,师兄素来不喜欢落泪,他印象中这是第一次师兄为除了父母的死之外的事情落泪。
“对不起。”
秦宿舟慢慢松开他,拧着下巴转过他的脸,碰了碰脸颊上的红印,“疼吗?”
“疼,”晏珏眨眨眼,“但是师兄给我亲一口就不疼了。”
秦宿舟把白瓷瓶砸在他脸上,“自己涂。”
晏珏灵力消耗太多,得慢慢调息恢复。跟秦宿舟闹了会儿便安下了心,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倒在草塌上合起了眼。
待他睡着以后,秦宿舟给他盖了一层衣裳,探了探他的脉,确认他没事之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走出石室,外头正对着一条小河,秦宿舟倒了盆里的脏水,洗了把脸,坐在河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没事了?”坐在石台上的塔拉侧过头问他。
“生龙活虎的。”秦宿舟道。
“那就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塔拉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了一丝羡慕。
塔拉从石台上跃了下来,与他并肩坐着,“真好啊……”
“什么?”秦宿舟奇怪地看着她。
“能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啊。”塔拉眨了眨眼,“你不喜欢他吗?”
秦宿舟沉默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呢,看样子似乎他喜欢你比你喜欢他多一点。”塔拉托着腮笑眯眯地瞧着他,“你们俩怎么回事儿呀,跟我讲讲呗。”
秦宿舟斜了她一眼,选择更加沉默。
“他挺好的,多好看啊,而且灵力又很厉害。”塔拉撞撞他的肩膀。
“……”秦宿舟半天憋出一句话,“厉害又不能当饭吃。”
“哎,厉害很重要的,”塔拉认真地摇了摇头,“要不是因为太弱,我们族群就不会被魔魅主族赶出来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秦宿舟偏过头看了看她。
“魔魅中有一套很严格的等阶制度,在排序当中,依次从高到低是高阶魔魅、低阶魔魅以及尸体,”塔拉解释道,“高阶的魔魅可以无条件地命令低阶魔魅和尸体,低阶魔魅无法反抗,只能如同行尸走肉般对其上者俯首称臣,就像刚刚在楼兰城看到的一样,所以这种命令制度在魔魅当中又被称为尸问。”
秦宿舟愣了愣,“你是说……跪下称王?”
塔拉点头,“但娄新霜只是个普通人类,所有的尸体不是对他称王,而是对侵占了他的那条断腿,”顿了顿,“也可以说,是那条腿命令娄新霜的尸体,以他为口,再控制所有的楼兰城民。”
秦宿舟想起了娄新霜那个寸刻不离身的腿,也难怪腿掉落了会那么着急。不过按照塔拉的说法,尸问倒是可以解释很多问题,比如林月亭为何会抢夺那个人头,比如李兰儿结界里的人为何会浑浑噩噩地献上灵力珠。
“尸问只能控制尸体和魔魅,不能控制人类吗?”秦宿舟问。
“不能,”塔拉眨了眨眼,“不过很多人其实不知道自己是魔魅还是人类,所以指不定你被控制了都不知道呢。”
“这怎么可能?魔魅不都是红眸火灵根的?”
“火灵根不假,但也有部分杂种的魔魅在觉醒之前都是黑眸的。”塔拉指着自己赤红的眼珠,“现在纯血魔魅,就是那种生下来就是红眼珠的已经很少了,大部分都是像我这种混杂着人类的血脉杂种。”
“这……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区分等阶的证明,魔魅尚武,一般来说血脉越纯,灵基越强大,灵力越甚,同时等阶也就越高,当然长得也越好看。”塔拉道,“为什么早些年那么多魔魅炉鼎?因为他们是杂种,只继承了一部分魔魅的血脉,而这部分只表现在脸上,灵基却稀松平常,在尚武的魔魅族群中无法生存,宁可迫于生计出来供修士当炉鼎。”
“继承了魔魅血脉的部分人会与生俱来呈现出红色的眼珠,但也有人会在成长的过程中慢慢显现,有些人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显现。”塔拉想了想,“而且很多魔魅都不是单火灵根的,为了避免屠杀,他们会放弃擅长的火系法术而练习别的,所以你压根无法从表面来辨别这个人究竟是个人还是魔魅。”
所以李兰儿才会说,现在生活着的魔魅比他想象地还要多很多。
“那么六十年前的那场人魔大战之后,惊波带领圣阁和四庭四处剿灭魔魅,其实做的都是无用功了?”
“并不是,那场大战给魔魅族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浩劫,”塔拉叹了口气,“他们杀尽了所有的纯血魔魅,包括当时魔魅族群里的少主和公主。”
“魔魅公主……那些手臂和断腿……”秦宿舟一怔,白言和林月亭他们不就是称那些四分五裂的肢体是“魔魅公主”的吗?!
“魔魅公主的那条腿情况还要复杂一些,戾气极重,拥有极强的控制能力,几乎一碰就会被蛊惑。”塔拉眼神一黯,“当年娄新霜只是想从白言手里保护楼兰堡而已啊。”
“其实之前我就想问了,”秦宿舟斟酌了一番字句,“你跟娄新霜……”
塔拉抬起眼,无奈地笑了笑,“你知道魔魅,那你知道魔魅拥有定情的并蒂莲这件事吗?”
秦宿舟点头,“那个埋入意中人体内之后,身体上似乎还会浮现一些标记样的东西吧。”
“是的,每个魔魅的标记都不太一样,花瓣、动物或者单纯的痣也有可能,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个标记一定是红色的,而且魔魅自身和意中人身上会在同样的地方出现一模一样的标记。”
塔拉说着,解下了自己一直围在头上的黑色头巾,撩起自己的额发。
右侧的眉骨上,有着与娄新霜脸上一模一样的红色蝴蝶。
这抹红色亮眼极了,秦宿舟视线为之一颤,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串连在了一起。
——世界上还有很多魔魅悄无声息地生活着。
——晏珏一直隐藏着他拥有火灵根的事实,但他的火灵根极其强大。
——晏珏很了解魔魅的事情。
——晏珏在短时间内制服了身为魔魅的塔拉,并让她陷入了昏迷。
——晏珏后颈与他的后颈拥有相同的朱砂痣。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明一个看似不可能却唯一的结论。
晏珏,可能是魔魅,还是等阶比较高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晏要瞒不住啦hhh
以及虽然都是一般九点更新,但今天改得晚了一点(在想要不要点明),所以变成了十二点,很抱歉!
因为一直随榜更,所以平时更新没什么特别的规律很对不起大家!之后大概每周无榜日更,有榜随榜,一般随榜是在周五、周六、周日晚上更新。更新时间都是九点。
谢谢大家的支持啦~
第39章
“再告诉一件关于并蒂莲的事吧,”塔拉重新系上了头巾,“既然有情,那必然有一方轻,有一方重,当双方的情意轻重极其不平衡的时候,魔魅便会产生一些严重的身体反应,最显著的就是发烧。”
秦宿舟猝然抬起眼看她。
“这种发烧的热度是根据两个人情意的差距和距离来衡量的,”塔拉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如果两人相距很远,这种发烧就会变成每年定时发作的病症,如果两人距离相近,就会在短期内产生无法褪下的高热。”
“两方的情意差距越大,发作时候的热度就越高,甚至会产生生命危险,当情意差距减小了,热度就会慢慢褪下。”
所以在去往圣阁的路上才会突然毫无征兆地……秦宿舟蓦然想起温阮说过的话,他离开碧海角之后的每一年晏珏都会染上风寒,高热不退!
“不要问我,我不会给你答案的。”塔拉制止了要开口的秦宿舟,“你们俩的事情自己解决去。”
秦宿舟合了合眼,深吸一口气,“也罢,这样说来,你与娄新霜是情人关系。”
塔拉闻言笑了笑,看着面前清澈河水倒映出的自己,突然又不笑了。
“曾经的,”她的眼底溢满了悲伤,“这条河最早的时候是不流这里的,是经过峡谷底的……哦,就是我之前阻止你们出来的那条臭河,族人们经常在那里洗衣服,皂角的香气把周围的石头都熏得香喷喷,我小时候经常捡来玩。”
秦宿舟眉头一紧,蓦然想到了那些夯土里埋没的白骨,老人、青年、甚至……婴孩。
“但是自从新霜开始用那条断腿之后,一切就都发生了改变。”
秦宿舟张了张嘴,却觉得又有些问不出口。
“你想问怎么回事吧,还想问为什么我活下来了。”塔拉了然地笑了。
秦宿舟抿了抿唇,默认了。
“没关系,反正我很久很久都没个能说话的人了,全部告诉你都没关系。”塔拉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视线却没落在他脸上,“毕竟我常年呆在这大漠,好久都没见着你这么俊朗的男人了。”
“喂——”一股热气落在了秦宿舟脸侧,他偏过头去,正瞧见晏珏郁郁的脸色。
“你是很好看啦,但是太显眼了,我还是喜欢这种淡一点的。”塔拉扯过秦宿舟的胳膊。
“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之前也是,你怎么老挑拨我们俩!”晏珏急着跟她抢人,秦宿舟坐在他们俩当中被扯得左摇右晃,无奈地弹了弹晏珏的脑门。
“师兄!”
“早就跟你说了,你让她闹去,”秦宿舟道,“她就喜欢逗你玩,没看出来吗?”
塔拉趁机冲晏珏做了个鬼脸。
“不过你刚刚的话当真吗?”秦宿舟回过头,认真地注视着她,“楼兰堡究竟发生了什么?”
……
塔拉有记忆以来,一直跟随着族人生活在楼兰城中。
世间都知道华南出魔魅,但很少有人知道,有一支魔魅悄悄移居到了漠北,在人迹罕至的沙漠中寻了一处绿洲,世世代代繁衍生息。
楼兰城的地理位置偏僻,同时也为了自保,除了必要的商贸往来,城民很少被允许离开。因此很久以来,楼兰城是如同传说一般的存在,几乎没有人能在大漠中发现他们的存在。
直到六十多年前,因为向往着城外的生活,年幼的塔拉趁着长辈不注意悄悄推开了城门。
“塔拉,我们真的可以……”
“呆奇,你要怕的话就回去呀!”塔拉不满地看着他。
名叫奇恩的少年吞了吞口水,抱着她的手跟着她慢慢往外走,却没走两步,脚底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瞧,竟是一只手!
“塔拉!地上有人!”奇恩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都抖了,“这是活着还是死了……”
“瞧瞧你那儿胆小样儿!”塔拉瞪了奇恩一眼。
塔拉自幼胆儿大,拨开浅浅的沙子,脆弱到几乎一掐就碎的呼吸落在了手心上。
——是一个男人!
塔拉把他从沙堆下挖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那个,你清醒一点……你还好吗?”
男人眼皮一抖,沙子从细长的睫毛上扑簌着落了下来,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其黝黑的眼睛,见惯了族人红瞳的塔拉一眼便坠入了如夜空般剔透的黑色之中。
“还有……还有人……”男人颤抖着手指着他身后的沙地,“求求你们……救……”
“塔拉!还有人!还有好多人!”伙伴大声喊道,“还都活着呢!”
善良的楼兰城民救了男人和男人的十五个同伴,并在城中为他们安置了一席之地以供养伤。塔拉喜欢那个男人的眼睛,便自告奋勇地每天给他们去送食物和药品,好偷偷看着那个男人。
她从他同伴的嘴里了解到,那个男人叫娄新霜,是他们所有人的师兄。好像有些奇怪的癖好,比如涂蔻丹啊,敷粉啊,有的时候还会涂口脂,把自己打扮得跟女人一样。
“塔拉,你睁大你的眼睛啊!”奇恩摇着她的肩,“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啊!”
塔拉拍开他的胳膊,“就很好看啊。”
“啊?!”
“很好看啊,”塔拉眨眨眼,“虽然涂那些东西是挺奇怪的,但你不觉得他涂上去也很好看吗?”
奇恩彻底没话说了,蔫了吧唧地看着她兴冲冲地跑去送药了。
娄新霜一行人并没有受什么致命伤,只是一路奔波加上大漠缺水,养了半个月就都恢复了精神。塔拉觉得很难过,她知道自己没几次能见到这个男人了,于是这一天她送完东西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偷偷绕到了屋子后头去。
毕竟还是个小姑娘,整天盯着一个男人看怪害臊的,但是戳破窗户纸偷偷地看就可以了呀。
塔拉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嘚瑟了一会儿,沾了些口水戳破了窗户纸,正要从小眼儿看过去,耳旁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
“啊啊啊啊啊——”塔拉一惊,手指哗啦一下把窗户纸整个抓碎了。
娄新霜看着她跟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缩起了脑袋,不由得凑近了些。
朝思暮想的脸突然离得这么近,脂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塔拉的脸一下子便涨得通红,瑟缩着往墙上靠,换来的却是娄新霜更进一步的紧逼。
就在塔拉吓得闭上眼的时候,头顶落下了一声轻笑,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男人正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你怕我吗?”
塔拉咬着唇摇了摇头。
“你觉得我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