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见北方一句话也不说,他也觉得越来越尴尬了,看来,北方是不会原谅他了。南方站起来,说:“营长说,明天让咱们俩都去前观,和他一起观察炸点!”
南方的脚步声渐渐小了,北方心中升起一丝苦涩来,他也有些后悔,但理智又一次占据了他的心,如果南方真的喜欢他,为什么在他倒下后不送他,在他住院时不看他?说道底,他还在躲,还在怕,或者,就根本是北方自己自做多情!
次日,天气有点阴,一营在今天要组织第一次实弹射击,营长郝大军带着一连长李北方和二连长李南方开向观察所。炮兵射击中,营连主官都是在前方观察所的,根据各类侦察仪器的测量,进行诸元计算,得出射击开始诸元,传送给阵地,阵地一般由副连长指挥,副连长将这些射击诸元传给各炮位,各炮位再根据自己的实际位置进行射击开始诸元装订。第一次试射后,前方观察所要观察炸点位置,再根据炸点进行射击诸元修正,力求精确打击目标。
第一次试射后,郝大军让李南方和李北方分别修正,俩人得出的结果只差一密位,郝大军基本认可,说:“南方连长,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啊,人家北方只比你慢一秒!”北方说:“下次我争取超过他!”郝大军大笑:“初生牛犊不怕虎啊!通信兵,把修正结果传输阵地!”
南方看看北方,只见钢盔下是一张一脸冷俊严肃的脸,这是他第一次和北方进行军事训练上的合作,没想到,这个书生对计算还是满在行的,速度甚至要超过南方。南方可是从当兵一开始就是一名计算兵,但他也不能否认,北方还当过炮兵参谋。
对讲机里传来阵地的回话:“校正完毕,是否进行射击,请指示!”
“准备射击!”郝大军下命令:“预备……发射!”
也就是在那一两秒的时间,北方正拿着望远镜目不转睛的看着炸点方向,而南方在开小差,想象着该怎么和北方勾通,他忽然感到腰间被重重的踢了一脚,一下子就飞到了两米之外,随后,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烟尘四起,巨大的冲击波掀起的热浪让他觉得后背一定着火了,小石子打在脖子上,脑袋上,耳朵上,如针扎一样疼……炮弹射偏了!南方突然反映过来……“北方,营长!”他大喊。
两米开外的地方,只见营长郝大军满身是血的趴在地上,一个一米多的弹片刺在他的脖子上,如矗立起的一座石碑,在他身下,是李北方!
李南方跑过去,一把抱起郝大军,郝大军已经奄奄一息,李北方翻过身来,他看到面如土色的郝大军,还有一脸烟黑的李南方,突然明白过来,大叫:“快!快送医院!来人!来人!”
“你的腿!”南方大叫,他看到北方的小腿正在汩汩冒血。
“我没事,营长有事!”李北方看着南方,那一刻,他真正读懂了南方的内心。
郝大军抓住李北方和李南方的手,吃力而痛苦的说:“你……你们……好好……活……活……下去……”而后脸部一阵痉挛,就昏了过去。
血浸染了南方的衣服,救护车的声音划破长空。
这是该团近年来最大的一次训练事故,由于一名瞄准手的失误,标尺换算差了十密位,实际射击距离就近了五百米,炮弹在距观察所十五米处爆炸了,几乎将观察所锨了个底朝天,造成一死三重伤五轻伤的严重后果。郝大军就是唯一的那个死者。
李北方的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十公分长的口子,所幸的是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缝了九针,又一次住进医院。
这一次,李南方再也没有离开过李北方,他日夜不停的守侯在北方身边,喂他饭,给他削苹果,搀他上厕所,帮他洗脸洗脚。北方也没有赶走南方,他一直沉浸在失去郝大军的痛苦当中。
在送郝大军去医院的路上,他就因失血过多而停止了心跳,弹片正中他的脖子,将一条大动脉割断。当得知郝大军没救时,李北方哭得最伤心,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腿伤的痛苦,因为在炮弹落下的那一刹那,是郝大军凭借多年的经验断定这枚炮弹打偏了,大叫一声“快趴下”后,把南方踹开,自己用身体掩住了北方。可以说,如果不是郝大军,死的人,可能就是他李北方。
那个一脸胡茬子、说话粗鲁、不注意小节的营长郝大军死了!过去,李北方从未觉得营长好,他只是感觉他对自己要求严格,批个假都要发半天牢骚,没品位、没内涵,虽然当了十多年的干部,骨子里却还是一个兵,他不佩服他,不敬重他,但现如今,他突然觉得郝大军是那么可爱,可敬,在人生最关键的时刻,是他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救了他。还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呢?
以前,李北方对战友之间的感情从来都是嗤之以鼻,他不相信领导对下属有什么真正的感情,谁领导谁,不过三五年的事儿,走马灯一样,会有什么感情呢?更有甚者,调职还得给领导送礼,休假也要给领导送礼,上下级关系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关键时刻,领导不给你落井下石就是不错的了,还能指望他能真心关心你?即使有那种特别关心下属的领导,那也是这个下属肯定对领导非常有用,工作上离开他就不能转,领导当然要考虑该如何收拢人心了!这种观念一直在李北方心中植根,如果不是遇到郝大军,他相信这种想法会伴随他一生的!
一个秋日的下午,病房里的人都出去散步了,只留下南方和北方。南方喂他吃水果罐头,吃了几口,北方说:“你吃几口吧,南方连长。”
南方笑笑,说:“不用,你吃吧。”
“你不吃,我也不吃。”北方头一撇,说。
南方吃了几口,说:“嗯,很久没吃过罐头了!很甜,很好吃!”
北方呆呆的说:“可惜,郝营长再也吃不到这样的罐头了!”
南方看着北方,在北方那双大大的眼睛中,充盈着泪水。南方心一酸,他抓住北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说:“北方,我知道你难过。但人总是要死的。”
“如果没有营长的死,可能我们还不会这么交心的谈话!”北方叹口气说:“你很坏。”
“我知道我很坏。”南方轻轻说:“但从那天你不理我开始,我一直很难过。”
“那在国庆阅兵的时候,我倒下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那天我是想奔过去,送你去医院,可营长非要我整队。”
“后来你也没去。”
“后来营里派我去勘察阵地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
“我以为你知道,苏杰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他什么也没和我说。”李北方轻轻一笑,说:“看来,机缘总是让我误会你。”
“是的。可我不能老让机缘来捉弄我们。我本来想在驻训第一天和你说说心里话,可一看到你那冷冰冰的样子,我就没了勇气。”
“你想和我说什么?”
南方一脸虔诚的望着北方的眼睛,说:“北方,我爱你。真的!”
李北方微微笑着说:“不怕没结果?”
“不怕!”南方一笑,慢慢的将嘴凑了过去,北方也低下头,而后又一笑,贴在他耳朵边轻声问:“你没喝酒吧?”
“没有,我清醒着呢!”
金色的阳光洒满在病床上,一片辉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