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娟坐在刘凤琴对面,这一对几十年的好姐妹,生平第一次,相对也无言。
“小娟,你在恨我对吗?”很久,直到两个人杯子里的饮料都要凉了,刘凤琴才开了口,“其实你不用恨我,这个月,我就要调到外省去,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跟他单独见面了!”
“啊?”曾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问,“为什么……你要走?”
“你不用多心,跟照片的事无关!”刘凤琴苦笑,“说实话,这些年在这个位子上……得罪的人不少,恐怕早就有人希望我下台了。不过幸好,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些!”
曾娟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刘凤琴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叹一口气,接着说下去。
“小娟,我们做了几十年的姐妹,你应该知道,我有多重视我们的这份感情,我是真的……!”她不知道后边的话该如何表达才更合适。曾娟望着她,苦苦地笑出来。
“是,你是我最好的姐妹,可是……”她也没有把话说透,从小到大,她就没学会恶言伤人。更别说眼前的这个人,是她从小到大最好最亲的闺房知己。
“这个……唉!”刘凤琴幽幽长叹,“小娟你知道吗?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无法控制我自己!可是他是你的男朋友,我真的……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就连你们俩结婚,我也是……真心的祝你们幸福!直到……你们结婚第三年的那一段时间,你们俩突然闹了起来,你还记得吗?那段时间你们俩情绪都很低落,我去劝你,问你为什么,可是你又不肯告诉我!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要我陪他喝酒,他告诉我他爱你,爱到死心塌地,可是……爱却不能圆满!我不知道什么意思,还以为他在说醉话。后来我要送他回家,他不肯回,我就只好……就近找了一家宾馆,然后……”
她低下头,用汤匙轻轻搅拌早已经冷掉的咖啡。曾娟静静地看着她,不催促,也没有流露反感。
很久,刘凤琴才吸一口气,镇定一下情绪,接着往下说:“后来,他跟你一起离开襄樊去了广州,而且一去……就再也不肯跟我联络,我就知道,他是在躲我。但是我没有恨过他,反而觉得……那样是最好的,因为起码不会伤害到你!再后来,你们带着儿女回来,我也没有再跟他单独见过面,直到……我爱人去世。”
她又低下头,曾娟几乎就想开口安慰她一句,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吭声。刘凤琴掏出纸巾,擤了擤鼻子,才抬起头来带着点儿求恳地看着曾娟:“小娟,你无法想象,一个女人……还在这样的一个位子上,心理上的压力有多重!所以我时常地,也希望有个男人来陪陪我,为我出出主意,所以……所以我跟他……才又偶尔见个面。但是小娟,我们真的……只是见见面,其他什么都没有再发生,他心里爱的,始终只有你一个!而我,慢说我没有本事把他从你手上抢过来,就算有,我也不会那样去做!你相信我,这辈子我最重视的,就是我们之间的友谊,就连……就连我……”
她忽然警觉到什么,闭上嘴不再往下说。曾娟听着她的诉说,一颗心早就已经变得柔软,天生的善良甚至让她开始觉得对不起人的那一个不是刘凤琴,而是她自己!所以听到刘凤琴欲言又止,马上引起了她的注意。
“就连什么?”她追问。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刘凤琴又苦笑。
“不!你告诉我,到底还发生过什么事?是不是……”她也住了嘴,紧盯着刘凤琴,等着她的回答。
刘凤琴无言地看着她,曾娟不妥协地跟她目光相对,很久,刘凤琴才长长一叹。
“好吧小娟,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对你撒谎,我……”她咬咬牙,终于说了出来,“我怀过他的一个孩子。但是我真的不想伤害到你,所以,就连这件事,我也没有告诉过他!”
“什……什么?你!你!你说……你怀了他的小孩儿?”曾娟惊吓得睁大眼睛,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然后她忽然跳起身来,一把就抓住了刘凤琴的手,“那……那孩子呢?”
“小娟,你又何必问?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你们也已经有儿有女……”
“不!你快告诉我,到底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他……”刘凤琴脸上滑过一丝悲哀,不过她还是咬牙忍住了,“小娟,我那时候还是一个未婚姑娘,那不是现在,那是二十多年以前,你说……我能够要那个孩子吗?就算……我想要,我爸妈也不许啊!所以小娟,不要再逼问,求你了!这个伤疤……我碰碰都疼,你不要让我再疼了好不好?”
曾娟丢开她手,跌坐回椅子里,嘴里禁不住地喃喃自语:“你有过他的孩子?你有过他的孩子?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如果告诉我,我会……我会成全你们俩,我一定会成全你们俩!”
“我知道你会!”刘凤琴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你是那么那么的善良,一直以来,遇到任何事,你都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看着别人吃苦。可是就因为这样,小娟,你说我……怎么可以伤害你?这些年……为了这件事,我一直对你心中抱愧!很多时候……我真的很想把实情告诉你知道,可是,我又怕会因此失去跟你的友情!而且,我没有办法……不想他,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我控制不了我的感情!所以,我才会申请调离,只想走得远远的,虽然以后会寂寞,会思念,但是起码可以永远地保有跟你的姐妹之情!但是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最终……还是被人把这笔帐翻了出来。”
她低下头,微微地有些哽咽,但是她用纸巾拭了拭眼角,等抬起头来,仍然镇定如常。反而是曾娟,两行泪水已经挂在了她仍然白皙娇嫩的双腮之上。
“你……未婚先孕,还是……在那样的年代,你一个人,不是很苦很苦?”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好最亲的姐妹,她已经忘记了刘凤琴曾经做过什么,她设身处地地只在想象那几年刘凤琴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很苦,可是是我咎由自取!”反而是刘凤琴安慰着她,“小娟,这几天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从小到大,我一直当你亲妹妹一样爱护,生怕你受到任何伤害,可是最终……伤害你的人却是我!所以……当雪莲打电话告诉我照片的事,我当时就想跑过来跟你请罪,不过……我怕会打搅了你们一家过团年。但是这几天我辗转反侧,吃睡不宁,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天,今天才刚初四,我就忍不住地约你出来。但是我没想到你还当我是姐妹,还会为我感到难过,那真的让我……很开心很开心!”
“我怎么会不当你姐妹?我甚至……从来没有怪过你,本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如果没有我,也许……你跟他才是最完美的一对!”曾娟流着泪看着刘凤琴,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对她比亲姐姐还亲的知己,然后她忽然跳起身来,“不行,你为他吃了那么多苦,甚至……为他怀过孩子,无论如何,我得让他为你负责!”
“不要!小娟,他不是别人,他是你丈夫啊!”刘凤琴赶紧拉住她手不丢,而后面的这句话,成功地让曾娟颓然坐了回去。
“是!他是我丈夫,可是……可是怎么办?难道……难道让你为他吃一辈子苦?”
“我不要紧,你能当我还是姐妹,我就已经知足了!”刘凤琴用手绢替她拭着眼泪,“答应我一件事,小娟,不要……把我为他怀过孩子的事情告诉他。这件事……我总觉得……对不起好多人,所以,算我求你,不要再提这件事,就让它成为过去式,好不好?”
“可是……”
“不要可是,我这一走,以后……我们姐妹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多,算我最后求你一次,好不好?”
“琴,我能说不好吗?我怎么办?我真的……宁愿他不是我丈夫!”曾娟心里好像刀割一样,对这位曾经与她丈夫有染的姐妹,没有怀恨,反而是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刘凤琴不再多说,只是为她不住拭着泪,欣慰地感觉到,从小到大那一份无人能够替代的姐妹之情,仍然深深地铭刻在彼此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