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肖淮背着背包,拖了个小行李箱从轻轨上下来,在熟悉的小路上慢腾腾地晃悠。
这次回家过年,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母亲红着眼眶给他开门递水,依然无微不至,父亲虽然没跟他说几句话,但表情并不紧绷生硬。
亲戚们对他的事也许知道又也许不知道,总之没人提及,没人触雷。
一家子人相安无事地相处了几天,肖淮每晚定时给宋乐打个电话,关心嘱咐,有一次母亲应该听到了,却也什么都没说,肖淮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血浓于水,一年多了,再多悲愤痛苦也该冲淡开去。
毕竟家人健康平安地活着,不比什么都好?
头一天母亲坚持亲自送他上火车,眼泪含在眼眶里,看得肖淮的鼻子是一阵阵发酸,若不是陆夏生一直在旁边看着,保不准就哭了出来。
火车开动后他给宋乐打电话报告自己到家的大概时间,宋乐说他会在家做好清洁等。
肖淮对这个“等”字最敏感。
他还记得那一年的夏天,骆洋租好房子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今后咱们有自己的家了,我要每天在家等你下晚自习,一起吃夜宵。
当时肖淮想像着一进门就能看见爱人的场景,差点哭出来。
结果骆洋没有等肖淮吃夜宵,肖淮也没有等骆洋从国外回来。
他爱上一个和骆洋迥然不同的人。
原来在一个更值得的人面前,初恋的魔力也不过如此。
如今宋乐也说,等他,肖淮突然有些怕。
不过就算以龟速前进也能到达目的地,区别只在于所花时间长短罢了。
所以,纵然肖淮心里再怕再忐忑,他也在半小时后蹭进了小区。
午后的阳光薄而淡,扫在身上也没有半点热气。
和门卫点头打了招呼,没走几步,迎面走来街道办的冯阿姨。
当初肖淮就是在她那里办的暂住证,她特喜欢这个老实文静的孩子,两人平时出入见着了自然会闲聊两句。
冯阿姨堆着笑看着肖淮,“小萧啊,有东西忘拿了?”
听得肖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冯阿姨没注意到他困惑的表情,继续说:“以后有空还要回来看看我们啊。”
肖淮更糊涂了,不得不问她到底在说什么。
“诶?你不是搬走了吗?这次不是回来拿忘带的东西?”这下换冯阿姨糊涂了,“其实我们小区住得不也蛮舒服嘛,不过年轻人要发展事业,住在离公司近点的地方也不错。”
“谁搬走了?”肖淮心说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要搬?
“你不是住三号楼五楼一号?”
“是啊。”
“那没错啊。”十几年的街道工作经验了,冯阿姨绝不容许别人怀疑她的记忆力,“昨天那家房东来登记说以前的房客退房走了,现在那房子他自己住。”
“我没退房啊!”肖淮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五楼一号里面还住了人的,那人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屋房东的确是说租他房的人退了房。”
肖淮一怔,明白过来。
骆洋回来了。
但此刻他没有半分心思去想骆洋的事,他脑袋里只有宋乐。
不知道宋乐怎样了,有没有被人不礼貌地赶出家门。
“冯阿姨,住在五楼一号的就是四楼一号的屋主,请你仔细回想一下,昨天他有没有去找你。”
“四楼一号……四楼一号昨天来了的,他来办理出租手续,好像是想把房子租出去。”
肖淮只觉得天要亡他。
宋乐八成是觉得既然可以长住五楼,干脆把四楼租了出去,但他一定没想到骆洋会突然回来退房,房东还打算自己住不再租出去。
匆忙告别冯阿姨,肖淮边掏手机边往三号楼跑,弄得冯阿姨一句“四楼一号和五楼一号的屋主不就是一个人嘛”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说话对象已经绝尘而去。
其实肖淮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其中太多巧合。
但此时关心则乱,说的也就是他。
跑进三号楼的时候肖淮终于在背包里找到了被衣服压在最下面的手机,想按快捷键给宋乐打电话,手指却一直不听话,按来按去也按不中那个“1”。
肖淮满额的汗水,一脸的着急。
上了三楼后终于按中了,肖淮边跑边听着电话里先是空白一片,然后有了长长的接通音。
四楼……嘟……还有十八步台阶……嘟……十步……嘟……五步……嘟……一步……到了。
两只手都不闲着,只有用右脚膝盖剧烈地撞击五楼一号的门……嘟……门从里面打开来。
宋乐顶着报纸做的帽子,围着肖淮平时围的围裙,一手掌着门栓一手拿着电话。
“喂……”
既近又远的声音,是肖淮听过最美的天籁。
他说过会等自己,是真的。
眼镜都滑下鼻梁的肖淮使劲眨了眨眼,眼眶猛地抽了两下,宋乐惊喜的表情,渐渐也看不清。
宋乐微笑地伸出手,“你回来了。”
肖淮扔开行李,扑了过去……
当天晚上,宋乐和肖淮并排着躺在床上聊天。
“宋乐,为什么你是我的房东,你不是住楼下吗?”
“两套房都是我的。”
“这边不是改建区吗,一家一套,楼下那套是你祖父母的房,楼上总不是吧。”
“嗯,这套以前是白礼家的,他爸妈搬去外地之前要卖,我就给买下来了。”
“多少人想来这个城市还来不了,他爸妈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迁?”
“当时白礼和他爸妈闹翻了。”
“闹得很厉害吗?”
“厉害。”
“白礼看上去不像会跟家里人闹的人啊,除非……”
“嗯,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有时间我再慢慢给你讲。”
“原来你以前就认识骆洋,为什么不告诉我?”
“……平时没聊到那上面去,就……忘了嘛。”
“他来退房的时候提到我没?”
“……没。”
“哦……他有什么变化没?”
“肖淮我要睡觉了……”
“别啊,我们再聊聊。骆洋有没有说为什么要退房啊?”
“……”
“别装睡!”
“……”
“你给我戴眼镜干嘛?”
“你戴上眼镜比较可爱。”
“你是想说比较笨吧。”
“咦?怎么反应还是这么快?”
“我们关了灯躺在床上,戴着眼镜你觉得我就能看清楚你?”
“那我去开灯!”
“混蛋!”
“肖淮……”
“……”
“肖淮别生气了。”
“……”
“肖淮你睡了啊?”
“……”
“肖淮……”
“……”
“肖淮是猪。”
“……”
“肖淮是笨蜗牛。”
“……”
“真睡着了啊……”
“……”
“肖淮……”
“……”
“欢迎回家。”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