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那天,我看见楼下停放在一起的两辆自行车。
锈迹斑斑的,容色鲜艳的,相互依靠着,强烈的就像那些正在发生和正在消逝的。
——仇乐扬
————
小乔就真的这么住下了。
隔天缠着肖慎骑车带他回家拿换洗衣服,我松口气心说还好没缠上我,那小朋友瞪着有点肿的眼说,我爸看见小龙哥哥好学生的样子,准放心让我过来玩。
“那是,我还不放心肖小龙被你带坏了呢。”我找出一把新牙刷给他,“你眼睛怎么肿了?昨晚哭了?”
他说哭你的屁,乐扬你的枕头上一股口水臭味,熏得我。
我看他欢天喜地又一派无邪,实在猜不透和乔敬曦的纠缠是否令他伤痛,他会也流泪么,他会也疼到缩在地上么,乔敬曦说,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孩子懂得爱情了么?
孩子就是孩子,成天游戏打到最晚的就是他,把住手柄不肯让,我们仨穿着裤衩,有时候也看球,喝啤酒大声吆喝,那股子透支青春的劲头甭提多痛快,非票子串过一次门之后就深深地羡慕了,涕泪横飞地要求我收收收留他,我说我怕你爸妈不让,他说乐扬你真是低估自己了,你是谁啊。我被他捧陶醉了,还真捉摸了好一会儿自个儿是谁。
没谁提高考的事儿,没谁去想将来的出路,肖慎背着我把那几盒碟给还掉,换了邱淑贞回来,塞到我手里,我愣然后笑,他也春花绽放,我们都当作忘记了那个午后。少年错落的背影被夕阳拉的残残破破。
乔敬曦来的不太勤快,我想是在张罗去天津民航的事儿,我下意识的观察他的小乔的点滴,却是不见差错,小乔一如既往的调皮、坏又迷人,对谁都一样,我都觉得我太三八,然后那天,乔敬曦隔了一周终于拎着西瓜推开我家的门,小乔叫着“大西瓜”扑上去,抱紧他哥闷了好久,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笑,我突然觉得这小孩真的挺不容易,最难的不是让别人不当你傻子,而是你当自己是傻子。
那晚,乔敬曦和非票子坐地板上操机,小乔捧着半只西瓜舀着吃,吃了吃了还拍拍蜜肚子,我空肚喝啤酒,高了,醉醺醺跑到里屋,扑到床上,“哎……”肖慎半睡着被闹醒,推推我,“乐扬你要睡就好好躺平,我去上铺。”
“不要。”我醉了,伸手臂拦着他,“肖小龙,给你猜谜。”
“你说。”他扶扶我。
“不说,反正你猜不出,你输。”
“好吧,我输,”他很干脆,跨过我下床,“你睡,我出去看他们玩,”我在推搡中差点亲到他的嘴,黑暗里瞪着那软软的,他说,乐扬,记得明天去学校拿成绩。
“喔……”我愣愣答应,成绩下来后,基本就知道会被第几志愿录取,等通知就成,“小龙……”我想说什么,他却已走开,我不爽快的一拍床边,“肖小龙。”
“小龙哥哥上厕所,干吗?”小乔探头进来,一手捧西瓜。
“去,去,”我挥手,“叫你了么,看着就烦。”
“可不,见着我,你就自卑了,”他往嘴里送瓜肉,“心说自个儿长这样来人世间何必呢。”
“放你的屁。”我骂他。
他一拍屁股,居然真的给我“噗——”了一股异味满屋,“我空调吹冷了,正觉得那什么呢,乐扬你说你……我真没听过这么贱的讨赏。”
我吐血了,真吐血了。我非他妈把这小四角动物给摔下楼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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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班主任手上接过成绩,一张细长小纸条,长得很像我爸的工资单。我坐在小花园的铁栏上,眯起眼仰看,肖慎曾在二楼探出脑袋笑我。
“哥们,来一口。”非票子坐在我身边,把手里的烟递过来,我就着深吸一下,我俩的分数都够寒碜,眉开眼笑,社会家庭的大门就要打开。
“老乔,过来!”好容易看到乔敬曦拿着小纸条,若有所思地走来,一伸手勾住我俩,“怎样嘿,有戏么?”
“离大专线差一分,”他忧愁,我俩高兴了,差一分和差一百分都是落榜,咱仨一根绳,“谁跟你俩一样啊,我爸早在招生办那儿挂上号了,三分之内,差额让我上。”他揉揉我俩的脑袋,“可真得去天津了。”
我一愣,非票子憋着嘴说老乔你记得给哥们写信。
“去你妈的娘娘腔,写个屁。”乔敬曦打他。
非票子一下发作了,吃力的说哥们是真真真的舍不得你,哥们和你多少年年年了,你说走就走让哥们怎么么么办啊办。说着还真眼眶泛红。我抽着烟笑,头别到一边,咳嗽起来。
“你他妈敢哭出来试试!!”乔敬曦粗声粗气的搂着他,“不就写信么,知道了。”
我们猫着腰到主教学楼,最后一次拔了校长自行车的门芯。用红色粉笔在地上写,“其实我们爱这儿。”
我说我等肖慎,那俩便先走,我勾着乔敬曦说答应了非票子你可得守信。
他横我,“我对男人从来没信誉。”
我心说最好连性欲也一并阉割。
走廊上一片安静,“肖慎,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儿?”是容郦的声音,我猫在教室门外,“上了大学要给我写信。”
“写信多麻烦呀,”肖慎带着笑,明显心情很不错,我估计这小子考分巨高,“我又不离开这座城市。”
“———什么!”我在心里和容郦一起叫,她又惊又喜的,“肖慎,我以为你一定会考出去。以你的成绩,绝对没问题啊。”女孩子迟疑了一会儿又说留在这里可惜你了。
“有什么可不可惜的,”肖慎似是而非。“上大学哪儿不是上啊。”
“肖慎,你和我印象中的你有点不一样了。”我一直讨厌这女生,却不得不承认她这句话扎到了我心里。“……你,被一些事情影响了么?”
“没有。”
女孩子叹息,然后轻声说了喜欢你。
我靠在墙上冷笑,其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冷笑。大概那样能显得我特超脱。他也轻声说话,说了对不起。女孩子不能接受,小小的哭,你得给我一个理由。我心说真他妈烦人。
“我喜欢别人了。”
“孙晓敏?严羽华?章慧?”她一个个问,都得不到肯定,跺着脚生气了,“肖慎,我不缠你,但你总得让我明白。”
“我不想说。”
“单恋?”
“是。”
“我认得?”
“…………认得。”
“干吗不去追?”
“不能……吧。”
“你非得告诉我。”容郦吸着鼻子。“我发誓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姐姐,为你着想,我是真不忍心,何必呢。
他大概烦了,也大概真想有人可以告之,“仇乐扬。我喜欢他。”
女孩子的小拎包“噼哩啪啦”掉在地上,我背靠着墙仰起头。
“他是男的!”沉默之后她大声叫嚷,“你也是男的!”
“我没想过要为他变成女的。”他居然幽了一默,我要不是这会儿心口发疼一准就笑出来了,他妈的那难道想我变成女的?就我这样的?
“肖慎!别开玩笑了,你有没有想过将来!”
“没有,”他冷漠的说,“没想过,这事儿我本来没打算说给谁知道,日子一长,有些事情也就过去了,过不去就藏起来,没人会永远被困在十八岁的情感里,等过两年我说不定就没那么喜欢他了,说到底,他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我的那一根筋在不对的时候抽了起来,”他小声一直一直说,浑然不觉自己慢慢哽咽,容郦似乎想安慰,却被他推开,我背后的墙壁上有个小小的突起,刺得背脊生疼,“如果忘不掉也不会告诉他,淡不下去我就自己忍着,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情,我爸爸那天告诉我。”有课桌挪移的动静,然后他的声音像被闷住,“单方面的喜欢谁真不公平,容郦你别来喜欢我,谁都不要来喜欢我。”
肖慎,女孩子哭着。
“走开,让我一人待会儿。”
“呜……”裙子飘出来,看到我惊吓的瞪大了眼,刚要叫被我一手捂住,丝毫不怜香惜玉,揪紧她的辫子,女孩子清秀的脸皱了起来。
“你听着,”我把嗓子压的很低,“不准有别人知道。否则我花了你。”
她慌乱点头,眼泪大颗滚出来,我松开她的辫子,她捂着嘴流泪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害怕的逃走。
我闭上眼睛乏力地靠在墙上好一会儿,然后走进教室,阳光照在他趴伏着的身上,金色的金色的那么好看,他就像睡着。
我发誓我很清楚该怎么做,但是我疯了,他不该让我听到那段话,仇乐扬是会崩溃的,我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
他轻微挪动了一下,还是闷着,“容郦,你回去吧,我没办法喜欢别人了。”
这话让我整个都茫了都迷了,我不由分说抓起他的肩膀,他吓一跳,抬头看见是我,脸唰地就变成灰白,“乐扬,你什么,什么时候……”
“肖慎,你有什么想跟我说?”
他浑身颤抖起来,“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俩都在试探,逼问,我的确卑鄙,又胆小,在十八岁的那一年,我他妈就是一废物。
他面色如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说,“我想告诉你,其实从到你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离开的那一天。”
“知道。”
“我那时候没想过要留在这儿多久。我什么都没了。”
“知道。”
“可是后来我第一志愿填了这座城市的大学,我走不掉了。”
“也知道了。”
“我最讨厌吃蛋黄,我咽下去觉得很难受。我是让着你,我不想欠你,我不喜欢容郦,我没法喜欢别人了。每次跟你怄气我都害怕你真的就不理我,你说留下来的那天晚上其实我哭了,我拖拉着不肯买自行车是因为想让你一直带我,冤你偷钱的是我最好的同班同学,我跟他绝交了,王昊说我俩是玻璃,我心虚,其实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你。”他一连串,就像在害怕,怕一旦被打断,就不敢继续。
“为什么是我?”我闭了闭眼睛。
他笑起来,湿漉漉的脸竟然那么生动,歪过头思考,“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真的,或许……这大半年太特殊,在我面临喜怒哀乐的所有时候,乐扬,你一直在。”
我没法听下去,再听下去我绝对爱上他且万劫不复脱不开身,我想撤退可我真是一个冒青色胡茬的牲口,我的眼前是他鲜艳的嘴唇,轻声吐露诚心诚意。
我欺上去亲他,我没亲过男孩子,他肯定也没有。发抖之后他似乎想推我,可用上来的劲儿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对我的挑衅和挑逗,他妈的我不可能放过你,我抄住他的后脑勺,紧紧搂着,嘴唇咬开他的,我们变成了唇齿恶斗,战火纷飞中舌尖亲昵的舔舔,弄,血腥味蔓延开来,他“呜呜”地发出了声儿,可怜也很可爱,我去亲热的亲吻他,他一直“呜呜”地出声儿。
你让我怎么办,让我怎么办,我受不了。
于是抓住他起身,我俩踉踉跄跄地推倒课桌,谁的脚先发抖,谁的身体先靠着谁,青春紧致的少年的身体,慢散开的青草气味,阳光下晒伤了,分不开是他和他的距离。是谁先顶住了谁的膝盖,是谁先勃起了抓住谁不松手,是谁撕开谁的衣服,亲吻蜜色的胸膛,是谁倒在地上,手肘脚弯被椅子的铁杆撞出淤青。
谁在乎啊,谁他妈都不在乎,操蛋操蛋操蛋,操蛋的十八岁,操蛋的肖慎,操蛋的仇乐扬,最最操蛋就是让我遇到你。
我脱掉他裤子的时候,他明显恐惧了,用手推我,推不开,我铁了心,我今天非他妈上他,我必须弄明白他凭什么让我心里时不时就发疼。
他忍着颤抖用脚踢开我,我狼狈的堪堪避开,然后巨不要脸巨无耻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脚踝往两边分。
“乐扬,”他激烈的摇头,双手撑地,死命往后躲,“别这样,你别这样。”
“闭嘴。”我血红了眼,我弟弟也血红了眼,我和弟弟一起咆哮,直挺挺就要捅他。
“乐扬!我求你!”他那儿干干的,我只是顶住他,用手掰开俩腿,他就痛的哀号起来。
“你不是喜欢我么。”我奋力。
“这不是我要的!”他大声哭了。
“你他妈是男人就别老哭,这怎么不是你要的,这就是!!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对男人你还真能从心底爱啊,就是这个,这就是!”我的眼睛也蒙水了,在撕裂中,似乎进入了一点,有液体滑下,他大概出血了,我想,一咬牙,又挺进。
“——不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悲伤的呐喊在教室里围绕不去,课桌,黑板,讲台上的粉笔盒,关掉的日光灯,他颓然放弃挣扎,用手捂着眼睛,一条条细的水渗出指缝。
可笑的是我,终究无法像动物发情不讲理由就强迫了他。
我深深吸气,抬着他的腿,保持那样下流无耻卑鄙不堪的姿势,因他那股放弃一切的颓废,而心口阵阵发疼,就那样的,就那样的,失去了所有蛮力。
“你别哭了,”我放开他,赤裸的下半身坐在地上,茫然失措的说肖慎你别哭了。说完我却自己想哭了,为什么一直是我在说这句话,不是你在喜欢我么?可为什么总是我在后退在哀求,这算什么,算什么啊——。
真他妈操蛋。
他发着抖穿上裤子,缩在角落里,靠墙边坐着,下巴埋到膝盖上,不出声地擦着脸上的伤和眼泪。我从兜里掏出手帕扔给他,他当作没看到,我想骂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仓皇离开。
我推车走在路上,其实想赶紧骑回家,可我没力气,脚是一直发抖,对高中生涯的告别是如此狼狈不堪,我尝试着理清脑中那团乱麻。
埋头步履匆匆,迎面过来的半大小子炫耀地拿着那年头特希罕的呼机,直往我身边的公用电话凑。“滚开嘿。”
“你让谁滚。”自找的不痛快,我斜眼看他。
“让你滚怎么了,你妈来我让你妈跟你一块儿滚。”他挥着呼机,耀武扬威那阳痿样儿。我把车往地上一摔,攥起拳头就抽他。
“你敢打我!”他护着脑袋急喊,我勾着嘴说打你怎么了,你妈来我连你妈一块儿打。
“你小子等着,等着。”他边说边啜起嘴吹长长短短的口哨。
我心说不妙,狠狠补了两拳头,抢过他的呼机,连自行车也不打算要了,直接往路口跑。
来不及。
巷子口横冲过来一人拦着我,我看仔细,心都凉了。
王昊孜溜笑着,一呼噜嘴冲我就是一口唾沫,我转头避开,不动声色地看他。
“乐扬,我可想你了。”他说。
我不吭声,他说怎么着,玩深沉了?这跟谁学的啊,“喔”,个孙子一拍大腿,淫笑着,“明白了,跟你们家那玻璃吧。”
我一听就炸了,跳起来抽他。他早有防备,抬臂挡着,拿呼机的孙子趁势用拳头招呼我,我被缠住动不了王昊,他怪里怪气的继续挑衅,“怎么一听就窜了啊,散伙啦?伤心啦?”
“伤你奶奶。”我粗声骂。
“谢谢你惦记她老人家,”王昊用手钳制我,呼机孙子狠狠的下拳,一敌二且我手脚完全乏力,那样儿甭提多惨烈,可就这样,我却有解脱的快感,人就是贱啊,越痛越痛快。
我的脸大概肿了,看什么都像看到狗肉包子。
我混乱挣扎也混乱挨揍,直到巷口有个男生惊呼,“干嘛!干嘛!爸爸,你别买烟了,快过来看啊。”
那俩孙子停下动作,惊呼的男生走近,“哎?你们干吗呢?是不是打架?”
我一听那声音,咧咧嘴,抽痛的表情类似哭泣,其实发自内心认真想笑,他妈的这小四脚动物越来越鬼,真成精了他。
俩孙子被“爸爸这会儿在买烟”的男生唬住了,何况那么精致漂亮的脸,善良的不善良的都看他就春风吹遍,“当然不是打架,弟弟你别误会。”王昊说,“他骑车摔了,咱哥俩扶他呢。”
“喔……”男生歪头挑挑眉毛,真是忒别天真烂漫,无邪了他。无邪的他抄起一个耳光对准王昊就扇上脸,“谁他妈是你弟弟!”
“你——”王昊彻底傻了,特给流氓丢脸,“你打人!”
“就打你,”小乔狠狠踩了拿呼机的孙子一脚,个孙子还愣在一边儿二三四呢,“你长得太难看了。让你这么难看!”
我忍不住爆笑,小乔凶巴巴瞪我,“你笑屁,还不赶紧?真要打起来,我打不过他们的!你可别害我。”
“是,是。”我抓起地上的呼机,奋力砸在王昊脑门上,扶起车就跑,小乔跟在身后,我趁着跑势跳上车,身后的书包架一沉,小乔扒紧后座架大叫,“赶紧!追上来了————”
“追上来也不怕,让你爸买完了烟抽他们。”我玩命地蹬脚踏。
“我爸要知道这事儿,第一个就抽你。”小乔笑嘻嘻地冲后头做鬼脸。
————
一到家我才发现事情糟了,乔敬曦正坐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俄罗斯方块破纪录,听见动静,欢喜地跳起来,“可回来了你们,乐扬你去哪儿啊,小王八蛋找那么久,赶紧,咱去吃顿好的给肖慎庆祝,这小子考得巨豪迈,特给咱学校长脸。”
我想躲都来不及,他一靠近就看见我满脸的血痕,红眉毛绿眼睛,啪嗒扔下手柄,“非票子,他妈别掏冰箱了,乐扬让人打了。”
一阵响声,肖慎从里屋冲了出来。
我一见他苍白的脸色,心脏就拧起来,痛的不行,再这样我非死不可。
“乐扬。”他叫。
我回头瞪着小乔,吼,“你怎么不早知会一声他们都在。”
“我一紧张给忘了。”他也无辜。
非票子嘴里鼓满汽水,惊天动地的跑来,“正好,老子被高考憋憋憋坏了,正愁没地儿下手呢。”
“谁干的,”乔敬曦捏着我的脸细看,眉毛凶狠地打死结,“下手挺狠哪孙子。”
我懊恼的痛吸气,肖慎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从柜子里拿出酒精和红药水,隔开乔敬曦,给我上药。
“究竟谁干的?”
我没来得及阻拦,小乔翘着头发说二中的王昊。我瞪他,他更凶地回瞪我,肖慎给我上完药,挡住那俩穿鞋要去干架的哥们,说这事儿就算了吧。
“算个屁!我兄弟不能让他们白打。”
“我不信他们没吃亏,你们这样有劲么,来来回回,看谁先死?”
肖慎又是那股子好学生的死理,乔敬曦怒红了脸骂他操行,他也不管,愣是拦住门不让走。
“乐扬,你说。”非票子掉头看我。
我咽咽口水,“算了。”
非票子扔下一句“乐扬你跟着他,也他妈变这么没劲”,然后摔门走了。乔敬曦沉默了会儿叹气说得了得了,今天这饭是没法吃了,乐扬你先休息,哥们明天来看你。
我随意挥手,“没准明天我就不在了。”
“死了最好,给国家省口粮食。”乔敬曦开了门,回头看一眼,“你走不走?”
小乔撸着鼻子跟上去,“走啊,老头你请我吃螃蟹。”
“神经病,这天哪来的螃蟹?”
“你下海捞呗,”那俩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不然就欠着,往后从天津捞了寄回来给我。”
他居然知道,“……乔楚。”
小乔笑声朗朗,说了一句老早前就说过的话,“谁玩谁啊。”
那句话隐在黑暗的走廊里,却如此生动活跃,犹如眼神多情神色多变的少年,谁玩谁啊,谁玩谁啊。
我嘿嘿笑了起来,等周身恢复些力气,站起身去穿鞋。
肖慎扔下手里挖西瓜的勺子,紧张的看着我,“乐扬你想干嘛。”
“我二中认识人,能打听到王昊家住哪儿。”我说,非他妈花了那孙子不可,我就想打人,这会儿。
他气的嘿,鼓鼓发怒,“不准。”
我理他呢,抓他像抓一堆垃圾,往旁扔开,千万般算计,只是忘了这当口我伤残了,居然拧不上他,他怀揣炸碉堡的壮烈,拦腰抱紧我,乐扬,你不准去。
“你放开。”
“你不准去。”
“我数一二三,你放开。”
他看看我,我一脸认真,他听话放手,刚放开三秒种就又抱住,我苦笑不得,他妈的撒尿也没这么迅雷不及掩耳,“你别这么赖,抱这么紧干吗啊,你信不信我把下午的事儿给干完了!”
他贴着我的身体猛然间颤抖起来,他是真的怕,可怜成这样还不肯放手,我冷笑说你别逼我真强奸你。
“乐扬我是为你好,我不是逼……”
“我知道,你他妈从不逼我。”
我爆发地怒吼。
————
那晚上,我终究没真出门找王昊叉架,或是找任何谁叉架。我只是躺在地板上默默回想着这一路来发生的种种,我的脑海中有无数个肖慎,每一个他都鲜活闪亮,神情生动姿态优雅,每一个他都活在刚刚过去的每一分钟,无比清晰而深刻。
他走到我的生活里,发稍和睫毛垂落冰凌子。
我们一起走过了几百天,可能几千天以后就能忘记。
我教他骑车,他磕磕绊绊,我使坏在后面抓住架子不让他用力。
我老忘带钥匙,他说他带着,就在校服外兜里,可是那天啊那天啊,是桃花开,粉红雪白的艳阳天里我们换上夏装。
——你是笨蛋嘛?
——不带钥匙的人有资格说我嘛?
我从邻居家的窗口爬进屋,他抬头看屋顶,回味留恋起初在那里看星星的夜晚。
——考试之后,还上去。
——嗯。
注定是要被毁弃的约定。
他在上铺睡着了,不再跟我挤一张床。
我摸了摸他冰凉的脸,认真亲了一口。
次日早晨,我在自己床上醒来,他拿着牛奶,看我醒了,笑的神情气爽,“乐扬,你要热的冷的?”
“随便……”我抓抓头发,光着膀子走过去,“我特想吃路口面包店的米糕。”
他一挑眉毛,“那个啊,我……”
“我特想吃,现在,”我用力点头,“小龙你能不能去给我买点?我脸也没洗牙也没刷的。”
“可是……”他迟疑,我说谢你了哥哥,我一辈子记得你好。
他慢慢笑了起来,“这倒无所谓。”
我嬉皮笑脸地说你这话就是不相信我了。
他摇头,“不是不相信,只是乐扬你要知道,我比谁都知道你。”然后拿了两张钱和钥匙,穿鞋出门。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人都在门外了,突然愤愤地说真没这么使唤人的。
我笑出声,他瞪我,我赶紧谄媚,“我用崇拜的眼神恭送你,路上小心。”
他表情才得意了点,挥挥手,“拜了您。”
他刚走,我就随便穿了件衬衣,拿出抽屉里的钱放兜里。饭桌上的书包是我昨晚就准备好了的,里面塞了必要的物件。
我从一堆没有了价值的模拟卷中抽出一张,在背面写,“走了,你保重。”
手一直在抖,“重”字被我写的认不出来。
关上门,我最后看了一眼肖慎挂在墙上的帆布书包。
我到火车站,买好了票才打电话告诉我妈我这就过去,让她准点来接,别让我苦儿流浪记,我妈在电话里惊喜交错最终还是喜悦更胜一筹。
我握着站票,挤出月台那如海的人潮,一身汗,跟落水狗似的爬上火车,一眼溜过去,排摸出一姿色中等的列车员姐姐,把她夸的那是天仙下凡鱼看了都想上岸上了岸更被她内外兼修的心灵美貌和人格魅力所震惊,姐姐笑成了花,揪着我耳朵给找了每节车厢后厕所隔档的小小空间,“等车开了俩站,空出座位,我紧着你。”
“这就很满足了,”我打饱嗝给她听,“这趟旅途因为认识了姐姐你而鸟语花香。”
她笑着打我一下才离开去给乘客们送水。
我坐在地上,脑袋正好够着洗水槽下,除了屁股颠了点,还真挺安逸的。一安逸就觉得心痛,我想拿扑克牌出来通关,一打开书包却彻底愣住。
那是一袋路口面包店的米糕。
我傻了,随即突然明白这是肖慎昨晚就买好放在里面的。
其实他早猜到。
——只是乐扬你要知道,我比谁都知道你。
——他随意的挥手,拜了您。
我自作聪明,筹划一出不辞而别,其实他早跟我说了再见。再见啊,乐扬,只是这些日子,你一直在。
他早知道,他猜透了,他料准我会丢下他跑掉。
这样他还怕我饿着,他还希望我能吃一次喜欢的面包店的米糕。
心如刀割,那痛楚蔓延全身。我比火车抖的更厉害。
跳起身我就往厕所冲,前头那哥们排队半天好容易等到,被我一手抓出来,“嘿,小子你。”
“我尿裤子了。”
我冲进去锁上门,颤抖着用手捂紧嘴,眼泪纷涌滚落眼眶,“呜啊——”我挣扎地蹲在地上蜷缩起来,用尽力气护住心脏。
传阅着的留言册,终于回到谁手中,字迹如墨,在我们的日子里,即便曾点亮多少瞬间,阖上了也就是阖上了。结束了也就是结束了。
这大半年所发生的这些事情,也就是一对傻小孩玩在了一起,从此关闭时光隧道。
2007-6-18 18:22 bakika
看的这叫一个心惊肉跳啊!蘑菇的文一向都是这么的犀利!最喜欢!
2007-6-19 22:24 冷卿
继续顶,更新啊~~~
2007-6-19 22:28 IKASON
激动中~~~~偶很喜欢赭砚大的文~~~继续激动中~~可否跟大人要《上海上海》授权制作广播剧~~~~~~继续继续激动中~~
偶QQ429341899。。。。。。。。
万分感激~~~~~‘泪奔~~~偶愿为你做牛做马~~~~~~~~~~~
№242 ☆☆☆小兔于2007-06-17 20:36:48留言☆☆☆
抱歉,由于一些个人原因,上海上海的授权暂时不能给,十分抱歉。
谢谢喜欢。
_赭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