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人终究只占少数。
当舆论排山倒海而来,这回连鞮红也慌了阵脚。
大概是明白一些,却又不明白全部。似是而非看不真切,却又暗暗意识到事情背后的可怖,令她遍体生寒,不知所措。
她自己就是被资本捧起来的,十个火的艺人,基本九个背后都有一个或多个团队在Cào作。有实力也好,空有皮囊也罢,和这些运作是两码事。
所以她自然清楚,渝辞想要靠这一部作品登顶称王,还是有点困难的。但是她愿意为她在前方披荆斩棘,开疆辟土。
但是……这算什么呀……
这样的事情就连她都还有些惴惴不安,对方何以现在就开始防爆,非要将渝辞这个糊了七年的锅贴从本来就已经在泥潭里的位置再往下扒拉扒拉,摁在底下捅破捣散才肯罢休?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为了整垮《子虚劫》。
话题舆论如狂风暴雨席卷大地,这潭越积越多的浑水里,有多少双手在底下推波助澜?
鞮红看不清。
从来只安安分分做电影,哪里见过这档子事的导演和景珍也懵了。从前的舆论他们可以不管,但是这件事经过发酵,已经张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扑杀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电影在开拍期间最挑动话题的居然不是话题女王鞮红,而是最低调的渝辞……
她根本还没有享受到红的福利,苦已经吃了个遍。
连向来只关心医学和昆虫的天奇都知道了这件事,打来语音电话问鞮红要不要找个机会陪渝辞姐吃个饭散散心。
鞮红婉言推了,转头就打给了邬澔。
接电话的还是熟悉的小助理。
“鞮红姐,澔哥他真的还在忙,哦哦事情澔哥也听说了,但是现在——”
鞮红冷冷打断了他的第一百个复制粘贴的借口,直截了当:“邬澔,你再继续听免提不出声我现在直接解约。”
“红红呀。”
果然不出一秒,邬澔接过了电话,无奈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到鞮红耳中。
“不是我不想处理,但是这个事我真的没有立场处理的呀,你让我找谁嘛。”
鞮红只想冷笑,她虽然看不清这潭浑水里到底有几双手,但是有一点还是清楚的——
这场闹剧加上之前的吸血被蹭的戏码,受益人名单里永远有她鞮红一席之地。
邬澔不会不清楚。
“你也别给我装了,我之前叫你处理的你也没处理吧?OK我现在就把话给你挑明白了,这种热度我不想要,我也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去争取资源,我不是残的也不是傻的,不用你天天用这种下三滥的龌龊手段帮我听明白了吗?”
即便从前不确定,但是事情发展成这样,他当时到底有没有出力,出的是哪份力,结果就清晰可见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就在鞮红以为邬澔这回终于生气的时候,熟悉的笑声再次响在听筒里,邬澔像是换了一个地方,嘈杂声没那么重了。
“红红呀,你听我给你解释。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想,这些平台上的东西真正能影响到艺人的能有多少?你看之前骂你的人多吗?多。但是你的代言少了吗?没有。就好比现在,网上闹得这样铺天盖地,你的《子虚劫》会因此换掉渝辞吗?并不会吧。”
“你说什么屁话呢!!”
隔着一张桌子一张床的小嫒都被这一声爆喝下了个趔趄,差点没带着桌子一块摔在地上。她惊魂未定的抬头,看见鞮红一双眼睛睁圆通红,如见鬼魅。唇瓣一动正欲开口再骂,眼泪就从眼眶里滚了下来,连珠似的不断。
鞮红也不是傻子,也知道邬澔到底动的哪门子心思。
《子虚劫》最终成绩如何,从来不在邬澔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不管电影好坏,要的就是话题。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鞮红能有什么演得好的角色。
即便有人在弄《子虚劫》,想让《子虚劫》血本无归,要让鞮红一笼r_ou_包子全打在狗身上,只要帝煌没有损失,他邬澔就可以停在壁上看热闹。
“邬澔你就是个混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吼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已经劈了,颤抖地毫无气势可言,只有一腔愤怒在脆弱地支撑着最后一点气x_ing,恨恨摁掉了电话。
手机扔在地上,因房间里铺着地毯,这一通泄愤的Cào作甭说屏没碎,连个响都听不见。
鞮红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先是捂着嘴,最后把整张脸都埋进掌中,呜呜哭了起来。
***
渝辞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鞮红还埋在被窝里一动不动,手机就掉在地毯上,小嫒走过去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犹豫地看着床上鼓起的大包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电话停了,一条微信出现在小嫒的微信界面里。
接着电话又起。
小嫒依照渝辞在微信里的吩咐,把电话接通了,打开免提放到鞮红床头柜上,自己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了。
渝辞独有的带着冷感的声音透过话筒,响在空d_àng的房间里。
“鞮红,我们来对台词吧。”
鞮红先是一愣,接着一股热流从心脏的位置迸发到脊骨,再由脊骨奔涌向四肢百骸,她浑身都烫了起来。
跟着一起烫起来的,还有从眼眶落在面颊。
“明天就要重新拍了,你不会连词都忘记了吧?”
那声音丝毫听不出什么异样,就像在鞮红为数不多的大学记忆里,老师布置完作业,她们就聚在寝室并挨的床头,就着手机照亮剧本的光,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头挨着头悄声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
老师的作业好难呀,同学们好像都看不起我们这一组呢。
听到话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和那个人明显塞住了鼻子的,还残留着些哭腔的嘶哑声音。
“你都知道了吗?你都知道了,你还来……你怎么还来安慰我呀……明明最痛苦的是你吧。”
渝辞握着手机,床头壁灯打在她放柔的面颊上,温暖的像洒着层霞光。
“因为我现在说的话,也只有你会听呀。”
“那……”电话那端的人吸了吸鼻子,软软抱怨着,“也得让他们知道啊,你根本就不是那样,你很优秀很优秀。”
“这样的事情,不应该由我来说。”
“那让谁来说?”
渝辞笑着,像说着此生最郑重的誓言,缓慢而坚定,落地亦有声。
“让作品来说。”
鞮红再一次怔住,她惊讶于渝辞的镇定,惊叹于渝辞的胸襟,惊佩于渝辞的志向。
她担心溪泉枯竭,却不知对方是江海无绝;她忧虑柴薪有尽,却不知对方已峰入霞天。
你既有志,我便拼死以赴。
为了配得上你,为了让你不再遭受非议,为了不让那些人的目的得逞,为了不拖后腿,为了让这个作品送你一路扶摇上云巅。
鞮红当即做了一个决定,她给导演和景珍拉了一个多人语音。在语音里详细阐述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一个星期里,渝辞将会渐渐恢复行动,除自己以外的戏份都可以有条不紊的进行。
她需要一个时间,让自己更深更沉的进入到岐飞鸾的角色里。
有些人天生就是演员,有些是方法派,五花八门的学术流她不是很懂,她也没有空闲再去细细分辨。现在最快最稳的方法,就是将她自己完全往岐飞鸾这个壳子里埋,能进多深进多深。
第一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取下了从不离身的金鱼玉佩,窗帘拉上,灯光熄灭,不吃不喝,倦极方眠。这是岐飞鸾被踢下净屏峰后,度过的七天七夜;第二天,她找来一切类似角色的电影作品,不知昼夜,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法,将那些混乱的灵魂塞入腾空的躯壳,任他们挣扎厮杀,盘根错节;第三天,她开始研究那些角色的特点,在各种情绪下处理的表情,做笔记,对镜子学,练。吃一碗饭的时间,她仿佛经历了无数相似却又不相同的人的悲欢离合,一天下来混乱至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装的究竟是谁的魂灵;第四天,她已经在自己的身上烙下了一切属于岐飞鸾的标致,她开始在前置摄像头和后置摄像头间反复练习,反复研磨。演一遍就更虚一点,这一遍眼神怎么都不对,下一遍词和表情配不起来。她打开收藏的视频,疯狂和人做对比,疯狂对着镜子练,然后再换成前置,再换成后置……
第五天,好像一切都是错的。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着她,她第一次出现了崩溃的情绪。戏里岐飞鸾和师父决裂中崩溃,戏外鞮红在镜头前崩溃,这一场崩溃戏太难演,情绪拿捏很难,眼神到位很难,前两者做到又要表情不难看很难,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演,怎么演怎么丑,怎么能这么丑。原来美人也不是什么表情都美的,也不是表情难看了,感觉就一定是对的。
她跪在床上,一头额发汗s-hi,注视着惨白的床单被褥,眼神呆滞:是不是渝辞也曾经历过这些?在镜头前的一点一滴,背后也不知演练调整了多少遍……
不,不对的。
没有渝辞……
第六天,她继续在镜头前崩溃。演一遍,崩溃一遍,再崩溃也要演,再演再崩溃,再崩溃再演……
每崩溃一次,就是把自己打散再重组一次。
原来一切游刃有余都是底下无数遍的崩溃,调整再崩溃,崩溃再调整,直到东方发白,眼下深青。
第七天,她什么都没有做,在床上昏睡一天,直到黄昏方醒。赤脚踩在撤去毯子的地面上走到窗边,沉重的帘幕拉开,血色夕yá-ng映红满江寒水。
岐飞鸾抬眼,望向洞虚门的天。
作者有话要说:刷新一下再刷新一下!!!!【我加了500字】这是第二更,千万不要漏了上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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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拍完难民的群戏,景珍打开她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往里面改着什么,改了一半忽然扭头看向一旁监视器后头支着下巴的导演。
“一会儿是不是又是那场了?”
导演一想到这个,本来盯着监视器露出满意笑容的脸顿时就苦了下去:“嗯。”
景珍连改本子的心情都没了,今天其实还算暖和,万里无云,是冬季难得大晴天,可这yá-ng光再明媚也明媚不到景珍心里去。“啪”地一下合上笔记本,趴到桌上唉声叹气:“咱们该不会明年还杀不了青吧……”
导演走过去安抚x_ing的拍拍她的肩膀:“等这部戏杀青,如果我的牙齿还没掉光,就请你吃海鲜大餐。”
景珍从手肘里露出一只眼睛,鄙夷道:“你难道不是天天窝在房间里自己偷吃?”
“这你怎么知道?”导演睁大眼睛,“难道你天天翻我倒出去的垃圾?”
“导演,鞮红老师来了。问什么时候开拍。”小助理跑到监视器这边,哆嗦着问道。
导演扭头瞅了他一眼,笑道:“大白天见鬼了?怎么这副表情。”
小助理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惊魂未定的模样惹得景珍也好奇看了过来。
“就,就鞮红老师问啥时候开拍。”
“现在去准备下,走位反正都走过无数次了,等她来了就直接开始吧。”
“我来了。”
一道沉冷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还是很有质感的音质,年轻的声线,但是听来就像在冰窖里镇过似的,冻得导演和景珍赶忙回头一看。
不约而同反应:“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
鞮红微掀眼帘,那片幽深里有鹰隼掠过苍穹,唳声回d_àng在山谷,最终消散在空茫的雪峰上。
“嗯。”
接着转身就走。
景珍想出声把人叫住,喉头一动话却堵在唇齿之间。
少女皂衣箭袖,楚腰束裹,行动时赤色薄纱隐现裳摆之间。她穿行在悬臂斯坦尼康布置满的拍摄区,下一个转身便隐入花叶相间药香弥漫的洞虚门阁道。彼时云天如涛,r.ì光如箭从云层中穿s_h_è?出,击落在她被午后凉风扬起的发梢上。
***
鞮红进去的时候,渝辞已经从轮椅上下来,由小谈扶着查看新布好的场景。这里的光线稍微调的比上次暗了一点,岩壁上加了水迹,光线作用下闪烁着凹凸不平的碎光,看上去更符合药炉熄灭百年后炼丹室的y-in冷潮s-hi。
这场戏拍了无数遍,工作人员准备起来速度很快,可直到站在渝辞面前时,鞮红还恍恍惚惚如坠梦中。
渝辞眉头一挑,静静等着鞮红开腔。
“师父,你从未告诉过我,你要的是他的命。”鞮红低着头,避开渝辞的目光,声音微弱地像喃喃自语。
话音甫落骤然一声惊呼,下巴上传来冷硬的力道一把将她钳制回去,被逼迫着对上那双淬了寒霜的眸子,剔透冰层下是致命的□□。
“你心疼了?”
心跳骤然加速。
“你被霓裳咬伤,是他替你吮血祛毒,可霓裳分明伤不了你,他也不仅仅只愿救你。”
凤眸本就凌厉,加上这般神韵的加持更显夺目逼人,难以直视。她想躲,可对方偏不如她的意,扬着下巴靠近,如毒蛇吐信,语调却是温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