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芥不喜犹豫磨蹭之人,当真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阵狂风过,炎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只是再睁眼时,哪里还见身周的妖族魔修,他孤身一人立于空旷的正殿,烛火摇曳,映照得地面上的影子斑驳摇晃。
心中的惊诧在听见耳际传来魔王平静得嘱咐时怔住。
“我吩咐你做事,你可愿意?”
他立时屈膝行礼:“能为魔王效力,是炎鹨的荣幸!”
一声清脆的珠玉落地,他弯腰拾起了眼前突然出现的玉牌:“今日起,由你来联通此地和魔城,斗兽大会宜早不宜迟,但光斗兽又有什么乐趣……”
“魔王有什么好主意?”
未见其人,只闻其声。廖芥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尤为幽森:“记住,我不喜他人问废话,你只需做,无需多问。”
炎鹨脸色一变,立时低头应下。
“秦山老祖伤了这么多妖族魔修,此仇我自然会报……”见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白凡凡漂浮的语气渐渐多了几分轻笑,“现在,去请阎魔殿的两位护法,这般热闹的场面,应该让更多人瞧见才是……”
话音落下,炎鹨得令化作鸟雀而去,端坐于池亭中的白凡凡揉了揉适才有些微刺痛的胸口。
任务行至一半,恐她中途而弃,系统对其催促愈加严厉,往日里只有偏离任务轨迹时才会有的身体不适,如今但凡磨蹭了些,便会受提醒。
好在,一切都十分顺利……
眼角望见庭院一角忽而出现的白衣身影,她收起了手中的咒术,笑着弯了眼:“师姐过来坐!”
第121章 她的私心
“方才我遇见织玉和小宁, 他们说你在这儿,便来看看……如何了?”
她知晓师姐问的是方才聚集众妖族魔修一事,连忙迎着她入座, 立在身后笑着为师姐捶肩:“一切都很顺利,师姐不必担心。”
“凡凡……”杜照卿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入座, “我知你如今身份受限,有些事不得不做, 可你答应师姐, 不可罔顾人命, 若遇上可恨之徒, 首先应是引其向善, 实在无能为力方可……”
“师姐。”她平静地握住她的手, 眼中神色是从未见过的认真,“你看见了什么?”
杜照卿被问住,面色亦有几分凝重:“方才正殿之上, 你是否任由妖族魔修杀害那名无辜的秦山修士?”
身周有片刻安寂, 白凡凡的沉默化为一阵若有似无的轻笑, 而后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许是没想到她承认得这般干脆,转念一想任何隐瞒在自己眼中都无所遁形, 杜照卿当即心中急切, 欲问清缘由, 可见丫头低垂眼帘沉默不语, 万般不解和责难都难以启齿了。
“你想做什么?”
白凡凡的眼神动了动,再次抬起双眸,紧握着她的手却不曾放开:“重开斗兽会。”
“斗兽会……”杜照卿的眉梢一跳, 好似忆起什么,“与秦山一样?”
“没错。”她小心地瞥了一眼师姐,明显察觉对方身周的气息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溢出的气急几乎骇得她不敢开口,师姐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样哪里还见适才正殿之上的半分威压。
她确实害怕,害怕自己一言一行伤了师姐的心,害怕她因此气急与自己割裂,害怕师姐离去,独留自己一人孤身在这冰冷的地方面对妖族魔修们。
可她不愿隐瞒,又无法隐瞒……
“师姐……”
“你糊涂!”意料之中,师姐还是生气了,连带着紧握丫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捏得对方疼了也未曾意识到,“你可是秦山因斗兽大会,在众人之中落得了什么名声?”
白凡凡思忖片刻,小声嘀咕地反驳:“斗兽大会名声一落千丈无非是因当初秦山老祖闹出的事,与斗兽会本身无干……”
“可斗兽会血腥惨重,枉顾人命,血流满地……”她拽着白凡凡的手将她拉近几分,二人的身体近在咫尺,说话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周散出的馨香,“你来云洲,难道便不想洗清身上的冤屈,光明正大地走在这世间么?”
两人离得近,微垂的视线略动,随即停在了对方一张一合的双唇上,白凡凡点了点头,而后又下意识摇头:“当然想,可我如今是魔城的主人,师姐可还记得我曾带你去魔城的中央、遇见的当地百姓?”
见师姐愣住,紧握手腕的掌心微微一松,她进而继续道:“师姐一定明白,魔王换任,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魔城,他们虎视眈眈、入侵只在一念间……无论是那些孜求安宁的魔城百姓,亦或是血性未脱的妖族魔修,既投诚与我,我便不能不顾他们的性命。重办斗兽会,确有我不得不做的原因,师姐……”
杜照卿忽而松开了她的手,沉默地退后两步,微微垂首好似在思忖,白凡凡却为对方突入而来的松手怔住。
她试图上前两步,却见师姐亦再次下意识避开地退后了两步。
这两步何其刺眼,白凡凡眼中温和的情绪几乎霎时僵住,如冰封的池水一般寒彻心底,心中某处高台正在被人拨动,可她依旧艰难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师姐,你当初说过,你明白我为何要做魔城的主人,既如此你也一定明白我为何带领他们来云洲……”
陷入沉思的杜照卿轻握的双拳松了紧紧了松,而后抬起头,看向她的眼中多了几分困惑和迷茫,视线良久才清明不少。
可尚未开口,便见白凡凡眼底的惊慌失措溢出,她拘谨地立在原地,双手无措地紧拽衣角,可怜的模样不禁令她想起了数十年前在秦山遇见丫头时的场景。
杜照卿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当即面露懊恼,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傻丫头……”
“师姐,你方才是不是在想如何甩开我?”
二人相拥,令她感受到几分对方微微的颤意,杜照卿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梢,便如同过去那般:“师姐说过,不会再离开你。”
白凡凡心中的安定只维持了片刻,随即陷入更深的疑惑:“师姐,我瞒着你欲重办斗兽大会,你可还生气?”
“怎会不生气……”说这话时,她语气中尽是无奈和恍然,仿佛思绪飘远,“可有些事,亲身经历方能明白个中缘由……凡凡,若你下了决心,我便阻碍不了你。”
她忽而有些不明师姐为何说这番话了。
杜照卿松开她,仔细凝视着对方的面目,像是要从中找寻什么答案,直至二人四目相对,她心底的犹疑才缓缓化开……她在犹豫什么呢……
“师姐!”
她还欲说些什么,忽而听闻亭外传来高声呼唤,二人回过头去,来人正是君月。
一刻不见二人便又再次相见,君月气从中来,连忙阔步上前:“师门来信,长老有要事相问。”
话音落下,视线移过廖芥,露出几分打量的神色。
杜照卿轻轻点头:“我去去就回。”
待师姐的身影消失在二人面前,君月这才一迈步子,堵住了她伸长脖子探出视线的方向:“你若真将师姐放在眼里,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失望。”
白凡凡一愣:“何来失望?”
“别装傻了,景城胡家一事我已有耳闻,即便你当初所做一切有你的苦衷,可你还是杀人了,你的罪行无法抹去……”
“君月师姐来,莫非只是为了同我说这番话?”
“当然不是!”见她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君月面色登时多了些孺子不可教的气愤,“我原以为你回到云洲,是为了推翻身上的骂名,若你能洗净冤情重归人世,与师姐亲近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可你非但不知避讳,反倒领着这群妖族魔修前来云洲,重办斗兽大会,你这是生怕自己还不够黑么?!”
面对着将来没有好下场的女魔头说出这番话,怎么听都有些迷幻。白凡凡闻言轻轻点头,难得没有出呛反驳:“君月师姐说得有几分道理。”
“你若是明白,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要么继续做你的魔王、离师姐远远的,要么便放下手上的一切,重归正道!”
四周唯剩长久的沉默,青袍女子侧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池水,水面正因二人气息想触而微微拂动,她思考片刻,轻轻一笑:“君月师姐回去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不愿意?”
“斗兽大会,会继续办,魔王的位置,我亦会继续坐着……至于是否离开师姐。”她紧盯着对方,眼中的耐心正在一丝一缕地褪去,“这是我与师姐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她背过身去欣赏池边风光,面上神情尽数掩去,一派不愿继续谈的模样:“我不会离开师姐,想来师姐也定不会离开我……”
“你这是在拉她下水!她是绝尘山掌门,门下弟子众多,浮世繁华尽在她眼下,若是可以,她很快便能飞升九重得封神官……你若真替她考虑,就不该……”
“闭嘴。”平静无波的二字生生止住了对方的双唇,白凡凡并未回头,口中低声呢喃,“君月师姐想来不知道,我廖芥从来不是一个大方的人,爱的人可以敬她护她,可若是让我为了爱与她分别……我做不到。”
她回过身,紧盯着君月的双目中唯剩执念:“若是可以,即便最后并无好下场,我也希望临走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她……”说着,她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催人惊惧,“何况,你怎知我最后下场如何?”
什么为了爱便要放手,便要成全。
那是圣人会做的事。
廖芥不是圣人,白凡凡也不是,她还做不到放手爱人离去。
“你回去吧。”
“廖芥!”君月咬牙切齿,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若你执迷不悟,休怪我不留情面……即日起,若你一日身份不干净,我便会尽我所能一日拉回师姐……”
如此挑衅的话换来的也只有白凡凡的轻轻一挑眉,待瞧见她探出引向出口的掌心,君月冷哼一声,撒手而去。
直至黑衣女人消失在眼前,白凡凡面上的神色也没有分毫改变,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回头欣赏池中的鱼水,默了片刻,才扬声道:“你还打算继续看多久?”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枝繁叶茂后缓缓走出一道黑袍身影,对方的面目尽数笼罩在帽兜下,令人看不分明相貌,唯有暴露在外的一双眼睛,透出几分死水一般的黑沉。
“看了这么久,有什么想说的?”
来人,正是颉远。
第122章 突发意外
他不远不近地止步树下, 毫无起伏的气息令他看起来有些许近似于死物,颉远缓缓抬手,将额前的帽兜拉下一些, 遮盖住旁人看清他双目的视线。
见他长久沉默不言语,白凡凡轻笑一声:“正殿之上见识了你的聪明,怎么如今却不说话了?”
她就着一旁的石桌入座, 一手斟茶,一手指尖缓缓叩着玉石桌面, 发出低闷的相击声, 片刻之间, 远处树下的黑衣人影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亭前石阶, 他来往静谧无声, 似一道难以寻觅踪迹的鬼影。
“魔修之中能闯入此地之人不多, 可意图闯入的却不在少数。”她捏起茶盏送入口中,品味之际蹙了蹙眉,又将其放下, “若你还是执意不说话, 想必你的舌头也不必再留了......”
“他们是绝尘山修士。”颉远终于开口了, 语调一如正殿之上般坚定平静,言语中好似再说,非我同类怎可留。
白凡凡侧头看去, 见他一身黑袍与院内美景格格不入, 于是挑眉轻笑:“确实。”
“魔王大人是故意留下他们的?”
长久的沉默后, 她一手托着下巴, 轻轻摩挲好似思忖,而后又是一点头:“确实是故意留下。”
颉远顺着台阶而上,许是察觉到廖芥眉梢微蹙透出的不悦, 止住步伐,一身黑袍静得犹如毫无生气的黑石:“魔王大人可是打算继续留着他们的性命?”
“有何不可?”
“大人勿怪,外人完好无损地留在此地,多少令人怀疑……”眼见青衣女子眼中的耐心一丝一丝地褪去,“斗兽大会重开在即,届时定有无数修士赶来,若是令众人瞧见大人与绝尘山修士为伍,只怕那些意图加入我们之辈便会犹豫……”
话音刚落,当即听得廖芥发出一声嗤笑:“什么时候妖族魔修行事会受绝尘山修士的影响……”目光悄无声息锁住了他,眼中的似笑非笑仿佛能一眼看透对方的意图,“你冒着惹怒我的风险来到这儿,想来不单单为了说这些吧。”
颉远僵硬地抬手行礼,说出这番话后却又做出小心谨慎的模样,退后两步。“如此拙劣的理由,从你口中说出实在不应该……你方才在正殿之上分明聪明机敏,过去二十年间我却不曾在西域魔城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