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第7章
什么叫做天菜
1 年前


徐诀保持缄默,心想尺度不大,但尺寸绝对不小。
“抱了,还是亲了?”陈谴站久了腿发软,那种无力感让他感觉自己就像跑了三千米,“总不能是做了吧。”
徐诀给台阶就下:“做了,我刚做了俩钟头作业,现在困得不行。”
陈谴心头一松,还好没酿成大错,语气也轻快起来:“那睡一觉吧,明天再学激情怎么拼,下次听写别往桌面打小抄了。”
他上了个厕所,洗手时从镜子里瞧见自己下唇周泛红,应该是受酒精刺激。
其实他酒量一般,平时也有控制摄入分量,可今天说是带挨了训的徐诀去放松,真正心情不好的却是他自己。
小心地把胶钉取下来换回不易感染的纯银,陈谴擦净手回卧室,路过书房瞥一眼,里头暗着,可能那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真的困得不行。
结果拐进卧室,他就看见困得不行的徐诀正弯着身子在他床上摸索,他想起自己失踪的内裤:“找什么呢?”
“我把校服拿回去。”徐诀将套在一起的校服和西装外套剥开。
屋里没开灯,陈谴刚放下的心头大石又吊了起来:“你校服怎么可能在我床上?”
徐诀终于找回点气势:“你好意思说,撒酒疯套了我校服就跑,一路上说话正常得不行,就是一提脱校服就跟我急,我房卡还搁校服兜里揣着呢,你想让我睡街边还是钻桥底啊?”
看着对方拎起校服掏出个房卡,陈谴耳根滚烫:“我真跑了三千米啊。”
“口说无凭,你去查看你手机的步数。”徐诀这会儿是真困了,抱着校服上书房睡觉。
书房面积小,仅两个柜子一张单人床就被占满,但床铺的味道比旅馆的闻着舒服,徐诀几乎是沾上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也在追着陈谴跑,陈谴不肯还他校服,偏说校服是自己的。徐诀一低头,他的校服还好端端套身上呢,再一抬头,周围场景变了,他和陈谴都在贤中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参加男子三千米,邱元飞声嘶力竭地喊“徐诀绝绝子”,听着像口吃。
他跑得头晕眼花,眼看要追上,结果方向偏斜撞上了陈谴的后背,冲击力致使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地面软得像床,徐诀定睛一看,还真的是床,翻过身来的陈谴穿着领口开很大的真丝睡袍,嘴边还咬着根女士香烟,飘出来的烟雾是红茶味的。
他说躺着抽烟太危险了,不等陈谴同意就抽走捻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陈谴不恼反笑,冲他脸上吹一口烟气:“你就这么让我的嘴闲着?”
那种感觉又来了,徐诀对它熟悉又抵触,因为今晚它总光顾得莫名其妙。
他在聒噪的闹铃中醒来,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一刹间的恍惚。
晨光挤进透了条缝的窗帘爬上被子,刚好途经被子上鼓起的一团。清晨升旗是广大男性的正常现象,但徐诀这次有点无颜面对。
再度响起的闹钟提醒他再不去画室就要迟到,徐诀简单收拾了下,洗把脸漱个口,看主卧还房门紧闭便省得吵醒陈谴,在聊天框弹个消息就当道了别。
匆匆下楼时徐诀跟一个迎面上楼的男人碰了肩膀,他回头说了句抱歉,不过对方同样走得急,下一秒就在楼道拐了弯,他只瞧见对方一看就很高奢的尖头皮鞋。
陈谴赖床惯了,熟睡中被人扒拉头发感觉很不爽,从被窝里伸了个手臂要驱赶对方的手:“冰箱有速冻水饺,要吃自己煮。”
“是我。”蒋林声扣住那只手腕按枕头边上,“怎么一身酒气?”
陈谴掀了掀眼皮,全身松懈下来:“昨晚去‘咕哝’喝了几杯。”
“一个人?”
“带了个纯情小屁孩,”陈谴主动招供,“他昨晚在这睡的,就隔壁书房,估计还没起,昨晚做作业做到两点多呢,比我以前还用功。”
“书房没人。”蒋林声松开陈谴的手腕,“你跟他单独呆到凌晨两点?”
“做梦,我是半夜被楼上吵醒才——”陈谴没说完便顿住,半阖的眼睛也睁开了,“蒋林声,你怀疑我?”
蒋林声没回答,但来不及收回的探寻目光已然向陈谴传递了事实。
陈谴就像被人猛地攥了把心脏,全身血液都凝固住。蒋林声颈间垂下的领带在他眼前晃,他一把揪住迫使人靠近:“你现在就可以检查一下。”
这句话说得轻缓,听不出丁点咬牙切齿之意,倘若不看陈谴眼里的黯然,会误以为他是在调情。
两人眼神僵持数十秒,最后蒋林声握住陈谴的手将自己的领带解放,又摩挲了两下陈谴右手腕上的手镯:“检查什么,我说半句怀疑了吗?我是以为你大半夜不睡陪人做无聊的作业,平时陪我加个班就早早犯困,还不许你男朋友吃味儿了?”
那句“男朋友”字音咬得重,陈谴却不想在这无谓争辩的事儿上多作兜转,他扯出被窝里搂出了温度的西装:“衣服我洗完再还你。”
“你喜欢就要去,乖宝装成熟还挺抓人眼。”
“我抓谁的眼?不怕有人醋上天啊。”陈谴从兜里摸出个瓶身崭新的香水,“不是说好了到时去巴黎再买吗,怎么提前藏了一瓶?”
蒋林声笑了笑:“离启程还有段日子,这瓶先凑合着用,没想到还没找到机会送出去就让你发现了。”
但香水是辛香型的,陈谴只拔开瓶盖嗅了一下便搁床头柜上去:“得空儿我把它做成香薰灯放到你办公室。”
蒋林声没有久留,他约了项目客户八点半见面,在此之前要顺路把自己的表妹送去上课。
离八点差几分钟,徐诀推开画室的门,老师还没来,大家都在储物室准备上课要用的画具,有的蹲在废纸篓前削铅笔,来得更早的就倚着柜门边吃早餐边唠嗑。
徐诀将书包塞进自己的柜子里,刚挑好画纸,紧挨着的柜门也开了,柜子的主人拿了面镜子出来,左右抚顺了自己进门前被吹乱的头发。
“你怎么还穿着校服呢,”宋荷把一边头发撩到耳朵后,“你们贤中今天有活动吗?”
“没有,出门太急,忘换了。”徐诀关上柜门,目光擦过宋荷的耳垂时定格了半晌。
察觉到他的注视,宋荷扬了扬脸:“好看不,新买的耳钉,这边是姜饼人,”她又换了另一边侧脸让徐诀看,“这边是冬青花环,特有圣诞氛围。”
徐诀没说好看与否:“你耳洞长好了?”
“早好了,换了好几种消炎药膏才管用。”宋荷把镜子放回去,又摸出管蓝色外壳的药膏,“就这个,涂上两天就没事了,我都舍不得扔,明年打个脐钉继续用。”
药膏包装壳上全是英文,徐诀背单词不怎么行,但兴许是陈谴说早上背书更容易入脑,他瞄了两眼就暂时记住了。
课上到一半,徐诀对自己的背词能力不放心,又偷偷掏出手机,借着画板为自己隔断老师视线的机会,将那串长长的英文敲进备忘录里。


第9章 你睡了吗
自入冬之后画室就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下课,徐诀收好画纸出来时天边刚擦黑。
今天天气从早到晚都比较阴沉,临近入夜还刮起了风,行道树枝杈乱晃,宋荷站在路边使劲儿用卫衣帽子兜住飞起来的长发。
“等车?”徐诀问。
宋荷捂着口罩,说:“今晚有饭局,家里人来接。”
这种大风天气不适宜骑车,徐诀到对面坐公交,在靠窗位落座时习惯性将视线投向窗外,恰好看见宋荷矮身钻进一辆浅金色的车里,车流穿梭挡了视野,一转眼那辆车子就消失在了街角。
徐诀收回目光,解锁手机寻找合胃口的饭店,周一到周五还能在学校解决三餐,周末只能纠结哪个餐馆既评分高又不会捞取他过多生活费。
下了车,徐诀直奔街边一个小菜馆坐下,招手叫人端上了份双拼饭。冬天不扛饿是一回事,主要他吃完饭后还有别的计划,天气预报显示九点钟左右要降雨,他没带伞,必须得赶在下雨前回到旅馆。
狭隘的小店里人声拥挤,离徐诀最近的那桌坐了俩男的,饭顾不上吃,正挨在一块儿对着台手机大呼小叫。
“咋那么想不开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当场丧命。”
“操,发视频的那个怎么不给那摊血打个码,吃不下饭了。”
“好像离这里不远,吃完饭过去看看?”
“疯了?大晚上不怕被附身?”
人总是这样,不吝于口头表露恐惧却又难掩对重口味事物的极度好奇心。隔壁桌那两人仍在高声讨论,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看清当事人的状况,徐诀无心再听,扫光了盘中饭菜便结账走人。
这一带都在商圈范围内,平常到了晚上便格外热闹,今晚却有些冷清,大概都在担心即将来临的那场雨堵了自己回家的路。
前方几十米就有个药店,徐诀走进去询问店员:“请问有没有那种蓝色外包装的消炎药膏?就是……”
他果然忘记那串英文的拼写了,正要掏出手机,店员拍了管药膏在柜台上:“只有红色的。”
徐诀只想要蓝色的,他又转战下一个药店,这次店员给的是个绿的。
“有没有外包装是英文的?”走了差不多六七个药店后,徐诀把备忘录亮给别人看,本来早上问宋荷一声就能省去很多工夫,但那丫头八卦,问一句话能凭空给他捏造个女朋友出来。
店员告诉他进口药得去亿安广场那边的一个药店买,亿安广场离这边不近,坐车过去得倒八站。
上了公交后坐下,徐诀脚心都在发烫。
不仅是脚心发烫,就连脑子也在发烫,是那种头脑一热临时起意要去做一件事,满怀热情做一半,思维突然得到片刻空闲,却茫然于自己为何要做这件事的感觉。
正如此刻,公交已行驶在去亿安广场的路上,徐诀却找不到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跑那么多地方,只为给陈谴买一管消炎药膏。
这个问题直到车到站后仍在困扰他,可那家药店近在眼前,他无暇思虑太多。
在这家兼卖进口药的店里徐诀果然找到了宋荷在用的那款药膏,就跟有感应似的,他刚买完出来,陈谴就给他发来消息:“你单词本落我这了。”
风刮得比来时更猛了些,徐诀攥了攥口袋里的药膏,回复说明天再过去拿。
打道回府时天空开始飘起毛毛雨,打湿的路面泛着城市的斑斓灯光,街道两旁的行人走得匆匆忙忙。
徐诀一向不喜欢下雨天,他的弟弟就是在下雨天出生,从此以后他被迫谦让、被迫容忍,还要被迫理解一些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行为。
振动的手机迫使徐诀从窗外移开眼,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徐诀当成骚扰电话直接掐掉,然而没过半分钟对方又打了过来。
路前方有些拥堵,下一个站就是旅馆,公交却停下来不再往前了。
机身振动得掌心都在发麻,徐诀接起来电,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吵嚷,一道年轻女声混杂其中:“是徐先生吗?”
前路暂时无法通行,司机打开车门示意可以直接在这里下,徐诀挎上书包,决定多走几步路回旅馆,一边回应电话那边的人:“是。”
“我是红莲旅馆的前台,”对方语速很快,“请问您现在能回旅馆吗?”
雨势没见大,斜斜的雨丝却刺骨冰寒,路边没避雨的地方,徐诀便低头疾走留意路面的湿滑,只觉前头越来越嘈杂,让他听不真切电话那边的人声:“差不多到了,什么事?”
“麻烦您用偏门进来吧,前门被封锁了,电话里不方便讲……”
徐诀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抬起头,一眼看见不远处的夜色中警车醒目的红蓝灯。
仿佛整个云峡市的噪音都集中在红莲旅馆正门前,路段前后车流错综,四周拉起警戒带,一群老少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几个警官分工处理现场,而地面一滩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被雨水浸透后更是红得触目惊心。
吃饭时隔壁桌讨论的命案,原来是指有轻生者爬上红莲旅馆的顶楼往下纵身一跃。
偏门处不断有退宿的旅客携带行李离开,徐诀逆着鱼贯而出的人群回自己的客房收拾行李,东西没多少,几件贴身衣物往包里一塞就完事。
临走时经过衣柜,徐诀顿了顿脚步,说服自己填满衣服课本的书包已经没有任何可容纳多余物品的空隙,手却不自觉地开了柜门,将孤零零挂在里面的黑色丁字裤取下来,糟心地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不知这场雨是什么时候变大的,徐诀兜起卫衣的帽子抄小路走,期间还接了个电话,他妈打来的:“今天有没有去上课?”
“上了。”徐诀拨开被打湿的刘海,寻思是去邱元飞家借宿一晚好还是奢侈点找个快捷酒店。
“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弟弟都懂事问一句哥哥上哪了呢,”符娢满是责备的口吻,“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在外面?”
徐诀连借口都懒得找:“嗯。”
“我就说你爸靠不住!”符娢说,“只会见天儿闷在屋里画他的破图,儿子往外乱跑也不拦着点!你也是,外面下着雨呢你瞎晃荡什么,赶紧回家去!”
“他画的不是破图。”徐诀路过原木家具厂,工人正合力把门外的大件家具往里搬,拖动时发出沉重的闷响,“行了,我这边打雷,不聊了。”
没等符娢回话,徐诀就按了挂断。
云峡市的冬天鲜少下雨,以至于徐诀经过超市想进去买把伞都发现已经被有急需的赶路人抢购一空,他只能继续顶着被浇湿一大片的卫衣连帽漫无目的地走。
多件不称心的事情同时撞在一起,马路上机动车的各种鸣笛冲击耳膜,老妈的高声呵斥在脑子里回荡,徐诀后知后觉体会到,昨天去的酒吧哪里算吵,起码大家都在放纵、在宣泄。
吵的是他现在一腔烦闷无处说,放眼茫然无法解,全部堆积在体内扰得他难受。
他任凭感觉带动脚步往前走,拐了弯便是快捷酒店,他没停留;调个反方向去邱元飞家也就十分钟路程,他依旧头也不回。
贴着掌心的手机振动一声,声音很小,却在徐诀理不清的想法里撕开了个细细的豁口。
也不是没人理解他、偏袒他。
手被冻僵时,陈谴为他买加奶热咖。
卖剩的老婆饼不再松软,陈谴特意热好了让他带回学校。
昨天在班任面前,陈谴反驳说“徐诀的人格没任何问题”。
他心情糟糕,陈谴愿意听他辩解孰是孰非。
雨未见停,徐诀摘掉湿答答的帽子,停在廊下歇脚,顺便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还是陈谴发来的消息:“忘了告诉你,我明天下午要出去,你可以上午过来。如果敲门没人应,那就多敲几遍。”
漫无目的的行走似乎有了认定的终点,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拉扯着心脏,就像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头脑发热奔走各个药店只为买一管药膏,徐诀同样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只想见陈谴。
但就是特别想见,再淋一会儿雨也无所谓。
屏幕快要暗下去,徐诀将它再次点亮,回复道:“你睡了吗?”
生怕陈谴说要睡了似的,徐诀又添了一句:“我现在过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