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迟疑的功夫。
让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泛出笑意,复又明目张胆地在他脸上轻轻吻了吻。
宁晃心跳得厉害。
在旁观那对多年爱侣的眼中,一切都只是默契坦荡,善意温存的举止。
在宁晃这里,却是一次又一次越界的试探。
他们表现得像是一对儿多年熟稔、在灯光下毫无忌讳的爱侣。
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陆忱在试探他的底线。
而他因为陆忱的触碰而滚烫。
宁晃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轻声说:“……我去趟洗手间。”
190.
餐厅的洗手间很干净,他低下头,将冰冷的水扑在脸颊上,顺着下颌滚落,宁晃总算找回了一点儿清醒的意识。
又抽出纸来擦了擦脸。
却冷不防,被人从身后轻轻拥住。
他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知道身后抱着他的人是谁。
“……陆忱。”
他低声说。
陆忱的手轻轻环着他,一如餐桌上一般,浅尝辄止地轻声询问:“生气了?”
宁晃垂眸,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低声说:“没有。”
陆忱的声音有些哑,连带着拥着他的手臂,也轻轻收紧。
他说:“小叔叔,我忍不住。”
他乖顺的外皮在一天一天分崩离析。
一步一步逾越平日相处的习惯。
陆忱搂着他不放,微热的吐息也洒在他的颈窝,轻声说:“你陪我来,我是特别高兴的。”
“但是……”
原本只有一天的忍耐期限。
因为小叔叔在他的身边,度日如年。
陆忱的手攥紧了他的臂膀,嘴唇也顺着颈侧向上。
留下麻酥酥的一路触感。
吻上嘴唇,眉眼。
从身后,把他拥进怀里。
宁晃从镜子里,看着他亲吻自己。
——是他养大的。
连眉眼变化的轮廓,他都能描摹出来。
如今却已经这样坏心眼了。
他低低地笑,方才饮下的三两薄酒,就这样蒸腾起了醉意。
却还是由着他尝唇间的酒意。
尝脸颊边的绯红。
他轻声问:“你锁门了么。”
陆忱说:“锁了。”
他自己的手机在餐桌上,便摸索着,从陆忱的兜里,摸了对方的手机出来。
密码是他生日,闹钟在第一页的桌面。
倒计时三分钟。
他回过身,浅而轻地品尝彼此的隐忍。
一秒,又一秒。
这吻不受控制地,与陆忱唇角的笑意一起渐深。
他背后薄薄的衣服下,鼓起了陆忱手背的轮廓,一路向上温柔地探索。
他抱紧了陆忱的脖颈,仿佛溺水的人。
晚饭时的默契平淡荡然无存,他们不是寡淡多年的伴侣,他是他陌生的爱人。
他抓着陆忱的衣领,软得站不住脚,几乎要醺然醉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
倒计时结束。
他摸索着去拿,手机翻倒在地上。
“啪”的一声响。
终于让他和他短暂清醒过来。
他仓皇低头去捡起手机,站起身来,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凌乱糟糕得不成模样,外套还在身上,里头的T恤却卷起,马尾被揉乱了,眉眼的锋芒都化作了寸寸湿润的、任人鱼肉的醉意。
陆忱温柔沉默地替他整理好衣服,发丝,又垂首吻在他腮边。
偷了腥似的勾起笑,在他耳边叹息:“亲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甜。”
被他凶了一眼——像极了小刺猬的一眼。
陆忱便闷笑起来。
他抽了两张纸巾,沾了一点水和洗手液,把陆忱的手机仔仔细细擦拭干净。
他不太喜欢这餐厅洗手间的洗手液味道,是近乎古龙香水的味道,弥漫着露骨招摇的香气。
仿佛要把成熟和昂贵刻在门脸上。
于是拉过陆忱的手臂,又一次埋在陆忱的怀里。
只有静静,柑橘味儿的拥抱。
是属于他的味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拥抱的时间,总比亲吻的时间更绵长。
陆忱揉了揉他头发,轻声说:“小叔叔,再不出去,要被发现了。”
他皱了皱眉,终于,把手机放回陆忱手里。
陆忱暗亮屏幕。
现在是四点半,他们预定在六点回家。
他看到陆忱重新设置了一个倒计时。
——一小时半。
他勾了勾嘴角,拿过来,拨到了一个小时。
轻轻地塞回了陆忱的兜里。
他跟他走出门去,回到餐桌上。
餐桌上师兄和师嫂似乎闲聊了什么话题,你一嘴我一嘴的抬杠,瞧见他们,本想暧昧打趣一两句。
却见了两个平淡整齐的人。
竟没有找到弱点。
师兄笑着说:“去了这么久啊。”
宁晃说:“陆老板手机摔了。”
师兄“唔”了一声。
宁晃终于松了一口气,恢复了素日的冷淡平静,淡淡插入了饭桌上的话题。
目光流转过陆忱,却见陆忱的指尖擦过了嘴唇。
宁晃看见了,又忍不住想起在洗手间那片刻的吻。
灯光下,师嫂盯着他笑,说:“宁老师,你酒量也不怎么样嘛。”
“就这么几杯,已经上脸了。”
他听见陆忱发出了短促轻缓的笑声。
他想,他们都以为这家伙是绅士。
这家伙一定得意极了。
第62章
191.
聚餐果然吃完得很早,师兄师嫂的酒店跟他们顺路,陆老板便一道把人送回去。
车开到半路,师嫂瞧见路边有卖冰糖葫芦的,说有些想吃,便停了车。
宁晃就跟着也下去了。
大约是冬天快到了,卖冰糖葫芦的小推车和草垛子变得多了起来,山楂果个个大得出奇,糖衣也晶莹剔透薄薄一层,裹着微甜的糯米纸,在街边儿勾得人的口水滴答。陆忱记得早些年只有山楂和山药,这些年还多了橘子跟草莓,还有奇奇怪怪的水果串烧。
他家小叔叔其实最喜欢草莓的,一次可以吃三串,吃到晚饭都省了,只是如今还不是时节。
他停车在路边等着。
静静隔着窗看。
师嫂挨个数哪个个头大,宁晃就在旁边、手抄兜瞧着。
数到最上头那个,师嫂够不着,小贩还没出手,宁晃就一伸手拿下来,塞到师嫂手心儿。
自己也顺手拿了一个山楂的,扫码给钱。
师兄笑着说:“他乐意跟你出来见人,这算是定下来了么?”
陆忱不言不语,却笑了笑。
师兄说:“你看你那傻乐的劲儿。”
隔了一会儿,“哎”了一声,又说:“你俩这事,这他妈说出去谁信。”
陆忱说:“你当初追师嫂,不也没人看好么。”
“那一样么,”师兄得意一扬头,“好歹我见得着人呢。”
“再说你这位,当初学校里多少人听他的歌来着,我出门儿剪个头,能把他歌单轮一遍。”
陆忱抿嘴唇笑了起来,轻声说:“是啊。”
他连自己都没法儿信。
宁晃那边儿已经买完糖葫芦回来,车门开了又关。
后座那两个已经吵吵闹闹开始分糖葫芦了。
“你让我再咬口,你怎么这么小气。”
“谁小气?刚问你要不要,你说不吃,买回来又来抢。”
“你别比划,艹,车里呢,你别再扎着嘴……”
落脚的酒店不远,就在餐厅附近,没两步就送到了。
落了地,还在吵那根儿糖葫芦。
宁晃那根就咬下来两颗。
慢悠悠嚼了一会儿,看着那两个走了,才递到他嘴边,问他:“吃么?”
陆忱笑了笑,说:“吃。”
侧过头咬下来一颗,糖衣没有冬天冻得那么瓷实,一点点糯米纸黏在嘴角,他用舌卷进了口中。
宁晃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吃下一颗。
先头后座有那对儿情侣吵吵嚷嚷,不觉得静,现在只剩下他俩,车里竟然显得有些冷清了。
窗外的天色渐晚,苍白的天,火烧似的霞,道路两旁的金色梧桐从车前盖上倒映而过,枝叶也跟着轻轻摇颤。
宁晃吃着糖葫芦打量他,片刻后说:“以前没发现……陆忱,你话是不是太少了。”
陆忱目不斜视:“那要看跟谁比。”
宁晃挑了挑眉。
陆忱笑着看他一眼:“跟师兄比,话是少了一点。”
“跟你比,还是差不多。”
宁晃笑起来:“好像是。”
他们都算不上是吵吵闹闹的性格。
他失忆时也许还能稍微活泼一点,大多时候还是在装酷。
宁晃把车的后靠背调低了一点,懒洋洋同他闲聊:“他们认识多久了。”
“师兄师嫂?”
“嗯。”
“跟咱俩差不多,本科就认识了。”
宁晃算了算:“……十年?”
陆忱说:“差不多。”
“……那是好久了。”
宁晃喃喃,头靠在车窗边,不知道是在说他们,还是在说外头那两个人。
正逢上下班高峰期,有点压车,车外头喇叭闷闷地、此起彼伏地响。
宁晃那根糖葫芦都吃完了,还没走出这条主干道。
宁晃忽地问:“我身上酒气重么?”
陆忱说:“还好。”
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嗅了嗅自己的衣领。
陆忱轻轻笑了一声。
让他这行为有了其他的含义。
让他想起了陆忱手机里那个倒计时。
他其实想说,跟那个倒计时没有关系,但又觉得这解释太傻。
最后还是没开口,随手把车上的音乐打开了。
正好播放到下一个歌单。
缠绵的,沙哑酥骨的英文女声。
在缱绻的黄昏,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低低地流转回荡。
迷幻得人喉咙发哑。
歌词关于吻,拥抱。
关于爱人。
陆老板是音痴,却不是文盲。
笑意渐渐深了。
宁晃眼神儿不自觉地往车外飘,半晌骂了一句脏话。
他说,妈的,这车要压到什么时候。
192.
他们在主干道压到七点多才到家,得亏是陆老板开车有耐心,换了宁晃,多半已经暴躁起来。
饶是如此,晚秋的天已经昏黑了,宁晃有些烦闷地往家走去。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淡淡的柑橘气味裹着安逸温暖扑面而来,宁晃瞬间松弛了神经,连压车的火气都消散了大半。
顺着习惯先去洗手。
一般这时候,陆老板都在门外认认真真把外套挂起,等他用完洗手台再进来。
眼下却跟在他的后头走了进来。
像是从身后拥抱他似的,跟他用同一个洗手台。
宁晃说,你不能等等。
陆忱便笑着说,不等。
他把泡沫涂抹在他的手背,时而用手掌裹住他的手,时而黏糊糊挤进他的指缝来回揉搓。
光明正大摆弄他每一根手指,轻轻揉过他的手心。
像摆弄着滑溜溜、捉不住的鱼。
水流在他们的指缝间恣意流淌,陆忱低垂着头,呼吸落在他的颈侧。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能听见陆忱均匀的呼吸。
宁晃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用手肘向后撞了撞他:“陆老师,你洗完了没有?一会儿手都要皱了。”
却被陆忱笑着吻了吻耳侧,认认真真把两个人的手冲洗干净。
又抬起头去拿擦手巾。
陆老板惯常会装这慢条斯理、乖巧耐心的模样。
宁晃忍不住恶向胆边生,一个迅猛回神,湿漉漉的手直接在他的衬衫上蹭了蹭。
位置还明目张胆,在他胸前的衣襟,印下了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陆忱拿着擦手巾,低头看了看:“……”
他家小叔叔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部位。
做完这一壮举,宁晃轻哼了一声,懒洋洋地抬腿,准备去换睡衣。
却冷不防被陆忱一拉手腕。
被困在了陆老板与洗手台之间。
陆老板静静注视着他,说:“去哪儿?”
宁晃说:“换睡衣。”
“然后呢?”陆忱问。
宁晃勾起嘴角,说:“沙发上瘫会儿,压车太累了。”
陆忱的脸微微黑了:“……再然后呢。”
“吃点水果,看看晚间新闻。”
陆忱果然装不下去了,不止脸黑。
目光还很可怜。
像是在控诉他出尔反尔。
宁晃就捏了捏他的脸,忍着笑意说:“然后洗澡……跟你睡觉。”
“可以了么?”
陆忱仍不肯放他走。
手臂撑在他身侧,一本正经询问他:“宁老师,你考不考虑把后面的行程安排提前。”
“为我留出充足的时间。”
宁晃不说考虑,也不说不考虑,只是笑着搂他,吻了吻,又推了推。
他却纹丝不动。
又推了推。
陆老板不仅不退后,反而逼近了一点,膝盖也顶进他的两膝之间。
距离近的勾人。
又搂着他,委屈巴巴喊,宁老师。
温柔的眼神也跟着透出一丝危险和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