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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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刑侦队一行人押着强行拖去了医院,楼上楼下做了快一整天的检查,化验报告单厚厚一叠,病因病症也长到医生说得口干,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还是回家静养几天的好。”
“您本来本身身体底子就不好,早年受过严重外伤,脑部和肺部的后遗症也没得到很好的调理,现在这么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对您的身体状况损害是极大的。”医生洋洋洒洒写了快一页的药单,嘴里还不饶人地念叨,“您现在还不到四十,就出现这种情况,再不好好调理,以后怕是会更严重的。”
陪着闻海的唐清本想应和几句,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起头,咳嗽几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叹息。
闻海替他把话说了:“医生,您知道熬夜有多伤身体吧?”
医生一愣:“那谁不知道,熬夜……”
“不。”闻海食指划过自己的眼底,看着对面人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黑眼圈,“我看您脸色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怎么不好好休息呢?”
“忙啊。”医生注意到闻海便装外套下的警服衬衣,同病相怜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谁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这不都给人逼得嘛。”
闻海笑了,放在兜里的手机还在震动,八成是公路上无名男尸的那起案子的事,又是满城风雨的动静,担子又落到了他们刑侦队头上。
让唐清先回市局和柴凡文一起主持案件会议,闻海独自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他搓了下手指,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五分钟前被自己扔进垃圾桶的烟盒,盯着眼前穿着病号服玩变形金刚的小男孩,不知怎么就笑了。
医生的话在“含蓄委婉”的范围内说得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这一身病骨支离,怕是活不到一个能含笑而终的岁数了。
世上为什么总是那么多的为时已晚和生不逢时,那么多的一无所有和过犹不及?从前他龙潭虎穴,刀山火海都滚了个遍,最后逼不得已的死里逃生,还得听旁人夸一句“你命真好”恶心自己,如今他苟且偷生偷出了甜头,该有的想要的终于都握到了手里面,好像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才开始没那么几天,一个休止符就堂而皇之地等在了目所能及的前路。
老天爷委实是不明白“刚刚好”三个字应该怎么写了。
“小孩儿,”闻海拾起滚落在脚下的玩具零件递给眼前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宽松的病号服下是接近残忍的瘦削和孱弱,脸色也没有寻常孩童的红润,他认得病号服上的胸牌,这孩子住的是放射科,这么小住进这里面,大抵也没什么治愈的希望,就是和死神一小时一小时争活头的过日子,“你说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活着哪里难了?”小孩举着变形金刚在他面前原地打转,笑声打着旋儿从他身上飞出,零星半点溅在了闻海的嘴角,“我妈妈说了,只要人想活着,怎么都能活下去的。”
“是啊。”闻海又帮他捡起散落的零件,用力把松动的螺丝拧好,“怎么都能活下去。”
他还有点和命数这东西再赌一把的力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
第122章 半生
刑侦队的人普遍感受到了闻海在“叛逃”缉毒局一个多月回来后发生的变化。
最明显的, 这人不再抽烟了。
他们刑侦队是尼古丁重灾区,熬通宵时来几根提神,查案子时来几根醒脑, 结案了来几根庆祝,没线索来几根排解,有段时间刑侦队大办公室的排风扇坏了,又恰逢遇到个涉及面极广的集团作案,全队人一宿一宿的熬,光各类证据材料都堆了半张会议桌,女孩子自觉躲到了会议室办公, 把那片风水宝地留给一众新老烟鬼, 后勤过来送文件的推开门还以为是失火了, 只见闻海和柴凡文两人无动于衷地并肩端坐在办公桌上,对着满是受害者照片的白板发呆。
这会儿这个无名男尸的案子查了三天尸体身份都还没确认,从省里到市里再到局里一级一级往下施压, 专案组的人除了家就住后面家属楼的, 都直接睡在了公共会议室里, 讨论案情时照例是能开火葬场的节奏, 小丰使劲儿甩甩手里的打火机还是点不着, 顺嘴给旁边的人说道:“哎, 借个火儿。”
闻海的声音不轻不重又清晰可闻地传了过来:“没火儿,戒了。”
沸沸扬扬的讨论声以他们两人为中心逐渐平息,最终只有站在最外围和两个侦查员核对证人笔录签字的柴凡文还在兀自嘚吧嘚,嘚吧了两三句骤然感受到十几道目光全部落在了这边,心里一阵发毛, 茫然地看了回去, “怎么了?有线索了?”
小丰颤抖地举起手:“柴、柴副, 闻队说他戒烟了。”
一瞬间,柴凡文顺从本心地脱口而出道:“你真快不行了?”
“……”闻海面前的“二手烟”还没散开,他挥手把烟雾打散,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托福,大概还能活到能领退休金的时候。”
“那你受什么刺激了突然寻摸着要戒烟?”
“因为想多领几年退休金。”闻海屈指一敲桌子又把话题引了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照片用磁贴吸在白板上,用中性笔戳着照片上一个模糊的人相说道:“这是目前死者最有可能最后出现的场所,这张照片是死者手机里发现的一张自拍,经过放大后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红毛衣的人影,这个人影在这一张、这一张还有这一张……”闻海中依次点过几张照片的角落位置,“总共四张死者的自拍中都曾出现过,现在技术科的人正在根据这个进行画像,大家先说说各自的想法。”
一个侦查员接话道:“最可能的应该就是跟踪后杀人了。”
“表面上是这样没错。”小丰翻阅着手里的案卷材料,“但死者这四张照片横跨了三天,但实际上从死者的衣物和身上残留的财物来看,他的经济水平远不止于可以让一个人这么费时费力地跟踪这么长时间。”
“死者的手机很新,里面没有电话卡,也没有通话记录和短信,通过技术恢复,照片也只有这三天的,都是一些风景照和自拍。”柴凡文补充道,“目前还没有发现能确认死者身份的线索,我推测这个手机应该是在桐城本地新买的,实在不行,只能采取人海战术,每个手机店盘问了,这种方法太耗费时间精力,而且不确定因素太多,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别用。”
闻海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几张照片,突然低声说了句:“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唐清皱眉:“什么?”
“看这四张照片,那个穿红毛衣的人都是待在一个看似很角落其实很容易就能被发现的位置,而且红色本身就很显眼,如果是我,在第二张时候应该就能发现这个人在跟踪我。”闻海走过去,抬手遮住了那个红衣人所在的位置,“而且你们看,这张照片明显是不符合构图比例的,死者站位太偏左边了,如果遮掉这部分补拍再左边一些的风景才比较合适。”
“是。”小丰用一张白纸遮住了另一张照片的一半,“这张也是,就好像他是……”
闻海:“好像他是故意要拍下这个人的……或者说,是他们两个故意要这样拍‘合照’的。”
一阵难捱的死寂后,闻海随手把中性笔隔空投射进了笔筒里,“那现在最关键的,一是确认死者和这个红衣人的身份,二是继续寻找抛尸时可能存在的目击证人……行了,散会,各自忙去吧。”
说着,他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拎起外套走向了门口。
众人冷不丁这么被“散会”了,竟然还不太适应如此好说话的闻队,唐清多嘴喊了句:“哎,蚊子,你干嘛去啊?”
“中午十二点,去吃午饭。”闻海抬手确认了一遍时间,目光在面色各异的同事们身上过了圈,试探地问道:“都不走是准备跟着我一起去吃饭吗?”
偌大的会议室霎时作鸟兽散,有说回办公室继续查监控的,有说去补觉的,有掏手机叫外卖的,闻海好笑的摇摇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哇靠。”小丰坐在桌子上还回不过味,掰着指头清算着,“闻海戒了烟,闻海知道了按时吃饭,我今天是不是还能有幸看到晚上不加班准时回家早睡早起的闻海?”
柴凡文点头:“是,没准儿你明天还能看见一个活泼开朗,积极向上,热情洋溢,爱说爱笑的闻海呢,趁这个工夫不如顺便去买个双/色/球,等一开奖就辞职带晓月环球旅行吧。”
晓月也紧张兮兮地抱着文件夹凑过来,小声道:“柴哥,您前个儿陪闻哥去医院真没检查出什么要命的毛病吧?我看这人怎么说变就变啊?”
唐清替柴凡文解释道:“晓月同志,咱闻队不比我们凡夫俗子,说句不吉利的,他那身板儿不需要什么要命的毛病,就已经是半死不活了……哎呦我操,别踢我衣服……行行行,我乌鸦嘴,咱队上半年的体检报告可是我去领的,别说闻队了,我看还是哪天申请个健康知识讲座来队里好好说道几句,不然指不定哪天就集体歇菜了。”
刚刚没说话的柴凡文把手机屏幕一翻,“来,看看当事人解释。”
屏幕上,闻海那个只有一个希腊字母ξ的头像后面跟着句话:“目前的打算是争取活到国民平均寿命,查过了,76,比较困难。”
“七十六。”坐在食堂里的闻海放下手机,往嘴里送了一口土豆肉丝,“原来我这前半辈子都已经过去了。”
烟可以戒,饭可以吃,但人类对自己生活方式的掌控程度有时的确有限,像小丰说的,闻海既然知道了吸烟有害健康,知道了一日三餐照常,自然也清楚早睡早起身体好,“早起”这个模块他可以凭借自控力和生物钟达成完全自主控制,但“早睡”这方面着实是太过身不由己,几天的监控录像看完,几份证人证言结合分析完,书桌上的电子钟“刺啦”一声,里面的日历自动往后翻了一页。
又到十二点了。
闻海大概捏了下那摞待处理的各类汇报材料的厚度,还算不错,保持效率不半路趴在桌子上睡着,大概能在两点前爬回到床上睡四五个小时,这个他也查了,睡眠质量比睡眠时间重要。
虽然他从来都是风从窗户外刮过就能惊醒的睡眠深度,但愚蠢的人类总能找到一些子虚乌有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干一些明知不应为而为之的蠢事,大致和女人认为经期吃甜食不发胖是同个道理。
电子钟上的“12”变成“1”时,闻海憋住了哈欠,把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扔,要去抽屉里拿烟盒的手生生刹在了半空中,起身去冰箱里给自己找了罐苏打水。从前他爱喝的那个牌子厂商眼看着是要倒闭了,手里这罐是柏云旗买的进口牌子,凭他浅薄的英文造诣认出了“薄荷口味”这个词组,一口闷下去,麻而微辣的寒意从喉咙窜到脚底,冻得他脑仁都疼,不禁抖了一下。
放在桌边的手机应景的跟着他震动,闻海笑了声,没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是谁这么没眼力见的“深夜叨扰”了。
手机信号那头的柏云旗也是刚躺到床上几十分钟,他和闻海都是“失眠者联盟”的资深VIP会员,闻海是浅眠,他是多梦,就像从前一样,每一幕都是纪录片,该麻木不仁的依旧心狠手辣,该真情实感的却也开始了心如止水。
梦里他站在了那个许久未见的破筒子楼的楼梯上,周遭都是排泄不出去的污水和垃圾,人和苍蝇蚊子一起嗡嗡作响,和剩饭剩菜一起腐烂发臭,他也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了身半新不旧十块钱从地摊上拿回来的T恤和牛仔裤,质量意外的不错,通常这种衣服要不是从垃圾站里捡的,要不是从哪个小区放置的爱心捐赠箱里偷的,也有人说是从殡仪馆里运出来的,尸体穿完寿衣,换下的旧衣物有时就这么平白无故的丢了。
是如何来的都无所谓,活到他这份儿上,已经没兴趣也没资格再去计较了。
那好像是高考的第一天,他考完数学回来,门外贴着的水电费催缴单又多了几张,厚厚一叠已经盖住了锁眼,他打开门伸手去摸开关,灯没亮,电闸应该已经被拉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水龙头开着流不出东西,就剩坑坑洼洼的搪瓷盆里盛着半盆翻着油花的水,估计是刷锅时剩下的。柏云旗把水倒进小锅里,随便抓了把快发霉的大米扔进去,好歹趁煤气灶还能用的时候先把饭做上。
煤气罐里也没存货了,水半天都烧不开,他顺着墙蹲下去盯着那簇孱弱的火苗,明天的考试都懒得去想,还是有点不想活,但也没力气再去仔细琢磨这事付诸实践的计划。
语文老师教他们“未知生,焉知死”,活着都他妈这么操蛋了,死难道比这还难吗?
厨房外响起来开门声,接着女人歇斯里地的叫骂愈发逼近,柏云旗要死不活地应了一声,没有躲,连着挨了几个耳光,还是蹲在那儿不动,他太饿了,能剩力气还是剩点的好。女人又开始踢他,因为他蹲着更方便,干脆就直接朝脑袋上踹了,边踹边斥骂谁允许他进厨房的,十几年反反复复就那几句他有多脏是哪儿来的狗杂种,她没骂烦,他也已经听腻了。
直到切菜的案板砸在他身上时,柏云旗才扶着墙站了起来,女人推搡着让他滚出去,尖叫声愈发锋利,隔壁的失足妇女“咚咚咚”砸门,不耐烦地说:“阿婆啊,你打就打小声点好不啦?打扰我做生意的。”
柏云旗笑了,隔着门接话道:“你叫的声音大点不就行了。”
“哎呦,小旗也是男人啦。”失足妇女鼓着掌哈哈大笑,“考上大学生挣了钱来照顾照顾姐姐生意哦。”
他姥姥抓住柏云旗的头发往墙上一砸,推开门就要去找那已经回屋的失足妇女干仗,跌坐在地上的柏云旗一把抓住她,声音还是笑着的:“您去什么啊?没听张姐说正做着生意呢。”
“张姐?!什么张姐?!和你妈一样都是做鸡的货!”女人不依不饶地挣脱着,指甲抓过柏云旗的胳膊,留下三道皮肉翻飞的抓痕,柏云旗吃痛,下意识松了手,站起来时眼前看不清东西,凭直觉感到身后一阵摄人的寒意,猛地向旁边一躲,什么东西擦着他大腿飞了过去。
那把生了锈的菜刀掉在地上,正好落在对峙的两人中央。
眼睁睁看着他姥姥杀红了眼似的又拾起了菜刀,柏云旗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闭上眼不动了,然而下一秒的求生本能又让他扑了上去,在意识混乱的那几秒里他闻到了血腥味,听见了女人的惨叫声,恢复清醒时,手里的菜刀刀刃对着女人的脖子,流血的却是自己的小臂。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又一次开始了嚎啕大哭。
柏云旗退开几步,转身走进厨房把菜刀剁在了案板上,把灶火关了,淡淡地说:“我出去了,您吃饭吧。”
临出门前,他听见女人对自己说:“走了就别回来了。”
他开门的动作没停,“哦”了一声。
“不,小旗,我说真的。”十八年中,那女人第一次对他用上如此温柔慈祥的语气,“今天走了,以后就别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