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家属院-第8章
dirtyship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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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可谁知大四那年,沈海森不声不响地给她发了封告别邮件,就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他去了美国,在那里读书、扎根、结婚、工作、生子,往后的岁月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这回,华秋吟不想再坐以待毙了,人能承受得起一回失去,却再也禁受不了第二次打击。
这一次,她要豁得出去,绝地反击。
*****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
人类总是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有别人家的孩子做参照时,自己的孩子是怎么瞧都不顺眼的。
在别家孩子的对比衬托下,自家的孩子突然变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哪儿都不顺眼。
这和吃着锅里的,想着碗里的是一个道理。人也总是守着自家的孩子,却眼馋别人家的崽子。
段汁桃现在就是这样,对着沈岁进这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喜欢的不知怎么是好。
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呢?
段汁桃觉得和沈岁进这孩子投缘,小姑娘那双星子一般好看的眼睛,也巴巴儿的盯在她身上。
她知道,这孩子是想妈了。
她去给单星回热牛奶,便给沈岁进也热了一杯,招呼她在沙发上坐,还给她单独拣了一双从老家带来,自己去年冬天农闲时钩的一双毛拖鞋。
拖鞋是崭新的,鞋面上的图案是她依葫芦画瓢,照着花卷的小狗样儿试着钩的。
白黑相间的小毛狗,拖鞋底色则是让人看上去,一眼就觉得暖融融的鸭绒黄。
这双拖鞋像是为小姑娘量身定制的,她趿在脚上再合适、俏皮不过。
沈岁进捧起客厅里花卷的两只小脚,花卷呈现滑稽的站立姿势,她仰头对段汁桃说:“我家以前也养狗,是一只可比。我爸妈在谈恋爱的时候就养起了,可惜去年妈妈查出病的时候走丢了。那段时间爸爸忙着带妈妈全球到处求医,谁也没顾得上它。可路卡走丢的时候,它是和我在一起的,我只顾着伤心,连妈妈最爱的狗都没看好……我妈以前总时不时担心它十几岁了,随时会丢了命,路卡在狗界算一只百岁高龄的老狗,没想到妈妈却走在了它的前面。”
这样的话题总是伤感的,段汁桃安慰她说:“我们老家的狗到一定年纪,知道大限到了,就自己悄摸声的溜出家门,死在外面,为的就是不想让主人伤心,多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小东西啊!”
单星回也在一旁笃定道:“你家的路卡一定也是不想叫你伤心才自己出走,怎么能是你弄丢的呢?”
听他们这么说,沈岁进的心里好受点了,可情绪仍旧低落,“以后再也不养狗了,落到最后都得闹一场伤心。”
有她在,单星回也不好意思泡脚,可能觉得自己逛了一天,怕汗脚的味儿熏着沈岁进,烧好的一壶洗脚水就又变成了洗澡水。
段汁桃越发欣慰的觉得孩子不愧是到了大城市,生活习惯也改正不少。
以前三天两头叫他洗澡跟拿刀要他的命似的,现在倒好,压根儿也不要自己催三催四,自觉的就把澡给洗了。
单星回去洗澡,段汁桃和单琮容就在堂屋里陪沈岁进看电视,不巧新闻联播里又出现了沈岁进的姑姑,倒是沈岁进自报家门介绍起了沈海萍。
其实也不用她介绍,大中国谁还能不知道沈海萍和她那权柄滔天的丈夫慎绥涛呢,甚至坊间还亲切的给他俩取了个“海涛夫妇”的花名绰号。
沈岁进说明天她姑姑要来家里帮着拾掇,再领一个家里的老保姆过来,日后照料沈岁进的起居生活,这可把单琮容和段汁桃吓得不轻。
慎夫人亲自出马,那还不得京大校长亲自来接待?
但单琮容夫妻转念一想,京大校长不就是沈海萍的老子吗?
一家人还论什么接待不接待的,敢情这沈海萍回京大,就跟回娘家省亲似的。
这么号大人物明天要来自家隔壁,单琮容夫妻两个霎时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第 18 章
沈岁进盼着现在就已经天亮。
毕竟明天,华秋吟可是说她也要来家里帮忙,一想到这,沈岁进就有点迫不及待,想看到大姑姑是怎么亲手撕了那个痴心妄想的女人。
妈妈生前虽然与奶奶交恶,但和大姑姑的感情,却不是一般的好,大姑丈的亲外甥,之前和妈妈在普林斯顿还是同窗。
当初大姑姑出访美国,姑丈的外甥介绍了妈妈在当地为大姑姑作陪,大姑姑对妈妈欣赏的不得了,还私下组了饭局介绍妈妈给爸爸认识,后面才有了爸妈这样一段令人交口称赞的婚事。
可以说,大姑姑对妈妈这个弟媳妇,是一千一万个满意。
沈岁进不由在心里翻眼冷哼一声:华秋吟想当她的后妈,先过大姑姑这一关吧。
******
这一夜,是沈岁进自母亲过世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尽管父亲扎头实验室,天擦着微微亮,才带着满身的雾气回到家中。但她却独自一人,平静、安定的在凌乱的新家度过了第一晚。
沈岁进知道,这种安全感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一墙之隔的单家。
那一家,有着与母亲长相极为相似的主妇,有与她连着莫名缘分一起插班的新同桌,就连那家的男主人,都长得一副和蔼亲厚的模样。
沈岁进绕进了玄学的迷宫,心想:这一定是逝去的母亲,冥冥中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
隔壁那户人家很有烟火气息,一大早,院子就烧上了小炉子,滚滚的沸水从翘嘴茶壶里喷冒出来,乳白的水汽腾腾而上,弥漫了整个院子。
沈岁进不知道昨晚父亲到底是几点才回来的,但一定很晚。毕竟现在都早上七点了,他的卧室还鼾声连连,那是他刚刚进入深度睡眠没多久的标志。
也不指望他送自己上学了,反正附中离京大就隔了两条街,沈岁进便打算和隔壁的单星回一道走。
她洗好脸出来,趴在矮墙上张望。
隔壁院,玻璃窗内是单星回嘴里叼着油条的滑稽模样,旁边是段阿姨在给他拣出门的外套,单叔叔则是在餐桌上皱着眉批阅单星回一早的英语单词默写。
她的眼神不禁换上几分羡慕的底色。
曾经她也是这样一家三口围着团团转的中心,是幸福小家庭里的核心主角。
可是妈妈走了,这样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早餐的情景,再也不会出现了。
段汁桃出来拎院里炉子上烧好的热水,撩了帘子出来,便看见这孩子令人心疼的眼神。
再一想,天蒙蒙亮时,隔壁传来的一阵动静,很快就明白过来,那是沈海森天擦亮时回家的动静。这可怜的姑娘,昨夜是她自己在新家,孤独的度过了头一晚。
段汁桃问她:“吃早饭了吗,没吃就上段阿姨家来,别客气,你单叔叔打饭总是怕喂不饱我们娘俩似的,每次都多打。”忽然想起她是国外长大,又有些忐忑的道:“我们家一惯吃中式的早餐,今天是豆浆油条,你会不会吃不惯?没事,下回让你单叔叔弄点三明治和沙拉回来,反正我家星回也爱吃。”
沈岁进的朋友,都知道她是位很难邀请的朋友,并且在吃食上出了名的挑嘴。
牛奶要喝法国进口的,乳酪要吃瑞士的,就连一枚小小的鸡蛋,她都要求是无菌仓培育出来的。
但面对这个与妈妈长得相似的女人发出的邀请,沈岁进来者不拒,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下来。
回屋换好亮面搭扣皮鞋,拎上书包,就往单家去了。
段汁桃快手和了面糊,单独给她摊了个鸡蛋葱花饼,羡慕嫉妒得单星回哇哇大嚷她偏心。
等沈岁进在餐桌前坐好,单星回已经像个伺候公主的小太监一样,为她毕恭毕敬地奉上了一杯热腾腾的豆浆。
单琮容对着单星回错误百出的英语单词默写,愁容满面,哀怨道:“你这脑子怎么一到英文默写上,就全乱了套呢?”
沈岁进不动声色的嘬了一口豆浆。
“复数你还不知道变形吗?人北京小学二三年级的小学生都知道!”气的翻动默写本的纸页唰唰作响。
段汁桃一手擦着围裙,一手端着摊好的鸡蛋饼,从厨房里钻出来,呛声道:“你倒是有本事把我们娘俩一早就接来呀!乡下英语课的水准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北京能比得上么?一大早就冲孩子发火,再好的学习劲头都被你骂没了!回头你托英语系的朋友找人给星回开开小灶,咱孩子打小就聪明,还有什么学不会的。”
单琮容被妻子抢白,也发现自己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孩子这才来北京几天?真要下定论,确实也不急这一时,只不过父母爱子,总是心切的。
沈岁进放下豆浆杯,在混战的僵局里小声开口:“我教星回吧。我瞟了一眼他默写的单词,很可能是音标没学好,发音和字母对乱了套。他眼下得重新学好音标,打好了基础,英语也不难的。总归是一门语言,语言人类天生就会,费些功夫,很快就啃下来了。”
有条有理,说的单琮容夫妇吃惊不小,忘了人家可是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外语系的老师可能都还没她英语地道。
她肯教单星回,段汁桃自然感激惊喜不过,心花怒放之余,便满口道谢:“那可再好不过了!你们又是同桌,时时刻刻都能盯着他。你放心,段阿姨一定天天变着花样儿给你做好吃的,中的西的,只要你爱吃,没有你段阿姨不会做的。”
单星从尖子生沦为被补习的“差等生”,这还是人生头一遭,不由苦叫一声道:“妈,你这意思是以后沈岁进天天在我们家吃饭?”
段汁桃不容他有任何疑义,掐着他的耳朵道:“多和人家岁进学,人家现在是你的小老师,你跟着她把英语学好了,妈请你俩上游乐园,吃肯德基麦当劳!”
他的成绩上去了,别说沈岁进天天在自家吃饭,就是辟间新房送给沈岁进,她都舍得。
吃饭能费得了几个钱,公公婆婆说了,再短不能短孩子。
把孩子培养好,她这辈子便算功德圆满了。
单星回哀叫连连,只有沈岁进看着段汁桃欣慰放松的笑容,不禁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第 19 章
下午放学,单星回凭着过人的社交天赋,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已经和班上几个男同学勾肩搭背的去操场论起球技了。
听说陆威他爸是体育局的,陆威从小就爱打篮球,他爸便让国家篮球队的教练私下找了两个队员平时锤炼陆威。
单星回听了直呼牛逼,还能有这操作?
于是下午放学便和陆威,还有几个平时和陆威一起打球的男同学,相约去操场切磋切磋。
几番比拼下来,果然是专业的干过了野路子。
单星回第一次在球场上输的这么彻底,别说面子了,就差连底裤都要掉在地上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单星回交朋友,在球场,一整场交接互动下来,陆威对着从来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单星回能有这样水平的球技,心底也很是佩服,回头还打算自己训练的时候,也喊上单星回一起去体育馆,一块进步。
等单星回和几个男生,满头大汗的回到教室的时候,意外的,沈岁进还没有走。
班级里的同学做完卫生都已经回去了,就连抹的湿漉漉的地板都已经风干很久,留下一道白一道灰的扭曲蛇形拖把印记。
沈岁进把视线从书本上调开,睨着打完球脸颊通红的单星回,脸色更不高兴了。
陆威拧了一把单星回的背,贴在他耳边示意他老实点:“你惹到沈岁进了?”
“没有啊。”单星回不动嘴型,擦着牙齿小声回道。
“那她怎么盯着你,一副要吃人的表情?”陆威拍了拍他的肩,祝他好运道:“我家司机到了,我先回去咯。”
说完拎起凳子上的书包一溜烟跑的没影。
“一起回去?”单星回发出邀请。
沈岁进依旧阴沉着脸没出声,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开始收拾起书本和笔盒。
单星回单肩挎着书包在前面走,沈岁进踩着夕阳下他长长的影子在后面跟着。
像是故意赌气,并不和他并排走。
一路安静的,就连矮墙和屋檐上的乌鸦叫都特别扎耳。
终于,单星回憋不住了,停下脚步,转头问:“到底怎么了你?”
沈岁进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昂起下巴,别开头,倔强陈述道:“段阿姨让我们一起回家。”
单星回明白了,原来她是生气他放学的时候,没吱上一声,自顾自的打篮球去了。
要不是他的书包还留在凳子上半敞着,她估计还会以为他是撇下她独自回家了。
女孩儿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呢。
单星回差点晕倒,就为了这个,也值得置气?
沈岁进有点委屈,他们男生像另一个物种,永远不会明白女生到底多需要安全感,而答应过的事情没做到,到底会让人有多失望。
譬如爸爸总说等妈妈病好后,他们一起去迪士尼,又譬如妈妈总是答应会好好等着她长大,不会那么轻易的离开。
可到底最后哪一个承诺都没有实现。
妈妈的病根本就不会好,许诺的迪士尼变成了遥遥无期,而说好的长大,却会如期而至,只不过陪伴她的,再也不会有母亲这个角色。
好在单星回和他老子学了些油腔滑调的本事,吭哧吭哧的八百米加速跑开,留下一脸出神伤感的沈岁进呆怔在原地。没多久,就又看见他呼哧呼哧地手上拿了两根冰棍儿,呼吸急促的跑停在她面前。
汗珠垂在少年额前的留海,金色的霞光被包裹进透明的水滴里,不知是为了喘气,还是为了赔罪,他气喘吁吁的弓下腰,仰起笑脸,赔罪道:“不生气了吧?西瓜味的冰条。”
沈岁进憋着笑,傲娇的接过他奉上的冰棍,撕开包装,大口一嚼:“嗳,过分了啊,全是糖精的味道!”
单星回闻言也咬了一嘴手上的冰棍,觉得还好,于是批/斗起她:“你这嘴真刁啊,非得说咱中国的冰棍不好。”
沈岁进认真地说:“真的,糖精吃不好,你也别吃了,下回我请你吃纯奶油做的奶糕吧。”
说着便摘下单星回手中只吃了一口的冰条,打算找个垃圾桶一起丢了。
自从母亲离世,沈岁进就对健康饮食这件事似乎有着某种执念,虽然有时候也贪嘴零食,但是这种几乎没有健康含量的零食,她宁愿压着馋,也不会吃。
单星回对于她扔掉冰棍儿倒没什么异议,毕竟拐个弯马上就到家门口的巷子口了,要是撞上自家的段女士,见他不仅自己吃冰棍,还带坏了沈岁进,少不得又是一顿鸡毛掸子飞上天。
沈岁进丢完垃圾,两人再走到一起,就和好如初,肩并肩,并排前行了。
两人漫步到拐角,还没转弯,便听到巷子口/爆发出一阵男女激烈的争吵。
本来这也没什么,这家属院里住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一多,就难免有磕碰龃龉。
只不过沈岁进很快就辨认出了争吵声里的那个女声,这声音她可太熟悉了,不是华秋吟还能是谁。
就连单星回都拉过她的袖子,提醒道:“是那条蚯蚓!”
“蚯蚓……”大概说的就是华秋吟的吧,秋吟,蚯蚓,她怎么没想到呢?
沈岁进第一次对单星回露出大为赞同的赞赏表情,双手一击,叫好道:“对,蚯蚓!”
两人一时也不急着回家了,倒想听听华秋吟和那个男的到底都说些什么,便躲在墙角后面竖耳恭听。
那个男人气急败坏大骂道:“上赶着的婊/子,就知道在这能逮到你!”
这可吓坏了沈岁进,她从出生开始还没听过这么肮脏下流骂人的话,不由一张小脸煞白了几分。
单星回给了她一个示意淡定的眼神,他在乡下听村民们互相骂街可比这精彩多了,这种小儿科压根只能算个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