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还迷糊着,张嘴就来了一句:“亲爱的,你醒了。”
那双丹凤眼眨了眨,接着,一道沙哑的微弱声音响起:“你叫我什么?”
雷禹渐渐清醒,晃了晃脑袋,不解:自己刚才说了啥?
他皱眉想了下,没想起来,便没为难自己,而是自顾自坐起身,开始回顾自己现在的情况——昨天他嫁到了风家,给晕迷数月的风家小少爷冲喜……
雷禹:“!”
他猛地转回头,吃惊地张大嘴:“你醒了?你竟然……真醒了!”
那双丹凤眼再次眨了眨,风恒气若游丝地开口:“你是谁?为什么会睡在我身边?”
雷禹却是顾不上回他的话,甚至连鞋都没顾上穿,直接跳下床跑到门边把门一开,就冲着外面大喊一声:“风少爷醒了!”
风家的宁静早晨就此被打破。
最先赶来的是杨管家,他见到醒过来的风恒顿时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却也还记得吩咐人快去请大夫。接着风老太爷和风老夫人也过来了,他们被最近一直住娘家的两位女儿搀扶着坐到床边,一家子人都围住风恒又哭又笑。
那边有三位女眷,雷禹不好凑过去,便盘腿坐在外间的小榻上,抱着几盘昨晚放在房中桌子上的点心啃。
点心已经冷了,不过此时刚入暮ch.un,夜间尚且寒凉,放一晚上倒也没坏,而且味道还真不赖。现在风家估计顾不上吃早饭,他得先垫垫。
啃着啃着,雷禹突然歪了歪头,小声嘀咕:“奇怪,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但他左思右想都实在想不起来,也就放开了不再纠结。
内屋的热闹直到大夫来了才平息。
老大夫细细地给风恒检查了一番,开口恭喜:“脑内淤血已消,往后只需慢慢调养便好。就是双腿经脉尚有堵塞,短时间内会不良于行,但只要风少爷配合老夫的治疗,一年半载的便可重新行走。”
得了大夫的保证,风家众人才彻底放下心,整个风宅顿时喜庆得如同过年一般。
而雷禹作为冲喜成功的大功臣,自然是被风家奉为了坐上宾。
雷禹如今可算是咸鱼翻身,扬眉吐气了,有风家在背后撑腰,他在城里可以说是想干嘛干嘛。可唯有一点——他还得和风小少爷一个屋里睡着。
毕竟风老夫人拉着他的手苦苦请求他这位贵人陪伴风恒到痊愈为止,他实在是顶不住老夫人的护犊深情,不一会就败下阵来,满口保证会把风小少爷照顾好。
既然亏下口接了这差事,雷禹倒也没有马虎对待。何况风小少爷长得实在是好,即使久病也未损几分英挺之色,人又乖巧有礼,让他一见之下就想好好捧手心里宠着。
雷禹和风恒同吃同睡,喂饭喂水穿衣梳头全是他亲力亲为,甚至连洗澡如厕他都一手包办。他还专程提了两坛子好酒去找那位童老大夫,换来一套按摩手法,每天给风恒按摩全身。
第一次按摩时,风恒被他按了个满脸通红,把脸埋在枕头里小声说:“这些事情,让小厮来就好了,何必你劳累。”
雷禹看着那只没被长发盖过去的红耳朵,笑道:“我的夫君,我来照顾不是理所当然?”
随后他又弯下身子,凑到风恒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再说了,洗澡时身子都给你擦过那么多次,你还有哪里我没碰过。”
风恒原本脸上红晕已经稍褪,被他这么一说,立刻又血冲上头,没什么威力地瞪他一眼,就匆匆把脸扭到另一边不再看他。
雷禹瞧得心里直乐,却也没再打趣他,转了个话题道:“你现在每r.ì能坐一个多时辰了,不如下帖请你那些朋友来聚聚?我看院里那两株海棠花开正盛,下晌r.ì头高时坐在廊中赏花,倒也不会凉着。”
风恒原先的病主要是两处,脑子里的淤血和双腿受伤经脉堵塞。如今虽然腿还得慢慢治,但经过近一个月的调养,消瘦的脸已经有了人样,身体力气也在慢慢恢复。
先前他醒来的消息传出去,就有好些亲朋来信关怀,不过顾虑着他病容憔悴身体羸弱,便一直没有登门探望。现在风恒养得方便见客了,雷禹便如此提议。
风恒依然没有扭过头,只对着床内侧说:“如此,便麻烦夫人替为夫Cào办吧。”
雷禹原本只是一时口花花,此刻听到风恒非要倔强地占自己一句口头便宜,心中突然就像被只小爪子挠了一下似的,痒痒得厉害,恨不得再给他从头到脚按一遍。
可惜风小少爷实在是面皮薄得禁不起几句撩拨,雷禹只得按捺下心思,张罗赏花宴去。
风恒好友虽多,但最为亲密也就六个,分别是风老夫人家中旁枝的远房表弟花景林和表妹花景夕,以前是同窗现在书院教书的夫子贺照川及其夫人百里月,家中开镖局自己也经常带队走镖的女镖头温遥,以及县衙里的捕头简铭。
雷禹代风恒给那六人下了帖子,几r.ì后一群人便连袂而来,探望了风恒一番,又一同赏了小半r.ì海棠。期间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雷禹就和几人混得挺熟,众人走时还纷纷打趣风恒因祸得福娶了位贤妻。
在大门处送走六人后,雷禹一边推着风恒的轮椅返回内院,一边开口问:“夫君觉得今r.ì这赏花宴办得可还行?”
风恒今r.ì格外开心,便顺着他的话说:“甚好,夫人辛苦了。”
雷禹弯身在风恒耳朵边笑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讨个赏?”
风恒微微歪下身子,躲开他吹出的气息,揉着耳朵问:“夫人想要什么赏?能应的为夫都给。”
雷禹露出个得逞的笑容:“那今晚让我服侍你洗澡吧。”
风恒:“……”他这是自己主动往坑里跳啊。
自从风恒的力气恢复到能够自理后,每天只让雷禹把自己抱进抱出浴桶,再不让他擦身,结果雷禹还惦记上了。
这天晚上,风小少爷被夫人洗成了个香喷喷的大胡萝卜,才被裹着薄毯抱回床上。
*
冬去ch.un来又是一年,随着风恒双腿逐渐好转,风家的气氛是一r.ì比一r.ì好,过年的时候甚至还在城里散了一整r.ì红包。
元宵这天早晨,吃早饭时风恒突然说:“晚间城里有灯会,我们也去逛逛吧。”
雷禹一愣,随即笑开:“好啊。那咱们晚些出门,不然人太多你的轮椅不好走。”
现在风恒正在练习行走,但还不能走太长时间。
到了晚间两人先搭马车出门,行至办灯会那两条街的入口处才下车。
除了几个随侍小厮手里提着杨管家特意准备的新式样灯笼,雷禹又递给风恒一个竹编小灯笼,里头莲花造型的蜡烛光亮透过众多笼眼照出来,别有一番意趣。
风恒接过,有些吃惊地看向雷禹。
雷禹得意地扬起眉:“我做的,你提出去保管是这城里独一份。”
风恒失笑,却也将这小灯笼架在了轮椅扶手上。
此时已经过了最初的热闹时间,人群散去一部分,走在街上不至于摩肩接踵。雷禹推着风恒慢慢逛着,两人时不时点评一下路边摊子上挂着的诸多花灯,雷禹还沿路买了不少小玩意。
两人行到一座桥边时,碰到了靠在桥头望着远方的简铭。
这大半年里雷禹和风恒的六名好友混得熟,尤其又和简铭关系好,还帮简铭办过几桩案子。现下看他神情有些落寞,便推着风恒走过去,开口打趣道:“简捕头莫不是被人爽约,正在思念某位佳人?”
简铭见到他们,落寞的表情瞬间收起,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咧嘴一笑:“我哪里有什么佳人可思念的。就是和花家兄妹还有温镖头约好一块游河,我刚下衙过来。”
正说话间,河中划来一条挂着好几盏花灯的小画舫,船上正是花家兄妹和温遥。众人相互寒暄一番,雷禹考虑到河上s-hi气重晚风凉,对风恒的腿不好,便谢绝了他们一同游河的邀约。
待目送画舫划走,雷禹继续推着风恒过桥。桥这头基本都是卖吃食的小摊,他又挑了一家卖元宵的摊子把人推过去。
刚坐定,桌子旁又走过来两人。雷禹抬头一看,见是同样携夫人来逛灯会的贺夫子,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几人一路行来都吹了点凉风,此时吃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实在是舒服至极。
闲聊着吃完了元宵,贺照川便说:“我和阿月准备去月老树下挂灯笼,风兄和雷兄是否也要同去?”
雷禹和风恒都听得一愣:“月老树?”
百里月掩嘴笑道:“就是县衙后面那条街上的百年老树,也不知道哪年传出来的,说是能求得好姻缘保佑婚姻美满。所以每年元宵和七夕都有许多人去挂灯笼祈福,县令老爷还专程命人在那处设了两个大水缸防着走水。”
雷禹听得有趣,对风恒说:“咱们也去?”
风恒见他满脸都写着想去,自然答应下来,又对贺照川道:“我的轮椅走得慢,时辰已晚,贺兄贺夫人不必陪着我们慢行,先走便是。”
贺照川也没和他们客气,站起身笑着拱拱手:“那我和阿月便先行一步。”说完就牵着百里月的手一同走了。
圆月高升,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雷禹推着风恒的轮椅慢悠悠地辗过城中的青石板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被自己用狐裘大氅裹得严实的风小少爷,想到先前买东西时摊主们纷纷夸赞两人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心中分外满足。
待两人来到月老树所在的街道,路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这条街不算长,远远就能见到前方街尾亮着一片光。随着距离缩短,两人渐渐看清了那边是一番什么景象。
那棵树冠如同巨伞的百年老树下竖着几根粗粗的木桩子,木桩子间绑了几条粗麻绳,将老树围在中央,现在麻绳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阵微风拂过,众花灯微微晃动,烛火摇曳光影j_iao错,让树下这方空间仿佛自成一处神秘天地。
风恒一手拿着雷禹自制的竹编灯笼,另一手撑着扶手,腿上使力,从轮椅上站起了身。
雷禹连忙走上前去搀着他。周围小厮们则是识趣地停下脚步,没再跟随。
雷禹和风恒两人相携着走到树下,先是对着老树拜过一拜,接着便绕着挂满花灯的麻绳慢慢走,寻找还能挂灯的空隙之处。
终于寻到一处,雷禹伸出手绕过风恒身后半搂着他,握住他提灯笼的那边手,带着他一同把灯笼递往那处空隙。
风恒却是手上用力,示意雷禹先等一下。
雷禹有些不解地扭脸看他,结果两人挨得太近,他的鼻子直接在风恒太yá-ngx_u_e上擦过。
风恒却没动,只垂着目光低声说:“去年时,我本答应过你,待我大好之后便放你离开风家……”
雷禹听得心头猛一跳,就见眼前那模糊的白玉脸颊上泛起了薄红。
风恒继续说道:“但现在,我不想让你走了……”
雷禹扬起唇角,脸又偏了偏,唇瓣若有似无地轻触那片粉得诱人的脸颊。
“我心都在你身上,人又能走去哪里。”
风恒的脸红得越发厉害,但他忍住了没躲开,只是小声应着:“嗯。”
雷禹心中欢喜,直接将他整个人搂住,执着他的手一同将灯笼挂在绳上。
“神树见证,咱们夫夫必能携手白头。”
*
风恒是个能吃苦的,每r.ì练习行走时再疼都没哼过一声。
随着练习时间渐长,他慢慢地就走得越来越稳,到了二月底三月初,终于能够彻底摆脱轮椅,如常人一般行动。
这天,风家摆下酒宴款待童老大夫,也是庆祝风恒痊愈。
席间雷禹这个大功臣一直被劝酒,就喝得有点多,和风恒一同回房时脚步都有些打晃。
风恒催着雷禹去洗澡,雷禹借着酒劲撩拨他:“夫君一起来啊~”
风恒低头犹豫片刻,还真吩咐小厮再往浴房放一个浴桶。
雷禹有些受宠若惊,被风恒拉进了浴房都有点没回过神。
两人分别进了两个大浴桶里泡着。雷禹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那边桶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的风恒,脸上挂着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傻。
风恒没泡多久,就在雷禹一刻不离的目光下匆匆擦洗完,先回了房间。
雷禹乐呵呵地目送他落荒而逃,才哼着歌把自己洗涮干净。
等雷禹刚走进卧房外间,就隐隐觉得似乎和平常有些不同。他绕过屏风仔细扫视了里屋一圈,发现床顶上挂起了红纱,桌上还燃着一对高高的红烛,就连床上的枕头被子都换成了成亲那天的鸳鸯戏水套。
风恒就坐在床边等他。
雷禹噙着笑走过去:“怎么给弄成了这样。风小少爷今晚是打算和我洞房花烛?”
风恒抬眼看过来,脸上微红,却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雷禹惊讶:“你真想好了?”
风恒伸出手,将雷禹拉坐到床上,又探身从枕边拿过一个贴着双喜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摆着一条红绳和一把小剪刀。
他分出自己一缕头发,又执起雷禹一缕头发,将两缕头发合在一处,用红绳密密地缠了,再用剪刀剪下。
风恒抬眸直视着雷禹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说:“结发为夫夫,白首不相离。”
雷禹微微笑着,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泡进了蜜水里。
他从风恒手中抽出那簇缠好的头发,仔细放进盒子中,再将盒子盖上放回枕边。接着雷禹便往床上一躺,冲风恒勾勾手指。
风恒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些,但他还是俯下身去,唇瓣先是落在雷禹眉心,又一路往下轻点,最终贴在那张嘴角翘起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