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鸿回忆那名魔修的长相:中年人样貌,面白无须、脸型瘦长,外表有些颓靡,一副j.īng_气神不足的亏损样。身上穿的道袍朴素破旧,的确看着落魄,不像能有什么好资源的样子。但要说他实力不强,方轻鸿持保留意见。
“好像是个散修,叫……叫什么来着?”金丹真人思索半天,实在想不起来。要没师弟这出,谁会注意那么个平平无奇的人?
即便如此,在场也没多少人当回事,修真能碰到的怪异事海了去,有点奇遇的都能攒下两件异宝,指不定是侥幸呢。一个靠外物的也着实无法引起这帮天才的重视。
当即便有人玩笑:“道友,你这样可怎么对得起师弟一番殷殷叮嘱,届时人都认不出来,岂不白搭?”
“去去去,师弟就是被师尊他老人家护得太好,平常不怎么下山,才会着了道,换我哪能一样。”
“哇,你这么说你师弟不伤心吗?”
“休要在此挑拨我俩的关系,师弟乖巧可爱,你个连师弟都没有的懂什么!”
散修。
方轻鸿眉毛一挑,魔修最爱找散修下手了。死无对证,不易被发现,哪像大宗门子弟,魂灯都齐齐整整供在师尊的房里。
五域广袤,人口不知凡几,为方便管理,每个人踏上修行之途后,都会有块能证明身份的玉牌。有宗门的,由宗门登记造册;没宗门的,则找各地散修联盟申请。若无此凭证,凡修士管辖的城池地界,统统不予放行。
此为修士行走各域极为重要的物件,如若遗失,需立即收回留存在玉牌内的一缕神识——神识脱离后,玉牌会自动变灰,失去效用。而后,修士先行在当地申报,领到一个临时玉牌应急,再回申请地补领。
若主人死亡,玉牌也会随之破碎,全面禁止被冒名顶替的可能。
所以现在的情况,不是这名散修被夺舍,就是在来的路上遭洗劫,不知被困在了哪个地方。
但魔修为在道门地域方便行事,加之百无禁忌惯了,大多不爱留活口,那名真正的散修已经遇害也不无可能……反正魔修旁门左道多,用什么秘法保持玉牌不碎对他们来说,似乎不是难事。
可如果他就是玉牌的主人,没被掉包,那他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魔门功法?
道魔之战后,两界壁垒被几位大能联手加固,这之后的年月里,还会定期派人修补。所有跟魔修沾边的典籍更在大清洗时,被焚烧殆尽了。
夜幕低垂,月上中天,方轻鸿借口回房准备明r.ì大比,先行告辞离开。退出房间后,他并未回浣花剑宗住地,而是潜踪匿迹,朝金丹散修所处的宫殿摸去。
天边乌云遮蔽了月光,四野愈发暗沉,长长的巷道人烟稀少,两旁威严高耸的宫殿,犹如沉默的巨兽。
赛事到第二r.ì,氛围逐渐紧张。输的人垂头丧气无心玩乐,赢的人只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更不愿在没价值的事上浪费时间。
方轻鸿身配避息珠,藏身在宫殿外的一颗老槐树上。这颗槐树生得枝冠茂密、又高又壮,被昆仑宫千万年的灵气滋养得成了j.īng_,诞生了灵识,见有不速之客,就扭动树枝想把他赶下来。方轻鸿好一通安抚,才让这刚刚觉醒,还有些憨厚的树灵接纳了他这个“朋友”。
方轻鸿用神念给树灵讲些趣事,逗它开心,双眼透过枝叶的缝隙,眺望宫门内的情况。
廊柱上的夜明珠连成一排,晕开柔和的光,太半的屋舍都是黑的。方轻鸿细细感应那名魔修的气机,可惜以他目前的神魂力量,仅仅只能做到这点。要放到以前,莫说找个被锁定气机的人,心念一动直接把人拎到眼前,都易如反掌。
微风拂过,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转瞬即逝,方轻鸿瞬间警惕起来。
谁?!
他心念电转,难道是被发现了?
对方像是也发现了他,径直朝老槐树行来。正当方轻鸿准备撤退时,那人一跃而上,蹲在了他身边。“你在做什么?”
方轻鸿:……
方轻鸿咬牙切齿:“沈师弟,好巧啊。”
沈柯扬扬眉毛:“不巧,你鬼鬼祟祟的想干嘛?”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们身下的傻槐树见又来了个方轻鸿的同族,以为也是来跟它做朋友的,欣然接受了沈柯的造访,还抖抖树叶以示欢迎。
白白替人做嫁衣的方轻鸿梗了下,捂着胸口道:“那你大晚上的不歇息,又来这打什么转?”
“这么热情?”低头拍拍脚下的树枝,对他含辛茹苦哄小孩的过程一无所知的沈柯,表现得十分没心没肺:“你看它就是亲我。”语气还挺骄傲。
方轻鸿懒得搭理他,心合计怎么把人给甩开,另一边的沈柯已经在用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他了:“你相好不是合欢宗的吗?”
怎么还能半夜三更的背着他出来偷人?
方轻鸿从他眼里解读出未尽之意,恨不得拿剑拍晕这臭小子,皮笑r_ou_不笑道:“沈师弟,貌似这相好,还是你许给我的。若论对此中之道的擅长,我不及你。”
沈柯:“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拐着弯骂我,本少爷洁身自好,最是清白不过,休要用你那污浊的思想度君子之腹。”
方轻鸿没好气回:“你还知道度君子之腹,敢问这位梁上君子,可否回答在下刚刚的问题。”
“当然是——”沈柯突然顿住,锋利俊美的脸凑过来,哼哼笑道:“想知道?”紧接着直起身,又恢复成一贯的趾高气昂:“我凭什么告诉你。”
方轻鸿气结,只想跳下树眼不见为净,又被一把拉住。
“姓燕的占了一卦,说东南方有异,一帮人婆婆妈妈商量半天,我才懒得听。”沈柯嗤了声,目光定定地凝视他:“结果往东南边走,就碰到了你。”
方轻鸿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天师一脉果真不容小瞧,面上云淡风轻:“那燕师兄还说了什么?”像完全没察觉出对方心底的疑虑。
沈柯不高兴道:“叫什么燕师兄,你是我们太微垣的吗?”
方轻鸿揶揄:“你们师兄弟矛盾这么大啊?”
沈柯勾起一边唇角,眼神都冷了。
被冷落良久的槐树j.īng_终于按捺不住,用树枝戳戳两人,嘤嘤道:说好要给我讲故事的,怎么他一来,你就不理我了?我不要和你当朋友了。
方轻鸿老脸一红,连忙摸着树皮一顿哄,将沈柯戏谑的目光抛诸脑后。
“喂。”蹲在他身旁的少年突然出声。
“干嘛?”
“你还没告诉我你来干什么的。”
方轻鸿随口答:“和你一样,来做梁上君子。”
沈柯:“好啊你果然是来偷人……”
方轻鸿歪过脑袋,忽而一笑:“你觉得今夜月色如何?”
沈柯愣住,下意识抬头看。他个大老粗,平常哪会吟风弄月啊,现在最多也就瞧出个是扁是圆。
傻呆呆的时候,倒还有点儿少年人的稚嫩感嘛。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方轻鸿指指天上,冲他眨眼:“我来偷这月亮。”
第13章 人约黄昏后 美色误人
银月皎皎,照得美人莹莹生光。
沈柯艰难地挪开视线:“瞎说什么,你还能上天不成。”
反正比你上天早。方轻鸿循循善诱:“修道本就逆天而行,挑战不可能,你没做过,不代表别人就做不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视野开阔点。”
少年一脸你当我傻子啊的表情。
但方轻鸿不在乎,顾自往下说:“这事吧讲究个仪式感,你突然蹦出来,弄得都没气氛了。今天都先回吧,待我再挑个良辰吉r.ì办事。”
沈柯:“方轻鸿,我长得如何?”
方轻鸿当即双手抱胸,一脸防备:“你想怎样?”
沈柯气笑了:“你装傻充愣要有个度,我长得也不像有缺陷的,直接说我坏了你的事,想赶我走不就结了。”
方轻鸿:“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沈柯:“你!”
方轻鸿率先往树下跳:“再会。”
沈柯一时摸不准路数,压低声音喊他:“真走啊?”
方轻鸿朝他拱拱手,转身毫不留恋,往宫殿后的树林子蹿。沈柯老大没趣,他反正是出来散心的,对那个什么“东南方有异”其实也不太在乎,见人离去的步伐非常坚定,就跟着跳下了树。
他正要向前跨,脚都抬半空了,又突然停住:“不行,我不能走。”
方轻鸿陡然转身:“为何?!”
沈柯:“你要趁我走后,再折返回来怎么办?”
方轻鸿无语问苍天:“不怎么办,你是什么需要呵护的娇花灵C_ào吗,还骗不得了。”
沈柯:“你果然想骗我!”
方轻鸿:“好吧我说实话,我是来替道友看看情况的,他说这里住着个手段诡异的道修,他怀疑人家作弊才赢了自家师弟。”
沈柯满脸不屑:“自己不行就赖别人。”
方轻鸿:“所以我就来看看,要真作弊,好歹通知昆仑宫一声,要是假的,就让他宽宽心别想太多。”
沈柯:“我看你就是想见柳梦寒。”
方轻鸿:???
沈柯话锋一转,就开始奚落:“那个柳梦寒也是,我一看到他,就能闻见股狐狸味儿,和姓燕的一样会装,都不是好东西。”
我看你才是老惦记着他吧?!方轻鸿觉得自己有必要为柳梦寒辩解下,但看他那个鬼样,说什么都只会火上浇油,遂作罢。
两人又坐回了树上。
沈柯:“接下来要做什么?”
方轻鸿:“什么??”
沈柯:“你傻啊,不是你说要偷窥吗?”
方轻鸿:“……师弟,这叫暗中调查。”
沈柯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你随你,快讲正事。”
方轻鸿推拒道:“不劳烦——”
然后,他就看到沈柯掏出了太微垣镇宗三宝之一的月照天门镜……的仿制品。这宗秘宝是青霄上仙在飞升前亲手炼制,功用繁多,其中一项便是能将相隔万里外的景物,映照地纤毫毕现。
沈柯:“放心,这面是我爹炼制的,区区一个金丹而已,再让他上三个大境界都发现不了。”
方轻鸿咽回到嘴边的话,笑吟吟恭维:“不愧是太微垣,竟有此等便利的法宝。”
沈柯得意道:“谁让你们剑宗穷。”
方轻鸿:……
方轻鸿:“多谢师弟提醒。”我忍!
这面由化虚境大能炼制的月照天门镜,果真不负所望,除开观天下事的功用外,还能形成一个透明的保护罩,隔绝他人的神识探查。
月照天门镜表盘为八角形,背刻周易八卦玄图,会随着功能被启用而缓缓转动。沈柯点了点镜面中的诸天星域,往里头注入灵力,霎时,镜面漾开层层涟漪。星域散开,倒映出宫殿内的景象。
他手持镜子,对着宫殿从左移到右,浏览过一间间卧房,直到方轻鸿叫停:“等下,就是他。”
沈柯顿住,打量着画面里,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的中年人,不由目露怀疑:“这人也太普通了吧,我们太微垣一抓一大把,有何特别……”
话音戛然而止。
方轻鸿蹙起眉毛,“他房间里的阵法,有点特别。”
昆仑宫在每位宾客的起居室都布有小型的聚灵阵,方便大家汲取天地灵气。可布置在这人屋子里的,却很有问题。
这所谓的问题,放到其他人眼里,或许什么都瞧不出来——即便元婴修士一寸一寸的探查,都未必能发现。但方轻鸿不同,他自身的特殊x_ing,能让他看穿聚灵阵隐晦的灵力流动异常。
道家讲求天道循环、相生相克,阵法中都有五行原理的影子,表面上看,维持阵法运转的灵力走势也的确如此,但实际上,聚灵阵内还有个阵法,不知道这名金丹修士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将吸入体内的灵力转化为魔息。
上边的五行聚灵阵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方轻鸿四下打量,也没找出阵眼所在,倒是发现这个嵌置在内里的小阵最起码出自出窍真君之手,不由庆幸今次有沈柯在旁,这面仿制品规格够高,否则还真难保不被发现。
届时牵扯到宗门就麻烦了。
看来这个阵法,是他同伙布置的。
方轻鸿脑海内将认识的魔修都筛了遍,也没找出有哪位出窍期善于布置这种阵法,难道上辈子赫连珏带来的人里,还有他没见过的漏网之鱼?
听了解释,沈柯不由沉下脸。两人对视一眼,方轻鸿比了个手势,示意先撤退,沈柯却不肯,两人用神念j_iao流:
“我有个办法,能让他在擂台上暴露。”
“别冲动,以你筑基的实力,怎么可能瞒过金丹真人。”
“你是不是又忘了我爹是谁?”沈柯斜睨他,“这趟出远门,他怎么可能不往我身上塞点东西。”
……你靠爹还靠得挺理直气壮啊。
接下来也不管方轻鸿作何反应,沈柯掏出一颗食指盖大小的白色药丸,往镜子里一丢。那颗药丸便穿越空间,凭空出现在金丹修士的房内。后者仿若无觉,药丸便化开,悄无声息地的溶解在汇聚的灵气里。